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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离我们有多远(2006-02-27 13:14:47)
标签:牦牛河系列小说 分类:╭☆短篇小说

                      
表于上海《少年文艺》,入选《中国儿童文学》04第1期;
入选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的《炫哥哥,靓妹妹》一书中;
入选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的《绿色的麦地》一书中;
入选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中华儿童文学精选》中; 

柏树说,上海是一片好大好大的海。青枝马上反驳他说:上海不是水上城市,这是书上说的。老村长的儿子大河和跟屁虫满囤瞅着他俩争执,不知道该信谁的了。柏树的姑姑在上海,他说的应该没错,可是青枝书读得多,书上说的也是会是假的吧。最后,柏树和青枝总算有一件事看法相同,上海有好大好大的公园,有许多花草树木,而且那里绝没有沙荒这么大的风沙。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大河怀疑地问,它离咱有多远?不远!柏树显得挺明白:从咱们沙荒出发,也就几天的路吧,要是能搭辆车,那就更快了。如果你们想去,我就给上海的姑姑写封信,叫她到车站来接咱们。大河说,那等春天来了,咱一块去。 
   春天终于来了,他们还是没能去上海,也不能去上学,因为整整一个春天,他们都要跟着大人在沙荒里植树,孩子们都得去植树,他们植黄柳,植刺槐,植沙棘,植一切可以挡住风沙的树。每天天刚破晓,他们就出发了,每个孩子背上一捆树苗鱼贯而出,走上沙背,走上沙岗,一直走到沙荒里去。这时,一轮太阳刚从沙荒那头升起来,红蒙蒙的,硕大无朋,孩子们便一直走进那轮又红又大的太阳里去。 
  如果没有风沙的日子,沙荒还是很美丽的,风一停,沙荒便恢复了它那亘古的宁静,弧线优美的沙丘连绵起伏着,沙质细腻而又匀净,整个沙荒像一幅静谧幽远的画,接着,大群大群的鸟儿飞回筑在沙荒那些树间的巢里,它们在圆圆的落日里飞起飞落,嘈嘈杂杂…… 
   那天植完树,青枝最先跟着爹回到了家。
   他们的土坡靠山坡,墙皮剥落,露着里面干裂的土坯,屋顶上布着烟熏的痕迹,不论是房子,蛛网、燕窝,还是墙上落满尘土的辣椒串,蒜辫、玉米棒,无不带着一种苦苦挣扎的滋味儿。
   青枝跟着爹到灶间去,这些日子爹知道青枝有话要跟他说,他也猜得出来是什么话。爹在灶间蹲下,将烟袋在火里点着,灶火闪烁不定的光芒将爹的老脸映得通红,在那些又深又密的皱纹和乱蓬蓬的胡子之间,安睡着许多细小的沙尘。
   爹闷头吸了半天烟,才瓮声瓮气地问,“你有啥话,就说吧!”
   “我……”青枝吞吞吐吐地说,“我想上学,我不想植树。”妈此时进屋来端饭,帮着青枝说:“你就答应他吧,咱青枝爱看书,没准将来……”
  “人各有命!”爹瓮声瓮气地说,“该是沙窝子里的,就别老想着上天 !”爹说完,拍打着两个肥大的衣服袖子,留下满屋子灰尘,走了。青枝的眼里,一下子涌满了泪。他连忙跑到外面的沙岗上坐着,望天,任那沙地风吹得他的衣衫飘起来。
   第二天还是植树,疲惫的青枝抛掉手里的铁锹坐在沙地上。远远的,村长的儿子大河和跟屁虫满囤儿趟起团团尘土,跑过来找他。
  “咋样?你爹答应你上中学了吗?”大河和满囤儿喘息未定,争先恐后地问。青枝瞅着沙地,伤心地摇了摇头。“我就说他不会答应的!”大河气愤的坐在沙地上,一旁的满囤儿也一屁股坐下,然后“滋”地吸溜一下溜出来的鼻涕。“你们俩都咋样?”青枝问他俩。大河低头闷坐了会儿,才沮丧地说,“其实我们的爹也没答应我们。”
  大河是小伙伴们中间年龄最大的,是孩子们的头,他遇事有主意,胆大,仗义,大伙都乐意听他的。他都变声了,说起话来声音又粗又重,脸上的神态和线条已经变得有点男子味了,只是在某个角落里还隐藏着几分孩子气。他是沙荒里的记工员呢,这个“职位”是爹给他的,他很为这个职位而自豪,他就乐意当“官”,也还真有点“官”的气派,每天他都反剪着双手,板着脸装出一副大人模样巡视着植树的人,甚至也像他爹一样将背伛偻着,用命令似的口气和村民们说话,或者煞有介事地从衣兜里掏出个小红本本,把一支圆珠笔在嘴里哈哈,一本正经地在上面记点什么,满像回事的。
那天,他们围坐在沙地上吃午饭,大河喝着自带的水,一边豪情满怀地对小哥们说,将来他一定要当个最大的官,要当市长,他如果能到上海去,就要去看一看上海的市长长什么样子……
   满囤儿仰着脸听大河说话,他很崇拜大河,平时连一举一动也要学他的,这会儿满囤儿就说,他也想当官,也想见见市长。满囤儿就是那么个人,是个跟屁虫,瞎凑热闹,啥事都少不了他的,按大河的话说是“吃屎都得有他一份”,人家要念书他也吵吵要念,他的书念得比狗屁还臭。而且大河最看不上他那点,他老背个粪筐,啥时候看他,他都背着,那粪筐好像是他身体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那筐挺大的,还挺沉,一走路就不停地磕碰他的小腿肚子,所以他的腿肚子老是青紫的。一年到头,满囤儿拖着两管大鼻涕,破衣烂衫,背着他心爱的粪筐,哪有牛粪就往哪跑,他已经在自家院子里积攒了一个高高的牛粪堆,他算计着卖了牛粪,他就可以跟大家去上海了。
一天,乐滋滋跑去向正在看书的青枝报喜:“今天我又拣了二十来块,”他提提裤子,洋洋得意地说,“你学习好,给算算,九块是一斤,两千零六十块是多少斤?能卖多少钱?”青枝就在沙地上列算式,算出来的钱还是很少,满囤儿就不满意了:“准是你给算错了,咋这么少?笨蛋!”满囤儿气呼呼的说,还朝沙地上吐唾液。青枝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孩子,他也不乐意了,于是他几脚踩了算式,一个人跑到屋后沙岗上坐着,望天,任那沙地风吹乱他的头发。
   娘们脸柏树在不远处边挖着树坑,边抻长脖子朝这边张望着,不知道他除了植树都在干些啥。因为他有个姑姑在上海,由于他姑姑的接济,他家里的条件比大家都要好,也许只有他才能上学吧。但是谁也不想去问他。柏树一般不和青枝他们来往,不是他不合群,而是因为大家都挺烦他,别的不说,单说他往人前一来,雪花糕味都呛鼻子,就够让人烦的。他太爱打扮,太臭美,平时兜里总揣着花手绢和小镜子,时不时掏出来照照,一张脸不但一天要洗三遍,抹三遍雪花糕,身上的衣服一天也要换三换。
   柏树见几个人瞅他,便起身朝他们走过去。他干咳了一声,手抄进兜里,讪讪的,想搭句话。大河他们也没表示烦他,只是都紧闭了一口气,怕闻见雪花膏味儿。柏树涎着脸说:“凑个热闹,让个地儿。”大河斜了他一眼:“地方大着呢,还坐不下你?”青枝往旁边挪了下屁股,柏树看了看沙地,从兜里掏出个大手绢铺上才坐下来,他刚坐下,大伙把憋住的那口气吐了,扭过脸去不搭理他。他老跟人隔那么一层。
   大河第一个站起来,咳嗽一声若无其事地溜达开,满囤连忙背上粪筐跟上他,就剩青枝一个人了,大河瞪了他一眼,意思是让他也走,但是青枝不好意思这么干,就抽出背后别着的书低头来看。 
   柏树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从自己面前走开。
  “呸!不理我拉倒!”他朝沙地啐了一口,“有啥了不起?我就是爱干净 有啥错?我就是爱打扮,又咋地谁了?本来就是嘛,尘土那么多,把人全身都弄脏了,一在这样的天气干活,我就,我……”
  柏树伤心地说不下去了。他随手揪起一棵风滚草,用力撕扯着……
  然而就在这一年的夏天,大家改变了对柏树的态度,终于接受了他来入伙,这都因为柏树姑姑送的那台彩电。为了能看两眼上海来的彩电,青枝、大河、满囤开始有意接近柏树,看见他出来,满囤儿便飞跑过去拦住柏树: “柏树,我们都跟你好,给我们看看你家的彩电吧,啊?”
    柏树马上掉头看看大河和青枝。他们俩勾头在一边坐着,正拿眼偷看着他哩,一遇上柏树的眼睛,两人忙把眼睛避开,去看沙荒里的树。
    柏树得意起来了,将腰板挺直了些,手插进裤袋里,拖腔拉调的说:“给你们看电视,行,可你们要是到哪去玩儿,得带上我。”大河和青枝对了一下眼神:“行!”于是几人人推推搡搡走进柏树家,乱蓬蓬的脑袋挤挤挨挨地拥在电视机前,眼巴巴地盯着电视荧屏。荧光屏里出来个唱歌的女孩子,一会儿换身衣服,一会儿换身衣服,蹦蹦达达的。
   “我天天看,都腻了。”柏树大摇大摆盘腿坐上高桌,“别乱挤,离得近损害眼睛懂不懂?别乱动,那是管声音的!”他居高临下坐着,轻蔑地斜睨着几个人。在柏树面前,大伙忽然变得无知了,他们感到羞愧,所以被他训斥着,竟然也没想起来生气。柏树不断回头朝窗外望。“看两眼得啦,”他紧张地说,“我妈不让我祸害呢。”
    电视终于被柏树不耐烦地给关掉了,他给电视蒙上一块花溜溜的布,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它是个一触即碎的东西。看着大家不愿意走的样子,柏树劝他们:“别看了,我领你们到外面学跳霹雳舞怎么样?”
   “霹雳?啥叫霹雳舞?”大家都诧异地问。“今天我就让你们见识一下。”柏树说,他把他爹的红布裤腰带系在了脑门子上,率先来到外面,他走了几步停下面朝大伙,做了两个姿势:他的两臂舞起来像水波荡漾,两腿跑起来如同腾云驾雾,他摇头晃屁股,手里好像扯着绳子在走,嘴里还啾啾地伴奏。这两下把大伙全震了,没想到柏树还有这能耐。从那以后,谁也不敢小瞧柏树了。
  那天他们几个在沙荒里排成一队,撅起屁股跟在柏树后面乱扭乱转乱蹦乱叫,折腾得沙荒尘土滚滚,就这样他们一直跳下去叫下去,直到夜晚来临。满囤儿用风滚草引燃了粗树枝,围起火堆继续跳。树枝燃烧着,欢快地爆裂着,升腾起的火花纷纷扬扬飘进夜幕。火把一切都映红了,他们的脸和身子,还有整个沙荒。
(以下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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