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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的气味(“冷酷”的小说,发表于上海《少年文艺》)(2006-07-16 13:11:39)
  分类:╭☆短篇小说
                         
     
 
  许多天过去之后,在一个冬日的下午,斑马在街上踯躅时突然碰见了尾钩。
  那天刚刚下过雪,刺骨的寒风吹进了每个街口。像从前一样,十六岁的尾钩把他的头发梳得十分齐整,看见斑马,尾钩一点也没显出意外来,闲着没事,便请他去吃饭。
  叫了菜和酒,落座后,斑马向尾钩打听香肠和水母最近的情况,尾钩用嘴哈着手回答说他不知道,看样子他确实不知道,他们之间也有好久没联系了。外面天气很冷,他们也没什么可说的,所以闲聊一会便不再作声了。
  “我爸没了。”尾钩忽然说。
  “啊。”斑马回答。
  “我妈离开那个广东男人了。”尾钩又说。
   斑马冲他举了下手里的啤酒罐,喝了一口。
  “可她又找了个北京的。”
   斑马苦笑着冲旁边吐了一口气。饭店里挺冷,呼出的热气化做了一团白雾。
   记得那是去年冬天的事,斑马、尾钩、香肠和水母放了学没回家,在饭店聚堆,他们边喝酒边闲扯。尾钩开始征询大家的意见:他想杀掉那个广东男人,问大家该如何下手,是往水杯里放几滴氰化物呢,还是偷着下手砸死他,然后抛尸大海,他已经在滨海路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抛尸地点,他觉得大家能帮他出点子,所以等着大家为他决断。
  那天他们一直在饭店里喝到大街华灯初上,屋子里阴冷难当,几个人呼出的热气化成了团团白雾缭绕不去。谁也没把尾钩的话当成是胡言乱语,而是认真地争论了好几个小时。水母虽然不胜酒力,但他立即否定了投毒的办法,因为他妈在医院上班,如果要投毒,弄氰化物的任务首先得要他去完成;斑马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打开来放在酒瓶旁边。刀子,只有刀子是真格的,痛快。而香肠则主张用绳子勒死他,但是他怀疑尾钩是否下得了手。他说话的时候手里一直玩耍着那截绳头。
  最后他们几个人举杯,为明天老师不找麻烦,为那个广东男人早升天堂而畅饮最后一杯,之后,斑马拿走了他的刀子,香肠拿走了他的绳子,他们乒乓乓乓走出饭店大门后就分开了。黑夜中已经是万家灯火。
斑马想起冬天那码儿事,用手指头揉着太阳穴笑。到现在尾钩也没能杀那个广东男人。尾钩瞄见了他戴镯子的右手。
  “最近又打架了?”尾钩往外喷着烟圈儿问。斑马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伤痕,没吭声。准是又出事了,出来躲。尾钩心里想。“到我家去住吧。”他说。
  “别,你妈不是在家吗。”
  “管她。”说罢尾钩站了起来,付了饭钱,拉了斑马就走。
尾钩很小的时候,他爸得了一种病,得不停打针才行,后来就上瘾了。他打针从来不愿意让人知道,但是邻居还是知道他什么时候打针,因为某一天尾钩会突然在院子里骂起来,他凶猛地踢凳子,砸椅子,弄得鸡犬不宁,院子里的鸽子惊慌地忽拉拉飞上屋顶去。尾钩爸几次被送进戒毒所,出来后又重新打针,直到折腾得家徒四壁,尾钩差一点辍学,幸亏学校的帮助和他爸的及时死去。但是那时尾钩已经学坏了,小小年纪,经历复杂,用他自己的话说:七岁时失了恋,八岁时成了穷光蛋,九岁时骗了几十万,十岁时输个净光,每天被人揍一遍。这话未免夸张,但其间他却也曾因种种劣迹两次被退学,最后一次校长找他谈话后他就离校了,一直游荡了一个月。
  斑马进门时,尾钩的妈妈正趿拉着拖鞋倚在门口抽烟,她打量了一会斑马,然后侧身让他进去。室内昏暗。因为窗户上的灰尘使外面射进来的光线变得十分微弱。屋里只剩一张大沙发和一张床,剩下的都被搬空抵债了。尾钩走进厕所撒尿时顺手按开了开关,天花板上吊着的一个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来。
  到饭时尾钩妈也不提吃饭的事儿,斑马去外面买了点回来时,看见尾钩妈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抽烟,腰上多余的肉往下耷拉着。她抽烟的姿势挺好看的,长的也挺漂亮,只是不太年轻了,堕落的味道也挺浓,脸上残留着一种长期过混乱不堪生活的痕迹。
  “期末考试,他没考好。”斑马没跟她说尾钩离校的事。
  “我知道会是这样。他脑袋本来就不好使,一点好东西也装不进去。”尾钩妈散漫地答:“他简直坏透了,我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爱过他吗?”斑马忽然问。
  “什么?”尾钩妈张口结舌,好像这个问题非常怪异。
  那会儿尾钩不在屋,他给香肠和水母打电话去了。不大一会儿,两个家伙乍乍呼呼就来了。四个死党又聚在了一起。水母衣服穿得花里胡哨,人长得俊秀,但是没脑子、没心、没骨头,所以才有了这么个绰号,香肠因为爱吃辣味小香肠而得名。两个人一进屋,尾钩就开始用眼睛看他妈,尾钩妈只好叼上烟,趿拉着鞋上里屋去了。过了挺长时间,也不见她出来。
  “快点走!”尾钩用眼角忿忿地瞄着里屋说:“别磨磨蹭蹭的!”
  大家全都垂着头不做声,只听见哧的一声拉上拉链的声音,然后是喷香水声,接着是一阵脚步声,一阵香风掠过去,再后是一声关门声。尾钩妈走了。
  斑马从兜里掏出一盒烟让给尾钩:“来一根儿。”尾钩埋头没动,打进屋那会儿,他就不开心。“来一根儿吧。”斑马用烟盒碰碰尾钩。尾钩半天才伸手抽了一根儿,然后在怀里摸索着。水母连忙打着火机给他点上,这时候他发现尾钩眼里似乎含着泪。水母朝其他几个人使了个眼色,歪了下头。
  “我跟你说啊,”香肠嘴里嚼着辣味小香肠对他说:“别跟你妈那样,她毕竟是你妈。也别管她的闲事,我就从来不管,爱咋地咋地,因为她有自由,懂吗?”
  水母在一边幸灾乐祸地笑,被尾钩发现了,不是好眼神看着他。“唉,你花钱这么冲,是不是你妈赚钱供着你?”水母嘻皮笑脸。尾钩忽然起身揪住了水母的衣领儿,一直把他推到了墙上。斑马不满地骂了一句,尾钩只好猛地把水母搡到一边去。水母在一边悲叫:“我脖子啊……”
  尾钩又坐下去。“我早晚会杀了他们。”他平静地说,然后吸了一口烟。

  夜半时分,四个人喝得醉醺醺出去散步,他们沿着滨海路一直朝下走,很兴奋。路上他们遇见了两个青年,以为水母是女孩子,便冲着他吹口哨,抛媚眼儿,说下流话,斑马的眼睛马上就亮了,他手抄着衣兜健步迎上去。
  “他又要打架了。”香肠对大家说。
  “不会吧?”水母半信半疑。他看见斑马正愉快地跟两个男青年谈什么。
  “他不会打的。”尾钩自信地接茬。
  “为什么?”
  “他没脱他的手镯。”
  斑马每次打架之前都会悄悄脱下自己的手镯放在一边,他的拳头像是铁打的,出手又快又猛,往往只一拳头,就把对方击倒在地爬不起来。每次打完架后,再悠然自得地戴上手镯,样子很酷。
  然而就在他们一错眼珠的时候,斑马打人了——他一左一右两拳,就把那两个青年打倒在地。
  “这不公平!”尾钩激动地喊,抛了手里的烟头。他并不是为两个被打的人鸣冤叫屈,而是为猜错了斑马的手镯生气。
  “太棒了!”水母欢呼,佩服得简直五体投地。
  水母缠着斑马让他讲打架的经验,斑马想了想就说:“开始,重要的是精神,精神要集中在眼睛里,要死死盯住对方的眼睛,就像这样。”斑马死死盯住水母的眼睛,向他俯过身去,水母害怕了,往后直躲。
  “但要注意对方掏家伙,对方害怕会掏家伙的,这时离得近很危险,”斑马说着,起身掏出一把刀来让水母握在手里,又把他拽起来,让他面朝自己站着。
  “如果对方拿出刀来,你就这样,也就是……”说着,他动作迅猛地一下子抓住水母持刀的手,使劲将水母的膀子扭到背后,水母感到胳膊一阵剧痛,止不住爹呀妈呀地叫唤。但是斑马不理他,也不放手,就势把他按在地上。
  “服了行不行?”水母哀叫:“服了行不行?”
  “妈的,还跟我提打架这茬吧?”斑马问:“谁在提我就这样对付他!”
  “不提了不提了!”
  尾钩在一旁嘲笑水母:“该!”水母被斑马放了仍哀叫连连,斑马从地上拾起自己的刀子,冲着黑沉沉的夜幕投出去,刀子在空中划了一个锃亮的弧圈,落到黑夜的某个地方去了。
  一直到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四个少年还在路上瞎逛,他们并成一排,胳膊揽在一起在铁路上走,喝成那样,谁单个走都会迷路的。寂静的夜里传来他们的嚎叫声和歌声。一列火车从他们身边驶过去,隆隆地响着,拉着长笛,似乎跟他们比赛。黎明时分,他们摇摇晃晃攀上了城市里一座大楼的顶层上,几个人或站或坐,从楼顶俯瞰着整个城市。
 在楼顶上,斑马才讲起他把同校一个男孩儿打了的事,其实他一直等待着来自学校的消息,如果这次他又被劝退,他就彻底完了。他望着天边的大海,神情恍惚。
  这时太阳正从天边冉冉升起来,几个人身上渐渐有了暖意。
  "我闻见了太阳的气味。"斑马说。
  这气味就像学校操场上的气味,一种新鲜、干净又充满生机的气味,一种能给人新生的气味,一闻到这种气味,斑马才意识到其实自己并不想离开学校,他不愿意被人抛弃,但是如今他必将面临一场人生对他的选择,这种选择的结果势必影响他今后乃至一生,也同时影响着他的几个同伴。在痛苦的煎熬中,他真想朝那轮太阳扑过去,融化在它的金光里,那该是多么的温暖和平静啊。
  在他们下面,街道上开始有车辆穿梭来往,城市就像一架遥远的风琴发出了嗡嗡的喧声。尾钩凝视着天边那片大海,凝视着高楼大厦的玻璃窗上反射出的初升太阳灿烂的光芒,这种城市的壮丽景观不身在高处是看不见的。
  当斑马身上的传呼机猛然响起来的时候,几个人吓了一跳,然后不约而同朝斑马扑过去。
  "我来!""我先看!""给我!"
  静了片刻,楼顶上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热的欢呼声。水母在怪声怪调读老校长的留言。斑马坐那没动,深深垂下了头。在太阳下面,他身上重新有了力量。大家此时都热血沸腾。
  "我们用一句话来迎接这个早晨吧。"不知道提议。
  "我先来。"香肠冲着太阳喊:"太阳啊,我爱你!" 
  尾钩也高兴起来,使劲喊:"太阳是我们的!"脖筋涨起老粗。
  水母整理了一下花上衣,抿抿头发,打算来句抒情点的,他张了张嘴:"太阳啊--"就没词了,几个人对他嗤之以鼻。"该你了,斑马。"香肠捅捅斑马。斑马看了看手里的易拉罐,把它捏扁了使劲从楼顶上抛出去,同时也抛出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太阳啊,你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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