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封闭社会中,人们像是生活在鱼缸中的斗鱼。没有江河,只有鱼缸;没有开放,只有封闭,这才是一个人遇到的最真实的困境。
回想我过去的乡村生活,从小学一直到中学,算是见证了不少混战。有时候,因为“罗汉”的挑衅,也难免卷入其中。只是因为自觉来日方长,将有所为也,通常都不会有过多纠缠。记得在县城读书时,在清晨时分还能在大街上看到长长的血迹。校园里,偶尔还有拿着“三八刺”的学生,站在大树底下耀武扬威。只是,这些“流氓赤膊鬼”,把刀剑当伟哥,为自己人生壮阳的小打小闹,和当地农民“打大阵”相比,着实是上不了台面。
与此相关的是,当地械斗之风由来已久。而这些蠢事,通常都是发生在大村落之间。本村因为小,人数未及百,没什么武力资源,实在经不起打,做不了“大村崛起”的梦,不但不会挑事,遇事通常也是忍气吞声,因此少了些血腥的场面。早在上世纪80年代,煤气还未普及之时,遇到邻近大村庄的人前来禁山上偷柴,村民们通常也只是简单追赶,而绝不越界引发冲突。记得附近小村庄曾有壮汉追赶从大村庄来偷柴火的人,追出数里后,被大村庄的人围住,因此打个半死。一年后,此人不治而亡。在当地,如果谁像这样被打而死,通常的说法都是被拳师点了死穴。
本村方圆一两百里的地方,械斗更是时有发生。仅以解放后为例,1953年,某县因为祭祖引发械斗,有6万人卷入骚乱,历时一个月才平息。因为部分区、乡人民政府受到冲击,因此被定性为“反革命械斗”。在乡下,械斗更多是因为土地、山林、水利等争执所引发。1980年,本县与邻县两地农民因水利纠纷发生严重恶性械斗,参与者有公社党委成员,并动用了民兵枪支、手榴弹,造成流血伤亡事件。
关于械斗,本村村民谈得最多的是1993年10月发生在本县与邻县的一场械斗,因为边界河流纠纷,双方出动了千余人互殴,结果造成7人被淹死,几十人被打伤的惨剧。据说掉水里淹死的人,多半是因为身上绑了些防弹、防枪之物。此事之发生虽不久远,民间的相关描述已各不相同。2009年夏天,我走访这个乡,当年曾经参战的人员因生活回到了正常的轨道,对这场械斗已不愿多提。未知详情者则以讹传讹,或搞发明创造。有人甚至将这一事件简化为“八人守岸,战胜千人”的传奇。其时村民战功之卓越,远胜曹操当年以少胜多的官渡之战。
当然,我在上文提到的械斗之风并非解放后才有,也不是大革命阶级斗争的结果。大多数械斗,最后闹得血光遍地,家破人亡,多半与宗族之间的寻仇有些关系。
民国时期的小说家李定夷曾经撰写过一部《民国趣史》,其中《江西之斯巴达》一节所谈的便是江西的械斗。文章开篇即说:“江西械斗之风,以赣南之赣州、南安宁都及赣北之饶州、南康各属为最盛。……战局最烈者,尤以赣北乐平之南东乡王叶两姓为著。故其尚勇之风,亦颇不减于当日之斯巴达。”
据载,赣北乐平县王叶两家大姓,因为世仇,往往没过几年便有一次大血战。而一旦要打大阵,即使是远走他乡的人,也会摸着黑赶回村庄参战。至于他们为什么愿意舍命归来,理由不外乎自己祖上或者父兄有死于械斗,而今日斗局已成,正好是报仇良机,怎能错过?
至于械斗时的场面,“军器除刀矛外,亦有旧式大炮,以备抵御冲锋。每次临阵,必有一二舍身劫炮之人,于两军相近之时,冲入敌阵,以移动其射击之方向。该阵陡失抵御之力,而冲锋掩至,安得不败耶?故其战时,往往借一二之生命,以制全胜也。得胜之后,对于败北者,不徒待之如俘虏,尤必袭入该村,杀其妇孺,毁其庐舍,填塞其井,铲尽其苗。偶或败北,则全村为墟,故械斗之先,非将妇孺子女及动产预迁邻村不可,其惨无人理,可谓极矣。”(李定夷《江西之斯巴达》)
待这场血仗终于打完,县太爷才带着仪仗队,拉响警笛下乡缉拿真凶。村里便找几个人前来抵命,每个抵命者通常都能得到300块银元的抚恤金。为此,村里的一些无业无畏之士还会抢着报名,只恨名额有限,不能都有这“忠孝两全”的机会。对于阵亡之人,除了享有家祠的祭祀外,村里还要把各人作战时的血衣写上名号和时间安置在祠堂里,目的是为了激起后来者报仇血恨之心。其情其景,与两国交战何异?
其结果,自然是冤冤相报,直到各村人马打个精光。关于两个“斯巴达村庄”的械斗史,《乐平县志》的记载是:在1869—1924年间一共发生过7次械斗,死亡970余人。毁坏房屋1000余幢,两姓原有670户,到1949年只剩300户。
甘地说:以眼还眼的结果是全世界都成为瞎子。显而易见的是,和过去相比,无论是改革开放之初,还是100年前,发生在宗族之间的械斗已经越来越少。这当然首先得益于鱼缸的打破。如前所述,今天的农村社会已经发生了大变化,许多精壮之士都已经外出打工或以其他方式进城,他们领略了外面的世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江河,而不再在一个窄闭的地方,为一些并不存在的仇恨死守与死战。转型期的中国正在一步步走向开放社会,而开放社会没有敌人。
而引发大规模械斗的宗族文化,自然也远不如从前那样有动员之力。这个社会似乎已经告别了所有的宏大叙事,人们回到了个体与小家庭,开始为自己而战。或许也是这个原因,近些年来,尽管许多村庄都在忙于重修族谱,但是我在乡村所见到的,更多的是一群抛入现代社会的孤独农民,开始从曾经被视为糟粕的传统文化中寻找温情与慰藉……
(文:熊培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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