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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借调省府平步青云  心性孤高无枝可栖(2007-07-03 08:21:08)
 

第八回  借调省府平步青云  心性孤高无枝可栖

 

    信力建被借调到省政府新成立的经济工作部,负责青工培训,为他日后创办民校,以培训发家埋下伏笔。然而,机关工作程式化的工艺流程,让信力建格格不入,感到窒息。他想他该走了,该离开省府了。但这段在部里工作的经历,对于信力建养成掌控全局的观念与眼光,为他日后组建与掌舵信孚教育集团来说都不失为一种很好的热身运动。

 

 

“升迁”入省府

1984年初,信力建在输变电公司待了一年后,突然接到一纸公函,说要把他借调到省政府新成立的经济工作部工作。

这本应是件高兴的事,但信力建看了这张借调令,直觉却是有些莫名其妙。说起来调入更高级的单位,也算是高升了,应该兴奋,憧憬,但竟没有任何感觉。连自己都觉得:是不是自己太麻木了?

省政府成立这个新部门,是基于对经济工作的高度重视,也是政府工作从政治第一转到以经济工作为主的一个起点,标志改革开放从农村到城市向全国铺开。稍具一些前瞻眼光的人都不难预见,这个部门会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部门——果然它就演化成为了日后的体改委、发改委。

虽然只是一个部,但它的级别却相当高,它管着经委、计委,属下有55个厅局,包括口岸办、银行、商业。也就是说,这个“部”管着55个厅局干部的调升和评价,其行政影响力不容小觑。

信力建从一个偏远的小公司里一个普通小员工,一下子调到了省政府的一个“部”里去上班,且办公地点就在省府内!这一有包含“高升”之意的调动,令许多认识他的人都惊羡不已。他的老家纸厂的人纷纷为之惊叹,有不少人直接向他的父母表功示好道:“我早就看出来你这个仔不是一般人,看看现在多有前途,到省政府工作,啧啧,以后当了省领导别忘了我们!”“信力建当然叻仔(粤语:能干的年轻人),中大毕业的,怎么可能总在工厂里干?”

电力修配厂里也有很多人啧舌称羡,信力建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任领导、曾以“无法安排”为由让他赋闲三个月又将他退还上级部门的那位厂长,立即用了又尊敬又亲昵的口气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说早就看出他前程远大,不是能待在小单位的人,你看,果然应验了不是?然后热烈祝贺他的高升。

输变电工程公司的领导更是亲热地拍着他肩膀,说了许多恭喜祝福的“拜年话”,又详细问询了他以后工作的部门,还表示可以派车送他去履新上任。信力建笑着婉拒了。

曾托热心人牵线,有心与他结为秦晋之好的几个大龄女青年则都莫名其妙地表现有些异常:有的见面时大异往常,冷若冰霜,碰面时竟佯装不识,头一低就径自走开,搞得信力建奇怪无比;也有的热情如火,好像看到了自己选中的快婿乘龙得道……看得出,她们的开心或者不开心了都缘于此次调动。信力建心知肚明,却也无由言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此番的前程如何,又怎知如何处置?

 

与体制格格不入

省政府坐落于草坪茵绿如画、亭盖如华,掩映着绿树红墙的中山纪念堂旁,环境十分优美。新成立的省政府经济工作部位于省府大院的一隅。信力建上班后,上司给他分配的工作就是让他负责组织青年工人的培训工作。由省政府亲自抓青工培训这么具体的工作,这是改革前大政府小社会的典型表现之一。不过,搞培训,信力建倒是有些轻车熟路,因为在输变电工程公司信力建也做过具体的培训工作。那时他作为办公室的秀才,又是名牌大学毕业生,被公司派去当老师,给工人们补习高中的课程。当时这类补习班办得如火如荼,这是20世纪80年代全民读书、学习风气达到鼎盛时期的一个时代缩影,也使得本与教育无关的信力建有机会登上讲坛,执掌教鞭——其实当年只是不经意间为了完成上级指派而短期从事的工作,并未念及其他,更没想到其中已潜含着人生转机与成功的契机。日后信力建就是从搞培训开始完成了他从体制内向体制外的成功一跃,也由此掘出他的第一桶金。这是后话。

于今,作为成功人士的信力建很爱说的一句话是:“所有的经历都是有益的,都是人生的收获。”的的确确,此言无虚,就犹如说苦难是一笔财富,这是他的切身体会。只是他未及提到的是,要将苦难转化成财富需要一种点石成金的力量,这个力量只能通过奋斗来赋予。

此后,信力建每天早上坐车到省府上班,开始了他新的职业生涯。

每天早早起床,准时回到办公室上班。像那些长年累月坐机关的人一样,早上拖拖地,擦擦桌子,冲满开水壶,然后开始一天的日程。

上了几天班后,信力建就发现,在部里办公,名头虽大,实际却跟他在工厂时差不多,没多少工作可做:清茶一杯,几份报纸,就打发一天。他尝试着带一本好书来上班,结果被上司语重心长地教导了一通:“小信哪,上班是严肃的工作,不能看闲杂书、干私活,以后要注意影响。”他只好悻悻然收了起来。其实有什么严肃的工作?经常都是无所事事!后来信力建曾做了一个有趣的对比:他说从工作量来看,那时在部里一年所做的,不过等于他干“个体”后一天所干的事。

这种情形不但没有令他产生工作轻松的快乐,却总令他心里常升起难言的怅惘:这样上班不是很浪费青春吗?信力建那年28岁,作为一个具有责任感与使命感的理想主义者,他时常感到青春所剩无多,不想虚度年华,要有所作为,要三十而立。而这种现状又怎能令他一展鸿图并产生归属感呢?

本来从基层的小单位,一下子跃升到省政府的部里,短暂的满足与兴奋,曾令他分配时的落难发配的不公之感曾有所减弱与淡化,使他产生过与其他分配到大机关的同学已完全平等的满足感,但之后,这种感觉很快就又被彷徨与困惑所代替。这种失落与痛苦来得更为深刻与彻底。

就像他自己所说的:“从一个只有500人的科级小厂,到了一个有1500人的处级公司,然后到了省政府,在一般人眼里,这是漂亮的‘三级跳’,可喜可贺,但我的感觉是仍无归宿,无枝可依。”

无事可做时,信力建就有些闲不住,东瞄西转,他发现部里打字室的两个小妹长得挺漂亮的,这让他心里有了一种莫名的兴奋。也许是异性相吸的原因吧,空闲时,信力建就跑去找她们那里聊天。一来二去,他们混熟了,如果信力建不去她们就都来叫他。信力建幽默风趣的谈吐给她们带来很大的快乐,她们常会带一些零食邀他一起享受。她们中的一个对文学很感兴趣,信力建就跟她谈起台湾的文学来,这是他在中大上“港台文学”的课程研修过的,片鳞只爪的细节,加上善于梳理与系统化的头脑,谈起来不但头头是道,还能口若悬河,显示出科班出身的扎实功底。把小姑娘说得一愣一愣的,听得入了迷,简直成了他的忠实拥趸。他记得有一天他滔滔不绝地谈起过白先勇所代表的流亡文学和陈若曦所代表的乡土文学,小姑娘吃惊道:陈若曦?哎呀我正看她的《搭错车》呢!真巧!小姑娘眼神里的钦慕之色无以复加。那时候的女孩子都钦慕有文化有知识的人,如同现在女孩子喜欢腰缠万贯的富豪。有了这一层“缘分”,这个女孩和信力建越走越近。卿卿我我,俩人曾度过一段浪漫温情的好时光。现在回想起来,这段感情几乎成了他机关生涯中最温馨的一抹亮色。

机关的生活是固定和程式化的。除了还未正式调入之外,信力建俨然已成为这些行为循规蹈矩的机关工作人员(那时还没有叫公务员)中的一员。可惜这只是表象,信力建的内心顽强的个性意识与独立思想,并未随职业的变化而发生很大变化,并完全依照环境转型为一个政府雇员的角色,这是他的幸运抑或不幸?有时真是难说得很——信力建因此而具有超越具体环境的思考力,这使他成为一个不为流俗所囿,从未忘却自己的宏图大志的人,但同时这种独立意识,又使他因特立独行比较难以融入现实生活,在现实中难免碰壁触礁。

干工作、谈恋爱、想问题之余,信力建另一只眼始终关注着现实与社会。他关注着周围的世界,探究省政府机关的组织结构。他看到省政府机关大院里一个个办公室都坐满了人,看似一个萝卜一个坑,实则大家都没多少事。再看到下级单位来办一个即便是无关宏旨的小事,都要跑上一大圈,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费上许多时日,盖上十来个公章,他心里立即充满了不平之气,他以天下为已任的批判精神就上来了,他在公开与私下的场合,都曾直率地抨击说,这种冗员成堆、低效运作、机构泛滥、人浮于事的弊病实在害人误事,必须改革。在这种情况下要让他顺时应变,随着环境与风向,也跟着成为低效拖沓的一环,他感到由衷的痛苦。

“如今回想起来,”坐在大班桌后的信力建温和地补充说,“当时政府几乎所有的部门不直接面向社会,相对于工商局、规划局、房产局而言,没有具体的橱窗,所以没怎么感觉到腐败;在那里人人低薪,大家贫寒,但大家还是听着党的话的,党的政令还是通的。”

但在当时,他对政府机关冗员低效的大弊,有着切肤之痛,必欲革之而后快,而在现实中这种想法是无法实现的,因而他心里充满着落拓与不平之气。

“在‘部’里做了一年,仍不和同学来往,性格有些孤僻,下班也不和人来往,没有朋友。日子很淡,没有兴奋点,理想、奋斗、追求,好像都不属于‘部’里人。我想,我该走了。刘备说,久未骑马,髀肉复生,也可用来说我。到野外去,野外天地新。这个时期,我下班回去还吟咏屈原的诗《卜居》。”他随口吟出几句:

 

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

将泛泛若水中之凫乎?

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

宁与骐骥亢轭乎?

将随驽马之迹乎?

宁与黄鹄比翼乎?

宁与鸡骛争食乎?

……

 

    这是一首表达作者在面对世界的荒谬困境时所反映出的真诚的痛苦和挣扎的努力的诗。信力建此时吟诵这首诗,是觉得它代表他的心声,吻合他此时的心境。

在“部”里工作,对于希望仕进的人来说,机会已离得很近。再稍稍借助一些往上爬的功夫、向上司靠拢的功夫,权力也就到手了。学而优则仕,这是中国读书人传统的理想之路,从政为官、兼济天下,也是信力建一直所希望的,但当那“仕进”的机会来到他的面前时,他却显得比较迟钝。当时信力建虽是借调进来的,但只要表现好一些,并稍作努力,正式调入不会是太大的问题。再做些努力,弄个一官半职也不成问题。要是继续循规蹈矩地努力往上爬,三五年之后,也会成为一位权力不小的部门领导……但信力建似乎对这条通往仕途的捷径反应漠然。

其实倒不是信力建在有意清高,摆名校大学生的臭架子。像他这样务过农、做过工、当过兵的人,如何不知“鱼与熊掌,吾所欲也”的道理?何况仕途绝对是熊掌,是他这样有雄心壮志的人之所大欲也。所不能委弃而随俗的,是他的思想观念与性格。

他本是性情中人,他不会因为是到了机关就装得道貌岸然;他天性自由活泼,也不想一到官场之地就变得如履薄冰,谨小慎微。因此在某些喜怒不形于色的套中人心目中,他野性难驯,自由散漫,且不敬领导。前两者倒可姑且不论,说他不敬领导,其实真是冤枉信力建,即便是今天信力建已成为信孚集团的董事长,麾下率领着千军万马,他都绝无一丝不敬谁的傲慢,旗下的员工为他做了一点工作,即便是在主席台上为他献一束花,他都会主动地表示感谢,所以他个人也非常不接受这种看法。但要是把他的真实想法说出来,他那些机关里的同僚即便不气破肚皮,也是断然难以接受的。信力建那套理论是如此诠释的:首先,他尊敬每一个人,而领导也是人,所以不存在不敬领导的问题。只是他敬领导,只能按着自己的风格去敬。敬人有敬人的标准,那是要保留自己的独立人格,决不伴随着卑躬屈膝的臭仪式和唯唯诺诺的瞎附和。而以世俗那种吹牛拍马的方式去敬领导,在信力建看来,既亵渎了自己的人格,也不是对领导的真正尊敬。

只是这套明显打着信氏标志的理论在机关如何能行得通?所以在别人看来,信力建之敬领导实际上就是目无领导,领导如果不给他小鞋穿就是包青天了。在中国的行政机构和官场是何等讲等级的地方,排座次,讲官衔,哪里该怎样称呼与应答,是一门极为复杂与深奥的学问。而以信力建当时的身份,恐怕只需要知道下级在上级面前要点头哈腰的,唯唯喏喏就足够了。而他却像楞头青一样,领导来了,也不起身,领导吩咐一句,也不小跑,还高谈什么独立人格,这样还有何发展前景可言?如不能依据环境要求改变自己,只能说你不适合在此地谋生,真是不如及早收工。其实只需根据一点常识经验就不难判断,信力建在官场上难有作为。

信力建并未做改变的打算。他口心如一,我行我素。有一次,信力建跟一个同事一起与他们的领导狭路相逢。此官级别很高。同事慌得手忙脚乱,口中不知叫什么好,脸上甚至还沁出了汗,像正调皮的小学生忽然碰上了老师,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信力建却只是淡定地微笑,礼貌地颔首点头,口中寒暄道:“早晨(粤语,早上好)。”表情与遇到他身边的同事并无二致。那位同事傻眼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该同事都对信力建十分巴结。以他的眼光看来,信力建和这位领导肯定有什么特殊关系,要不为何那样不惊不惧?

另有一次,信力建与另一个同事一起,又是一同遇见那位高级领导。同事远远地闪身肃立,待领导走近,便一个日本式哈腰,满脸堆笑地向领导致敬。领导或许正边走边在想事儿,或许是习以为常,正眼都没瞧那同事一下。领导走过后,信力建便取笑那位同事说:“你太自作多情了,人家看都没看你一眼。”不料,那同事竟回答信力建说:“你错了。我看见他在对我笑哩。”信力建闻言一下子呆住了,他不相信一个人的脸皮竟可以有如此之厚!自我感觉竟可以扭曲得如此麻花!心里只写出一个苦涩而难受的字:服!那位同事日后果然在官场左右逢源,现在已身贵为某市政府的秘书长。

于今回想起来,信力建说,这段在部里工作的经历,对于他具备全局的观念与眼光,把握掌控全局的实务操作技巧,诸如文件发放,人事任免,部门管理,组织建制,系统调控,会议组织等等这些机关工作经验,为他日后组建与掌舵信孚教育集团来说都不失为一种很好的热身运动。是他成就一番事业的良好的从组织到思想上的准备。更遑论有了在部里工作的这段经历,使他对中国政府的组织机构、与官方人物打交道及个人在社会中的定位等一切与他的事业成长与发展密切相关的问题的全方位的磨练。

    一句话,经历就是财富——但此话只适用于强者。

几乎就在一年后,大概是1985年初,上司暗示信力建再回他的原单位电力局去。他本只是借调到“部”里的,把他退回原单位也是顺理成章的事。而实际上,这对于双方来说,都不失为一种解脱。

只是按世俗的眼光看,信力建再次走了霉运。

 

短短的两年多时间,信力建在工作上经历了太多的沉沉浮浮。信力建有点心灰意冷。这时,银行第一次面向社会招干。信力建毫不犹豫地去应聘了。没想到,这一被人认为“大胆”的选择,成了信力建从“政界”拐向“商界”的人生分水岭。欲知详情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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