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工字不出头
1975年,信力建被招工回城。当时实行“社来社去”的政策,信力建是纸厂子弟,也就理所当然地回到纸厂。
初回纸厂,信力建先做了3个月学徒。3个月的学徒工里,信力建先后做过木排工、抄纸工等多个工种。后来还当过电工、仪表工等等。
信力建的第一个工种是木排工,那完全是一种原始的劳作。
纸厂所用的原材料是松树木头。这些直径在12~30厘米的马尾松,由农民们伐自珠江上游和与广西接壤的封开,截成2~4米长的段,在河里扎排,顺流而下,漂到广州纸厂专用码头。解开,再用竹钩,将那些木头一根一根勾起放在传送带上,传到电锯下锯成1米左右的长段。如果木排一次来太多,则要由木排工用肩膀将湿漉漉的木头扛上岸,码成木头山。
木排工们大都光着膊子,直接用肌肉去负载那粗糙的木头,身上河水与汗水相混,在太阳下闪着光。信力建也不例外。做木排工,信力建是合格的。他的肩膀承受着这些沉甸甸的木头,但心里却感到悲哀:这样的劳动场面,也许是诗家做绝唱的“上料”,但却是经济学的“死穴”。
他继而为自己悲哀:假如就这么一辈子做苦力,做工人,人生也太没价值了。工字不出头。当时,工人阶级还是很吃香的,工人阶级是领导一切的阶级。尽管如此,信力建还是感到悲哀。当然,这一思想不能表露出来,这在当时属于极端反动的思想。
既然感到当工人悲哀,就立志并以自己的努力去摆脱这种命运。
纸厂的总经济师梁荔夫是父母亲的老朋友,是一个才高八斗、很有学养的经济学专才,一个世袭的才子。信力建从小对他十分敬佩。下乡回城、变成纸厂工人的信力建,主动拜访了梁荔夫,要跟梁荔夫学习经济。梁荔夫很赞赏信力建对经济的热忱与领悟的天份,与其结成了忘年交。从此,信力建与梁荔夫如影随形,像海绵一样,大量吸收总经济师的经济学理论和知识,孜孜不倦地学到了许多高深的学问。
信力建立志学好经济学,摆脱当工人的命运,并成就自己的大事业。这样的思想和行为,是信力建的同龄人想都没有想过的。30年后,信力建成为中国民校第一人,成就的分野在那时就奠定了。
参军——冲出围城
1975年的一天,信力建家里来了一位在军宣队工作的亲戚。那亲戚很关心地笑着问他:“想不想参军?”
“参军?不想。”他不假思索地说,丝毫没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转机,他直陈理由:“那很不自由。”而他是一个酷爱自由的人。
姜是老的辣。母亲马上意识到这极大可能是信力建改变命运的一个大好机会。当兵,入党,提干,然后转业,回来就是干部,就是一个官。这在当时是一条人生上升的终南捷径。因此,她力主信力建去应征。唯一让人心头带着疙瘩的是,当时中国的上空总是弥漫着要打仗的气氛,这是做父母者最牵挂、最担心的。
1975年,考虑到国防现代化的需要,毛主席要求从城市有文化的青年中征兵。以前主要是在农村中征兵,这将是第一批城市兵。当年广州市参军青年共25人。在海珠区100万人口中,只有10个人有入伍的机会。也许是那个亲戚起了作用,信力建获得了这笔极其稀缺的资源。
信力建尽管最初没有思想准备,但他很快就接受了现实,好男儿去当兵!他既然没想过要当一个合格的工人度过此生,为什么不可以通过做一名优秀的军官提升生命的价值呢?于信力建而言,纸厂像一座围城。小时候是纸厂的子弟;下乡回来,还是纸厂的工人。如果不冲出去,就端的是生为纸厂人,死为纸厂鬼了。冲出纸厂(军事上叫“突围”),或者真的可以改变命运。
一人参军,全家光荣。信家的门楣挂上了“光荣军属”的牌匾。入伍的那天,信力建穿上崭新的绿军装,胸前戴上大红花。纸厂领导和工人们燃放鞭炮、敲锣打鼓热烈地将他送上一艘轮船。轮船载着信力建及战友们向着广西桂林某地的部队开去。
迎着船头飒飒的烈风,信力建立下宏愿:我要当一名团长。
穿越死亡
部队不是享福的地方。新兵连的训练很艰苦。对此,信力建倒是有心理准备的。艰苦正好可以进一步磨练自己的意志力。
每天天还没亮,起床号就催命般地吹响了。新兵们要闪电般地起床,还要闪电般地将被子叠成豆腐块,打上背包。枪和子弹都发下来。新兵们全副武装地拉练,没命地长途奔跑,许多人都累得快趴下,但稍有怠慢,军官就会无情地喝斥。
真他妈苦哇!信力建发觉,一些广东籍的新兵商量着逃跑。还真发生了这样的事:有39个广东番禺籍的新兵,合伙买了一条船,坐上跑了!其中一个逃兵临走前还哭着对信力建说:
“我就这样跑回去,我怕我老窦(粤语:父亲)会打我啊!你说我该怎么办?”
信力建平静地接受了新兵训练的“残酷”现实。
其实,信力建还比别人多了一重“残酷”。他一到部队就长期闹肚子。趴在地上练瞄准时,地面很凉,他的肚子十分难受,他就在军装里贴着肚皮扎上两条毛巾保暖。一次起立时,毛巾掉了出来。战友们立时哄堂大笑。众目睽睽之下出洋相,信力建顿时觉得无地自容。
“残酷”的新兵训练很快结束了。信力建被分到师直卫生院,学习做卫生员,学习包扎、战地救护、输血、打针用药等等。为期6个月。信力建在中学时,曾经一度没头没脑地读医书,竟不意是为了今天做准备呢。
信力建并不喜欢卫生员的工作。但他预料不到的是,“师直”的方便,竟再一次让他这位爱书人,读到了大量的书!
信力建原来并不知道,师部有一个很大的图书馆。图书馆是不开放的。但信力建通过一个老乡的关系,却可以“走后门”一本本、一套套地从图书馆借出书来。
四大名剧、关汉卿戏剧、《战国策》、二十四史,都被信力建从“后门”借了出来。全是古文原文。啃着这些古文,很使他的战友们吃惊:太恐怖了,这样的书信力建也能看!也有些人认为他根本看不懂:这是古文哪,不是教授能看懂?他装模作样罢了。
好时光总是太短。到他退伍时,一套二十四史刚刚读到南北朝。
6个月后,信力建被分到师直工兵营(1营)1连做卫生员。在部队中,带“1”的一般都是主力部队。他所在的师是121师,老番号,曾是“四野”的主力。“四野”是我党的主力军,父母亲当年参加的就是“四野”的部队。
一次,部队从广西开到了广东湛江地区的电白县,在海边模拟实战演习。演习中,“敌人”的子弹都是卸了子弹头的,但工兵们的炸药却是真家伙,爆破是动真格的。
信力建是卫生员,但一样要参加演习。第一次演习,信力建肩上背着药箱,身上绑上3块烈性的黄色炸药。每块炸药重1.5公斤,两胁各绑1块,腹部绑1块。武装到牙齿。信力建和他的战友们潜入海底,游鱼撞到他的身体,将他吓得半死,他以为炸药要爆炸了;海底的暗流在滚动,冲到身上的炸药,他又以为就要爆炸。演习结束,他看见战友们大多面无血色,嘴唇铁青。当然战友们看他也一样。
第一次演习之后,信力建的胆量就大多了。他可以骄傲地称自己已与死神打过交道——死且不足惧,还有什么可以吓倒我?这种不畏风险、勇于承担风险的心理素质,对于信力建日后创事业、成大业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
穿越了死亡的信力建,差一点又一次阴沟翻船。军队最爱讲纪律,最少谈个人自由。而信力建骨子里最崇尚自由,渴望自由。当卫生员时,信力建差一点就被自己的那点自由主义害惨了。
一次考作文,倚马可待的他文思泉涌,很快就写好了,只用了规定时间的四分之一。但按规定,不许提前交卷。剩下四分之三的大量时间,怎么办?他环顾四望,一房间的人都在埋头书写,只他一人悠然自得。信力建下意识地以“画蛇添足”来打发,他就写了一段“多余的话”,用略带调侃的笔调,描绘了首长来了,连队不亦乐乎忙切西瓜招待的情景。这本来不算什么太出轨,但习惯于神经过敏的人们就因此制造出紧张的气氛。
作文交上去,阅卷者和连长都惊愕得瞪大了眼睛。连长跑步找到信力建,厉声质问他写那些话是什么动机。他那充满敌情观念的眼神,好像是发现了一个深深潜藏在人民解放军里面的美蒋特务。此时还年轻的信力建还真有些大祸临头的感觉。好在最后此事的结局还不算太坏,以信力建再写一篇文章而善终。那再写的文章,就是检讨。
高考——再冲出围城
在部队3年的时光很快就跑得无影无踪。信力建又读了很多书,但并没有当上团长。他就要退伍了。
原来还指望当兵跳龙门,没想到出去转了一个圈,从起点又回到起点。信力建复员竟然又回到纸厂,还是当工人。只不过多换了几个工种,先后又做过机修工、电工、锅炉工。真的是要生为纸厂人,死为纸厂鬼了。
不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命运的转机马上就要到来了。
1978年4月,当信力建复员回到纸厂的时候,77级大学生——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刚踏入大学的校门,他们是1978年2月入的学。高考成了时代最热门的话题。千军万马齐备考,从10多岁到30多岁,几乎就是两代人都在复习,两代人同挤一班车,场面蔚为壮观。
教信力建高中语文的倪老师为他找来一大堆复习资料。那时候,复习资料是十分稀缺的资源。
上帝给信力建留出的复习备考时间,满打满算只有短短的两个多月,不足3个月。但与其他备考者相比,信力建显得相当从容。一来天份高,高中毕业时之所以被推荐上大学,就是因为他是学校成绩最拔尖的尖子;二来他高中毕业后,从未间断过读书学习,因此基础十分扎实。信力建对高考充满自信。
上大学去!当年高中毕业,被推荐进了几天大学校门,却最终被无情地赶下乡,与朝思暮想的大学失之交臂。现在,机会来了。信力建要再凭自己的实力,考上去!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复员回纸厂上班4个月后——1978年8月,他接到了中山大学中文系的录取通知书。那年考上大学,是值得骄傲的事儿,是值得大庆大贺的事儿。那年的大学生,是名副其实的百里挑一,是真真正正的天之骄子。信家奔走相告,纸厂也为之欢腾。
信力建尽管明白,这将是他人生的重大转折,但他还是很平静地接受这一特大喜讯,并没有为之特别激动。
信力建上大学时的年龄是22岁。同班同学中,最小的16岁,最大的32岁,正好相差一倍。班主任叶春生老师当时是38岁。
信力建在经历了工农兵三种底层生活的历炼后,又走进了大学课堂。
信力建是名副其实的“工农兵学员”,但这不是凭着出身和老茧上学的“工农兵学员”,而是凭着自己的本事,通过高考考进来的“工农兵学员”。
中山大学,信力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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