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合上眼睛难道不够悲哀?
我们想要双眼一直睁着,
好看到
我们将要失去的一切。
而最糟的难道不是我们紧攥双手,
坚硬又贪婪?
双手应当质朴和善良
去拾起馈赠!
又:
既然一切都在流逝,就让我们
唱一首易逝的歌;
那满足我们渴望的旋律
将因我们而有理由存在。
天使的视野,树木的冠顶或许
是树根,畅饮着天空;
离奇的想象力。
沿着常春藤是柔美的曲线,
分心的小路停下了山羊;
这么可爱的诗句除了带给我欢悦与新鲜,还能带给我认识,即:当我们在一段文字面前停下时,去体会字背后的含义时,那时候,我们便在触摸才华。
我们感觉到缺席的在场
已被空间饮下。
想起法国女人杜拉斯经常不通的短句:“我闭着眼睛看着他”。不通是不通,可是真美。
这些塔骄傲又从容
然而它们回忆着
——自何时起直到永远——
它们空气中的生活。
其实可以简化成:这些塔骄傲又从容,然而它们回忆着,它们空气中的生活。塔在空气中生活和回忆,这是多么奇特而鲜艳的联想。
当你们
抬起头亲吻,唇印着唇,蜜贴着蜜,
你们是多么奇怪地在啜饮中渗失了自己。
易感的诗人啊。
不,我们的爱不是像花那样,一年之间
就孕育出来;某种无限久远的汁液
在手臂里流动,当我们爱的时候。亲爱的姑娘,
我们爱的是自己里面的这些东西:不是某个终将消失的人,
而是众多生命喧嚷的混合体;不是单个的孩子,
而是熟睡在我们深处的无数父亲,仿佛
沉落的峰峦;和干枯河床一般的
无数古老的母亲——还有整幅寂静的风景,
摊开在命运阴郁或晴朗的天空下
——所有这些,亲爱的,都先你而至。
而你自己,你怎么可能知道
是啊,我们怎么可能知道。
还有我们:在所有的时间和空间里,
看着事物组成的世界,从不望向外面。
它充满了我们。我们给它秩序。它崩溃。
我们再给它秩序,然后我们崩溃。
是谁把我们拧成了这样的姿势,
无论我们做什么,我们都像一个
转身离去的人?就像在最远的山巅,
阅读里尔克的间隙里,我升起遗憾。我遗憾无法以它原本的语言体会他的语感。但这并不妨碍阅读的快感。阅读里尔克,始终都在精巧中穿行,他的洁净,他的慧思,他的想象力和他的空间,都让人好奇。读完里尔克后,我又拿起了波德莱尔的一些诗作,很遗憾,我读错了时间。在里尔克之后再读另外诗人的诗,显然对他不公平。相比之下,波德莱尔太平庸和轻浅了。可是文字的世界就是如此残酷,有些诗,你会摆在案头,而有的诗,你只能让它飞进废纸篓。这就跟交人一样,除了从爱情中劫后余生走出来的女人你不能评价。那些从你身边过去了的人,有些人从你眼前过去了便过去了,不会留下什么,但有些人,你想到便会欢喜,你会把他留在心里。
里尔克的渐行渐远,并不是远离,他只是偶尔短暂地脱离视线。终究有一天,他还会再回来,记住一个人,记住一些诗,总是有原因的。
某日,对若张说:你不是喜欢写诗吗?有一些你应该读一读。
你是不是指你摆在床上的那些诗?
是的。你读过了?
读了。
划画的也读了?
读了。
喜欢吗?
喜欢。
怎么喜欢?
我也不知道,就是美。
我笑了,看来,优美的东西,是人人都能发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