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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别忘记我

(2011-05-07 14:1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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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分类: 随感随想

去武汉讲课的时候,校方安排住在武大校园门外。酒店很小,却能望见珞珈山上郁郁层层的绿。微风轻轻缓缓,送来东湖的水气。

 

入夜,站在阳台上,看着附近人家的灯盏一点点亮起。熟悉的烟火味道中,我在想,母亲这个时候已经该准备做晚饭了?只是一瞬间,我又意识到,老家的厨房灶台边,已不再会有她的身影。她离开我,已经快十年了。

 

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紧张、不安和孤独,突然如潮水般席卷了我。小小的我,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惊觉自己没有了母亲的牵挂。

 

就这样没有了吗?我的胸口,充溢着难言的委屈。我生命中至上的珍宝,是谁罔顾我苦苦的哀求,无情地带走了你?

 

独立面对世界的时候,我通常是勇敢的。第二天上午,我会站在武大枫园的讲台上,侃侃而谈,与几十位律师分享执业的经验。可是,当世界只剩下我和你的时候,时光就会倒流。在那时候,我还是一个黄毛的丫头,天天拽着你的衣角,撒着娇耍着赖。

 

周末休息,在家里看摄影杂志。女模特身上的衣服,让我差点叫了出来。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也有这样一条明黄色的连衣裙!那块的确良布料,是你专门托人从广州买回来的。为了做出最好看的样式,你天天研究那本裁缝书。最后,你决定在连衣裙的正面和裙摆处都缀上香港何阿姨送来的红色蕾丝花边。

 

这条裙子,我穿着美了整整三个夏天。因为巧手的你,早已在裙子的暗处预留了富余,这样我在长高的时候还能再多穿它一段时间。还有我无比喜爱的那条裤腿上缀着小女熊的蓝色裤子,衣襟儿上绣着海鸥的红棉衣。。。多少个夜晚,我都听着缝纫机的皮轮转动声入睡。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我的衣服和裙子,多少次成了女孩子们羡慕的对象啊。

 

你在生命里最后几年间给我织的衣服,我都好好藏在箱子里。每年换季的时候,我都会拿出来,摸一摸,嗅一嗅。你那好闻的气息,还在。

 

现在,我开始写一本书,叫《一号公路》。一号公路是在美国加州太平洋岸边的一条高速公路。在加州求学和工作时,我曾多次开车到那里,看看辽阔的太平洋。无论是日出还是日落,我最常想到的一个人,就是你。如果你还活着,一定会站在我的身边,让我依偎着。至少,你也会在大洋的那头,许我张望着。

 

平日里,我的工作很忙,有时候忙得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于是,就像上学写作业的时候一样,你只是踮着脚从我身旁轻轻走过,从不打扰我。只有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进入了梦乡,终于有了几个小时的时间,你才过来探望我。和我在一起,说说话。那时候,我总是紧紧地拥抱着你,舍不得放手。我害怕一松手,就再也找不见你了。

 

你知道我心思的深重。在外面遭遇了挫折,我总会笑笑地硬撑着。一看到你,就融化了。你也不问我原因,只是安静地拥我入怀,任我吧嗒吧嗒的眼泪掉到你的肩上。在你的面前,我是多么爱哭的一个孩子呀。

 

在武汉的那天下午,经过长江大桥。望着滔滔滚滚的江水,我突然想起多年前你也曾到武汉出差,那时我还很小。就为了让我尝尝鲜,你用尽各种办法将那两条鱼进行了处理。坐轮船,转火车,终于让我两天后在昆明吃上了人生第一条武昌鱼。你去世后,我就不再吃武昌鱼了。

 

有人说,孩子是父母上辈子的债。可是,你究竟欠了我多少债呢,让你用尽一生的全部来偿还?

 

你给我了天生带着些小卷儿的头发,黑色发亮的眼睛,笑起来上翘的嘴唇,健康的身体,敏捷的思维。它们与我同生同长,让我受到他人的夸赞。你给了我极其敏感的嗅觉和味觉。它们让我对美食和美酒有了超乎常人的感知和挑剔。你还让我重拾光明。当我四岁时眼睛被石灰烧伤的时候,是你在那家郊区医院里做出的勇敢的决定,让我能够在此刻,还能看到灿灿的阳光和空中飘飞的杨絮。

 

你用语言告诉我:女孩子要独立、勇敢、坚强。你用行动告诉我:人要常常为他人着想。

 

甚至在你离去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因送我来到这个世上而给你留下的长长疤痕。我的身体里,还流淌着你的血。你给我这么多,让我如何能回馈万一?

 

昨天晚上,在网上看到一句话,大意是爱是人生中无法隐瞒、不该挥霍、无法挽留和不该回忆的一种东西。可是,如果没有了回忆,我就无法再与你见面。而如果没有了你的爱,我将不再是我。

 

你离去的十年间,我走过了世界上很多美丽的地方。在每一处风景里,我都会暗暗想,带你来看看就好了。我也经历了人生中的许多第一次,无论是欢乐还是悲伤,我也会想,要是能跟你说说就好了。

 

你在我心的最深处。

 

母亲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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