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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布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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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吕布布——西川

(2011-06-30 12:42:58)
标签:

文化

分类: 随笔

 

读吕布布

西川

 

2010年11月我在深圳遇到吕布布。她拿着一本刊登了她的诗的杂志要我说说对她诗的看法。这种情况我经常碰到。我通常是随口赞扬两句,再不疼不痒地指出个把一般诗歌青年共通的毛病,也就对付过去了。美国诗人罗伯特.佛罗斯特总是把别人递到他手里的诗作递还给人家,并且说一句:“自己的诗歌自己看。”——我不是佛罗斯特,不能这样,只好敷衍两句。但这一次吕布布说:“我不是你说的这样。”这使我不得不认真读她的诗。读了之后,发现她的确与她这个年龄的其他诗人不一样。以后在杂志、诗选本中看到她的诗,总是要读一读。她是一位感觉独到的诗人。

但我承认,不是她所有的诗我读起来都毫不费劲。她总是出人意料,这是好的;但有时候她的行文出人意料到彻底地出人意料。以她的《一旦》这首诗为例:我大概能明白她在这首诗中表达了什么,但个别语句,晦涩到如同隐语、切口。像“我听见直落的飞鸟,射进乌拉圭”,——“乌拉圭”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是“巴拉圭”?像“一旦天空突然数学”,——完全不明白。这里面似乎包含了太多的私密感受,完全个人,不能与人分享。她仿佛在有意抗拒维特根斯坦所说的语言的公共属性。由于她的抗拒,其诗歌是封闭的,内向的,让我联想到穆旦诗《春》中的诗句:“二十岁的紧闭的肉体”。这证明了吕布布诗歌的青春属性。青春有两面:一面是青涩的,天真的,甚至是灿烂的;另一面是晦涩的,封闭的,一门心思的,甚至是自毁的。

但诗歌的事情永远不能只从一个角度切入。吕布布的晦涩、封闭给了她一种颇为罕见的语言激情。同样是在《一旦》这首诗中,在较好的状态下,其修辞是富于创造力的,例如“刚愎到深奥”、“我看到你仍是雾中清晰的梗”。“梗”这个字,单音节,具有危险性。吕布布使她的诗句最大程度地远离了陈词滥调。这是一个好诗人所应该具备的最基本的品质。吕布布的诗歌密度很大。读者第一眼也许不容易进入,但它们在你第二眼阅读它们时会给你带来冲击甚至打击。她说:“你看它们(杜英,一种植物)/阴影充实,在枝桠上随时准备牺牲,……”(《虚度的真实》)一般诗人说到“阴影”,可能就停住了,但布布让“阴影”表现为“充实”,而拥有这充实阴影的杜英,是“准备牺牲”的。这“牺牲”二字服务于杜英是有意的语词错位,形成重力感。

不只是重力感。总体说来,吕布布的诗歌在语言层面上是硬的。“硬”是一种现代诗的品质(另一种现代品质是广阔)。“硬”当中既可以包含语词的物质性,也可以吐纳思辨性;在语词之间、意象之间、一个思想和另一个思想之间,一般缝隙较小——尽管会有错位的情况。女诗人而具有语言的硬度是不常见的。西尔维娅.普拉斯具有硬度,此外还有谁?吕布布虽然天生敏感,但其语言之硬乃至尖锐,阻止了其诗歌滑向弱浪漫主义的滥情乃至歇斯底里。在这个意义上说,吕布布也许并不想仅仅成为一个出色的女诗人,而是“诗人”。人们评价女诗人的最简单、最大路货的方法,就是在女诗人身上寻找所谓“女性主义”的蛛丝马迹,但是看来,吕布布希望读者、批评者能够向更深、更远的地方寻找她作为一位女诗人的不同凡响。

她说:“思想掌握命运的时代远未到来”(《虚度的真实》),非常精彩。她说:“我成为一头悲观的困兽,/活在饥饿的水中。”(同前)一个女孩,说她自己是“悲观的困兽”,这令人颤抖。在这样的诗句中包含着她对于历史、现实和生活的态度。我不知道她这样的态度是从哪里来的——阅读还是个人经验,但是显然,吕布布已经获得了一种高度,这种高度拒绝人们在现成的文学流派、进行中的文学归类,以及生活方式的层面上谈论她的诗歌。其未来的成就,如果做得好,将不仅是文本意义上的,也是存在和灵魂意义上的。我们从她的行文风格中已经能够看到她的抱负。读大多数人的诗,我们读到的往往是情感表达,甚至精彩的情感表达,但文学抱负——不是明确表达出来的,而是在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我们很少读到。

吕布布的诗并不全是晦涩难懂的,她也处理日常生活,并且显示了她的能力。像《打开》和《公园》等诗都是清晰可读的。在我刚开始写诗的时候,有一位美国诗人同时也是我的文学教授告诫我,应该注意诗歌行文的consequence(因果递进或递进推断),读吕布布的诗,我知道她明白这个道理。她的诗歌中那些出人意料的东西,如果不是处在节点上,我们其实不必问她“为什么”。诗歌是不跟你讲理的,只要它能够自我满足,自我发现,自我生发。

2011-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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