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殒落的思想的巨星:列维─斯特劳斯(2009-11-05 17:27:54)
标签:文化 随笔/感悟 杂谈
一位老人就这样默默无声地告别我们了。他活到了百岁。
小朱在电话中将这一消息告诉了我时,语调哀伤。随后她又问:王老师,我是不是很天真?她发出这样的询问是因了刚看了我写的博文,文中涉及她与我的几次思想的交流。她又说,这位老人在他行将告别人世的几年前曾经说过:这“不是我爱的世界”!我听了心里很悲凉。我亦感叹了,我说他是谁?小朱说是列维,我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好像没有搜索到这个名字,我以为这是缘自我的孤陋寡闻。我们又聊了一些别的,还是关于她的天真,她一再说,你没有在文中回答我的问题,我则告她,我曲折回答了。只是拐了弯的,我说。我知道在此之前,她看了几遍我写下的文字。
不知为什么又转到了列维的名字上,她突然说到列维是一位人类学家,我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一股炽烈的热血涌向我的大脑,我晕眩了一下,我急问你说是谁,他是外国人吗?她声音低沉地说,是法国人!
一切都被证实了,果然是他,那位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强烈影响过我,甚至是让我从而发现了一种审视文学和社会眼光的启蒙大师,我说你说的人是列维─斯特劳斯!
这位老人驾鹤西去了,在他年满百岁之际,正好是一个世纪的年轮记录,他终究没有迈过一百零一岁的门坎,他巨大的身影就这样溘然长逝了!
接着,我在今天的一家报纸上看到了一则关于他逝世的消息,标题是:人类学之父斯特劳斯百岁逝世,这是一个典型的误解,斯特劳斯并非是人类学之父,在他之前功能主义的人类学派已然方兴未艾。他是一位纯粹的结构主义之父。
自从他以索绪尔的语言学研究成果为向导,从而延伸出结构主义的研究方法之后,在人类学的学术领域一个崭新的理论模式就此诞生了,他的思想和方法影响了一代知识分子,我们可以由此而列出一个长长的名单:路易─阿尔杜塞、亨利─列斐伏尔、保罗─里柯、雅克─拉康、罗兰─巴特、米歇尔─福柯等等,都堪称大师,他们星光灿烂的思想构成了二十世纪最为宝贵和厚重的思想文化财富,只至今日,我们仍在吮吸着他们赋予我们的精神营养。一切确如斯特劳斯晚年所认为的那样,他的离去,真正标志着一个“思想大师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我们只能哀婉叹息,陡生悲凉,因为它本人的逝世更将意味着思想离我们远去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中期,我还是一个置身于外地的小编辑,业余时间写一些文学评论,一次进京约稿,一位文化部的朋友送了我一张美国黑人阿尔文─埃利巴蕾舞团的文化演出,出于好奇我去了,结果没想到其中的一出“灵舞”彻底地征服了我。我至今都无法忘怀当舞台上出现了一群半裸的上身,身持灵幡的黑人,用高亢和野性的曲调舞动着他们的身躯时,我产生的无以名状的感动,那歌声完全像是来自于地狱深处,那么的激昂、急遽的一路攀升旋转,仿佛战胜了魔鬼的拘役,灵魂获得了升华和超脱,歌声更加的激越了,一如大江东去,怒水涛涛,灵幡瞬间化为一面面招展的旗帜,如同接受了大地的感召和恩赐。我一直傻了一般地看着,当时就觉得台上跳跃的不是人,而是一群负载着精灵一般的身体的灵魂,是灵魂在舞动。我好像也在那一刻受到了什么力量的启蒙,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才叫做生命本身。这种感觉一直在我的体力隐伏着,隐隐地在影响着我的漫长的人生。后来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在托人寻找那首歌,黑人的灵歌,可惜始终未能如愿,但那个旋律时时刻都会在我的脑海中突显,让我感受到生命的原始激情和魔力。从那时起,我开始大量阅读有关人类学的著作。
一天,我偶尔看到一本介绍斯特劳思想的小文(好像是三联出的),当我一遍读下来之后,被它磁石一般的文字吸引了,后来才发现不是仅仅因了其中的文字,而更多的是书中所介绍的斯特劳斯的人类学思想,以及他的研究方法:二元对立的结构模式。在这本小书的引领之下,我立即购买了斯特劳斯的著作《野性的思维》,读斯特劳斯著作的那段时间是我度过的最愉快的时光,虽然我似懂非懂。我追随着斯特劳斯的脚印,与他同行般地飞翔在丛林密布的原始森林中,与一群群原始人一道生活,那种生活让我快乐。就当时的我而言,文明与野蛮一直是我思考的逻辑原点,而在我情感的天平上,我赞美野蛮(原始人生存方式上的“野蛮”───相对文明而言),我通过斯特劳斯的著作,更深刻的了解了图腾崇拜、原始仪式、文化禁忌以及血缘谱系形成的共性模式,我惊异地发现在遥远的彼此不通信息和文化的原始聚落内,均有些几乎相同的疑似共生的家庭血缘谱系及文化习俗和行为模式,由于斯特劳斯“共时性”的结构主义的研究方法,颠覆了我长久以来所形成的“历时性”的看取时代及历史的观念,我们突然发现,这个世界居然还有另外一种观照角度,它不仅全新,而且极具思想的震撼。
斯特劳斯的结构主义思想,虽然在左翼思潮风起云涌的上世纪的六十年代,受到了当时的思想界的领袖、明星、存在主义思想家萨特的抨击,并由此展开了一场笔墨论战,以致许多出类拔萃的法国知识分子亦卷入其间,那场纷争在今天已然烟消云散,其中的许多人亦已化为一抔黄土,就像今天的斯特劳斯,但那次的争论,却拉开了一个时代的序幕,思想整过一次隆重的洗礼之后再度出发了。
在法国“五月风暴”的那次学生运动中,结构主义受到了走上街头的“萨特们”的嘲讽,那时有一句著名的戏谑之辞:“结构不上街”,那是在嘲弄结构主义者面对声势浩大的学生运动竟然无动于衷,而上街的萨特很自然地受到了万众拥戴,成为了一呼百应的明星人物───那是一个马克思主义盛行的时代,而“不上街”的斯氏们却被冷落了。
历史有时会给予天真的人们开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甚至其中不乏恶作剧,但历史又常常是最为公正公平的执法者,萨特的存在主义在今天没落了,而我却以为结构主义的思想仍会朗照天空(虽然随后而来的解构主义仍在手舞足蹈),萨特式的人道主义以及“存在即选择”的口号固然在那个压抑悲愤的年代极其感召力,但他们可以无视在前苏联发生的历史悲剧(对思想的镇压、清洗和惨无人道的集中营),时过境迁,那位不事张扬潜心于研究原始人及原始思维的斯特劳斯则用他的实证方法证明了人类命运的同一性,即在一个人类共存的结构体内,个人是可以暂且符号化并被抽象的“他者”所替代的,个体只是结构内部的一个可以随意被挪动的结构化的棋子,因为是结构制约着个人的在一个生存序列中的位置,并决定了人生的终极走向。虽然斯特劳斯的思想不无极端,没有给予个体的反抗和选择留出空间(这也正是萨特攻击他的起点),但我们倘若站在一个更高和抽象的人生高度俯瞰的话,斯特劳斯的启示无疑是具有先知般的预言性的。
小朱说,她写的报道中提及了法国思想界对斯特劳斯的一句评价:斯特劳斯对于原始部落及原始人的研究,对文化沙文主义施以了重大的打击,从而改变了西方看待其它文明的方式。我说,小朱,在我看来,斯特劳斯让我们知道了我们人类在文明的进化过程中遗失了太多的弥足珍贵的文化遗产。我告诉小朱,就在前天,我还向你推荐《野性的思维》呢,没想到这位老人竟然就这么孤单的走了!
在我看来,斯特劳斯终其一生所研究的原始生活,是人类的童年时代就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中的,但因了文明的狂妄无知,和傲慢自大,我们轻易地就将它们舍弃了,以致彻底遗忘,而斯特劳斯长年奔波于原始人中间,他发现了这一被丢弃的“秘密”,并通过他的研究给“文明”提供了一个新的生存范本,这一范本反照出文明的贫弱和萎靡,让我们频频再度回首,重拾遗失的“文明”───原始人尚且保留着的生存之道以及他们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合一境界。
所以我理解了,为什么在晚年,斯特劳斯要发出那么惊世骇俗的声音:
他所置身的这个文明世界─────“不是我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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