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朱约我一块吃完饭时,我正在看书,她说王老师,你要的书什么时候给你?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我说好呀,晚上有空。她嘻嘻乐着,我把邵老师也叫上。
到点时我一人悠悠达达地向她们单位走去,约好的餐厅就在她们楼下。去前我拐了一个小弯,奔了我原来的住处,取了一本本雅明的选集。
几天前,在和吴亮聊天时,他反复说到了本雅明,甚至感叹了一声:他是一个天才,一个真正的预言家。这让我想起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我读到本雅明的那本著名的论文《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时的印象,当时感受并没有太深,更多是为了赶一种时髦,因为大家都在读,当我这些年又经过了许多人生的历练之后,再看这位上世纪初的思想家的著作,相信会有更多的感悟,所以我决定要重读他的著作。
餐厅里没人,独独我一人干坐着,我也没催,我知道小朱很忙,顺手翻开了本雅明的著作,一些前尘往事一下子涌入了我的脑海,忽然觉得我又一次地重返了永远消失的八十年代。
小朱没一会儿就乐呵呵地出现了。小邵呢?我问。小邵是我多年的好朋友。邵老师忙,他说不能来了。说着,小朱又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她总是爱笑,而且经常笑得莫名其妙。
一个月前,小朱来电话告我说我要的书她备齐了,有空时给我,稍带着我们聊起了一些书界的事,接着又聊到了我的小说《遇》。她说:王老师,我说出来你不要生气,其实我非常讨厌陆岛这种人。我一惊。这是小朱第一次直截了当地对我的小说发出严厉的批评之声,此前,她总是婉转的表达她对小说的看法:陆岛太自恋了,凭什么那么多女孩喜欢他?我就不会喜欢他!那时她这么说。可是这一次她使用了“讨厌”。我笑说,他是生活中的某一类人物,我们不要仅从道德观念上来看取一个人选择的人生方式。我就是讨厌,朝三暮四的。她又说。我更乐了。
那你说王老师,我喜欢琼谣小说,你说那里面的爱情真的在生活中就不存在吗?
我哑然了,这是一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我一直以为小朱是一个思想相对成熟的“80后”,她的文字甚至让我觉得她是一个冷静而又理智的人,但当她说出琼谣的小说,并询问她笔下的爱情是否真实时,我无言以对了。我只能说,哦,我真没想到你会喜欢琼谣的小说,难怪你不喜欢的《遇》呢!我只是在说实话,你不要生气,她说。
后来小朱去了一趟国外的书展,临行前还一再向我道歉说是我要的书一直没有交给我,对不起。我说你太认真了,随意就好。
接着就是我们的这一次约会和这顿晚餐。我知道小朱拥有一个美丽的爱情,为了这份美丽她组成了一个小家庭,她很享受这种小家的生活。我也知道小朱很崇拜我的朋友小邵。邵老师是一个真正有思想的人,他是我思想的引路人。她总是这么对我说,说的由衷。甚至有一次小邵为工作上事说了她几句,她还在背后委屈得哭了一小鼻子。
不管邵老师了,我们自己吃,小朱说,又咯咯咯地笑了几声。我们聊了一会儿也在国外参加书览的见闻,她谈到她的看法,有许多切身的感受。王老师,有一天你也像一些人一样时,我就不会尊敬你了,人为什么那样呢?她天真地说。席间她的电话响了,她一看电话显示就说,老大,我在与王老师吃饭,我们一会儿再说。我笑问,咦,什么人能当上你的老大呀。她幸福地笑了,我老公。她说。我也笑了。
说真的,我有时会产生一种错觉,那种错觉让我觉得小朱是一个懂事的小大人,一个独具慧眼的小大人,天真已经开始远离她的,可是当她偶尔地显露出那份天真时,我会在心里略略地惊诧一下,后来转念一想,也对呀,毕竟她是一个“80后”,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不可能做到真正的成熟。
小朱曾经在上海的一家收入颇丰的公司工作,但当一个好记者是一直埋藏在她心中的理想,终于有一天她主动地放弃这份丰厚的收入,打上背包,独自一人上路了,两袖清风地来到了北京,开始重整山河,后来如愿地考上了她暗暗艳羡的报社(她在上海时就早已瞄上了这一目标),经过一段时间打磨,现实让她的理想严重受挫了,为此她一度陷入抑郁,但很快又调整好了,但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仍让她在十字路口徘徊。她是矛盾的。
那天她帮我搞到的书是《正义论》和《金融的逻辑》,还稍带着另送了一本《中国农村生活的调查》,我表示了感谢,她大大咧咧地摆手说,不用。
饭后我回去了,晚间接到小朱的电话,她说:王老师,我问一个问题,你要回答我。我笑问什么问题?她说,我和邵老师在争论一个问题,他说我不了解真实的底层生活,你觉得呢?我听着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说你说得有些模糊,我不知此话从何而起。她说我一直关心弱势群体,可他们说我根本不了解他们,我也吃过苦呀,为什么我不了解呢?我告她说,你当然不可能真正了解,你们吃过的那点苦,跟劳苦大众的苦不能相提并论,他们中的很多人是在生存线上挣扎,你们不存在这个问题。小朱当即表示了反对,她坚持说她也曾面临过这一问题。我说那也差远了。
那你呢?王老师。我说我们是经过文革的人,那个年代大家都一贫如洗,所以那种艰难困苦我们经历过,多少能在心灵上理解和接近弱势群体。小朱在电话中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告诉报纸的朋友说,我去和她们住一段时间,我要了解她们,大家都笑我,说我这样做很危险。王老师,什么才是生活的意义,我怎么找不到那种意义?我真的很困惑!
小朱问得是一个绝大的哲学命题,这是任何一个理想尚存的人必经常会去思考的问题。什么才是人生的意义?这个问题一如哈姆雷特发出的“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一个问题”一样,是一永恒之谜,所有的哲学从古至今都在寻找答案,但都没有终极的结论,黑格尔以为他找到了,所以才能了他经由正、反、合的逻辑抵达的绝对理念,马克思亦以为他找到了,所以他将黑格尔的绝对理念经过彻底的改造演绎为共产主义,等等,但残酷的现实又一次次地粉碎了人们美好的理想和信念,使得哲人们又一次次地再度出发,寻找新的暗夜中的曙光。就如同我的一位好朋友这几天给我发来的信息,他以为主义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我回复他说,从今天来看,任何一个命题或主义的提出都有可能被随后的历史所证伪,绝对的真理确实是不存在的,只有相对,但涉及到个人,当我们需要立足于人世,需要在这一人世上行走并确立一个位置,以及寻找自己的生存意志时,意义和价值的追寻和恪守是必须的,一如圣经,它绝对可被证伪,当达尔文诞生了他伟大的《物种的起源》,用科学观察的方法证明了人类的始祖并非是亚当与夏娃而是猴子时,这种证伪之路便开始了。但《圣经》做为个体或集体的一种信仰依然在支撑着人类某一群体的精神,所以人类生存在这一茫茫人世上终究是需要一个精神支点的,彻底的虚无主义只能导致自我精神的迷乱,所以我们需要信仰来维系一个价值理念,虽然它完全可能是一个伪命题。信仰的最终归宿其实是拯救自己,这也是我们常说的精神救赎。起码这是我的理解。
但我似乎一两句话对小朱说不清楚,我说,以后再聊吧。小朱又问,王老师你说,我为什么对物质就没有什么要求,我对贫困也没有太多的真实的了解呢,那我是一个什么人?显然,她真的陷入了一个自我设定的悖论之中。而且我还真不了解她之所以产生这一悖论的原因。所以我没再说什么了。他仍在说,我不理解,人们为什么需要奢侈品。
我在心里问自己,我需要奢侈品吗?坦率地说,我喜欢奢侈品,只要我口袋有点钱,我是会买上一些奢侈品的来武装自己,我一点也不想否认,它对我有一种潜在的诱惑,我必须承认当我穿上这些奢侈品牌时,我个人的精神面貌会有一种昂扬之感,但这是我的另外一个话题,但我知道基于我个人一已的感知,奢侈品在人们的生活中是需要的,因为它提升了人的精神气质和生活质量。
今天上午,小朱又发来了信息,告我说:比照邵老师对物质的乐趣追求,我想了想,觉得自己没问题,是一个精神追求丰富的人,物质欲望可能更甚。我看着啼笑皆非,觉得这小丫头太可爱了。我抽空去了一个电话,告她说你干嘛在意别人的追求呢,只有自己觉得好才是真好。她笑着告诉我说,有时候,别人的影响是很重要的,人不可能完全摆脱别人的影响。我后一琢磨,她的观点还真是没错,我们就生活在众多的看不见的影响之中,一个人要做到彻底的鹤立鸡群谈何容易,毕竟我们不是圣人,在很多情况下生活方式乃至精神欲求都是在受到他人的暗示和引领,以至无形中受到影响,就此而论,独立、个性和一意孤行只有在相对的情况下才能成立,我们首先是群体中人,其次才是独立的自在自为的个体,这是一个无解的方程式,结论永远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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