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人到了，笑眯眯地摇摆着身子，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与吴亮互致问候，吴亮洪亮的大嗓门在扰攘的街市上像一台巨型扩音器般地回荡了起来。

那是一个极简陋的小店，礼平笑说，一会儿我们会先进一个小巷，说完，摆着手臂，晃着身走先了，快过马路时他愣了愣神，咦了一声。我亦站住，不知他想干嘛。这里的胡同口长得一个模样，是哪呢？礼平喃喃自问，懵懂了没一会儿，终于认出了，自嘲地又嘀咕了一声，我来了多少次了还没认出。

真进了一个小巷子，狭窄的一胡同，两旁居民的屋门都紧闭着，阻隔了马路上的绝顶喧嚣，这里安静多了，拐上一弯便进了一家挂着小灯笼的店面，露天摆了几张小桌，已然有人在张着狮盆大口，吃相豪迈，一看就知胃口大好，还飘散一缕酒香。礼平招呼服务生说，我定位了，服务生板着一张脸引领我们进了屋，空间不大，但放满了饭桌，几乎都坐着海吃海喝的食客，果然在犄角旮旯里留出了一张小桌。这桌太小了，拼一桌吧，礼平嚷了一句，服务生还是板着一张生硬的面孔：这是四人坐的。说完，人不见了。我们只好客随主便凑合地坐下了。

的确是一个简易不堪的小店，乱糟糟的，墙上的白粉已然斑驳，有的地方甚至隆起了墙皮，礼平却高兴地说，这里只有三道菜，是什么，一会儿就知道了，我带了不少人来吃，都说好。他嘻嘻地乐着，一副高兴的样子。

没一会儿服务生出现了：要什么？礼平如数家珍地点上了，要三盘生蚝，三盘扇贝，一盘鸡翅，要辣的吗，吴亮开口了：不要辣。礼平又点了些凉菜，还帮我和吴亮点了杯蒙古酒（吴亮问有小二吗？答：没），吴亮告我昨晚与友人聚会喝多了，不想喝，我说你母亲那一脉乃蒙古传人（父系为广东客家），此为家乡酒，说完此言突感吴亮的光辉形象与画相中的成吉思汗几乎一般无二，真真乃一大汗二世。礼平还是帮我们要了白酒，自己则点了两瓶啤酒。

很快海鲜就上来了，属烧烤型，一尝，味道果好。礼平笑问：怎么样，我连声称赞，嘴倒也不闲着，真是好吃，这里真乃卧虎藏龙，在一不显山露水寂静的小巷子里，居然隐藏着这么一隅解馋的好去处，中国的那句古话倒是在这里得到了应验───酒香不怕巷子深。

我啜着小酒，贪婪地吞食着蚝与贝，嗞嗞有味，礼平显得特高兴，又聊起了我们在吴亮辖下的《上海文化》上的那篇对话《只是往事已惘然》，礼平说，近来他的一些久日未见的老朋友都露面了，全是因了知道了这篇文章，纷纷找他回忆往昔，他因此又知道了许多鲜为人知的内幕，那些人大多是一些老红卫兵，当年登高一呼的高干子弟。聊了一会儿，神情又黯然了，说：这几天心情很不好，我不解地问；为什么？他说看了两本书，一个是博古的回忆录，是他儿子写的，还有一个是写高岗的。这是谁写的？我问。高岗的秘书，礼平说。我又问看下来究竟是谁使了黑手整他们？当然是”他“，礼平回答，这个“他”是何许人其实不用多言了。

礼平又说，看完后觉得‘他“可以用三个字概括，吴亮眼睛一亮，问；那三个字？礼平抿了一口酒，沉吟了一下；实在高，实在黑，实在狠！我大笑，我说是否由此而改变了你过去的信念？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我过去也是这么看呀。我没再说什么。，接着，礼平说了一些书中的案例，触目惊心。我又问，这书国内能出吗？他说香港出的。我心说难怪。

很快又转到我们第二天的出行计划，礼平说本来准备明天中午搞一次野餐，涮一顿羊肉，可天要下雨，这就不好玩了，我想干脆明天二点到王斌家集合，中午的野餐就不弄了，直接奔平谷山区吃晚饭，在那住一夜。吴亮说这样也好。于是散伙了，走在雾气笼罩的马路上，我们握别，说好第二天再见，礼平一脸笑意地颠颠地去了，拍了拍吴亮的肩膀说，我跟我王斌说过了，我喜欢听吴亮说话。此兄是与我说过，他说，一听吴亮说话就足见知其见识不凡。

我们上了吴亮朋友的车，驶过长安街，吴亮瞅着街灯，哟了一声，北京的灯怎么这么难看？他感叹了一声，又曰：长得像一串冰糖胡芦。他的朋友仰天大笑。

天安门广场上没有一个行人，除了川流不息行驶的汽车悄然划过夜晚的广场，天空开始阴冷了，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