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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文本·小说(2007-01-11 15:09:47)

藏獒裸奔
甘男
 
作者简介:甘男,本名马旭。1963年生,汉族。现为甘肃《甘南发展》常务副主编。发表各类文学作品上百篇。中篇小说《第二次有泪》在“中国艺术界名人作品展”中获“优秀奖”。《论无弋爱剑》将青藏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向前推移了400多年,填补了春秋时期青藏历史的空白,获甘肃省史志学会优秀成果一等奖。
       朋友,你可能知道青藏的獒,是世界上公认为最古老最威猛最高大的犬种;尤以机智灵敏、不惧暴力,对主人无限忠诚而被誉为“东方神犬”。然而,即使你是藏獒专家,你绝对不知,无论你是男是女,有多陌生,只要你赤身裸体、不慌不忙地出入帐圈帐房,多强壮凶悍的藏獒,也不会追你,拦你,咬你。其实,黑道上早有所传,特大贼盗,确依此法偷牛盗马,且走运率竟百分之百。我却因此实践而抱憾终身!
       照实说,一提起那些体大如驴、吼声如狮的青藏牧獒,我这心房就禁不住怦怦地直跳。那个遥远的草原月夜,我一丝不挂地被那些东方神犬围追堵截得魂飞魄散,那恐怖,那血泪,不是几句话能说得出来的……                                   
       那是上个世纪的文化大革命初期,我从部队复员,被分派到东方神犬核心产区即青藏高原东部的玛曲县。我的单位是西科河牛场,工作是在一望无际的阿尼玛卿大雪山下开嘎斯车。在天地苍茫的西部大草原上,那还是个“四个轮子一转,给个县长不干”的年代。加之,我年轻矫健,方向盘一握,油门一踩,几乎成为那片上万平方公里草地上的一匹白色骏马,连县城的那些月容花貌的千金,也都会不失时机地对我频送秋波。我打起口哨开上车,在蓝天覆盖下的大草地上,忽儿奔上入云的高路,忽儿驰骋于风吹草低的碧波里,好不痛快,好不潇洒。
       春秋匆匆,光阴似箭,一晃又是个牧草繁茂的季节。在鲜花大朵大朵盛开的日子里,场部附近部落里一个牧羊姑娘,每次我到西科河边洗车时,她就如约而至。清清的水,蓝蓝的天,她赶着羊群,甩着长鞭……
       她是个像雪莲一样清秀的姑娘,健美婀娜,疏眉大眼,嘴唇方正有棱。一天,她用牧鞭抽打河面,使鞭稍抡起的水珠飞溅向我。当水珠每每落溅我脸上时,她那双黑而大的传神的眸子,就闪着水灵灵的光,随即发出“咯咯咯”的笑声。那笑声是那么地开心。那青春活力奔放的言行,使人难以无动于衷。
       “你给我站住!”我大步流星地追上去,揪住她的耳朵。她竟顽皮地让我刮了她的鼻子。我一副国家干部的模样,不松手地质问了一连串:“老实点!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咋这么捣蛋?”她回答:“扎西草。已经15岁了。因为看着你不顺眼!”那黑亮亮的眼睛是那么的灼热。
       那天,她还信任地告诉了我,她家里只有她和阿妈两人。她阿爸和阿妈因为露水之情,就有了她。后来水过地皮也就干了。再后来,她的阿爸跟部落里头人出了国,一直未回。她太调皮太可爱了,虽只有15岁,却情窦初开的花季,伴随着青春的脚步,已有一颗驿动的心。正是那颗早春的心,在我感情的湖里激起涟漪层层。不知不觉,我一象想起那野云流浪的牧场,还有她家奶茶飘香的帐房,每次出车就牵牵挂挂,若一连数日不见,那心里就很难踏实。有段时间连续几天未见,当我们在河边迟迟相遇时,她竟用牧鞭稍稍用力地抽我:“你为啥不想我?你哑了吗?我要你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张口结舌,语无伦次。她抱怨着扑向我。她的圆脸蛋红卜卜的,我忍不住用笨拙的手抚摸起来。她穿着件银白色的绸缎衬衣,上面的两个扣子开着。我不经意地从领口往下看,当我看到她胸前那隆起的两朵青春花苞时,我的手颤抖了,心扑扑地直跳。我永远忘不掉那象酥油一样光滑而鲜润的肌肤;尤其是那两朵丰隆无瑕的花苞,一眼就能让人感到,佛祖是怎样把美丽造给青藏的。
       我面红耳赤,心旷神怡。与此同时,扎西草似乎也觉着了什么,她羞羞答答的红着脸,像苞蕾初放的苏鲁花,含情似火地芬芳。我痴痴非非,那一高一高的胸脯,那燃烧的目光,使我猛地搂紧她,抬头朝天直喘粗气。
       接着,一股芳草与鲜花搅和着牛奶的香气,从她身上散发了出来。那一刻,我被那向往已久,却又突如其来的爱情之火烧乱了方寸,烧乱了心!我手足无措,好象呼吸很困难,血管也一紧一粗。也仿佛理智忽然而至,使我身不由已地松开了怀抱,放开了她。
扎西草愤怒了,狠狠地横了我一眼,连气带羞,头也没回地骑上她的雪青马,狠抽几鞭,风响似地跑了。我痴痴呆望……
       扎西草冷静后,也似乎理解了我的迟钝——她毕竟才15岁,我毕竟不是牧民而是国家职工,岂敢轻举妄动。于是,她阿妈找了一个红光满面的赤脚喇嘛,经卜算,择了吉日。随之,她阿妈请来亲戚朋友,同时又请了一位神采飞扬的赤脚喇嘛,煨桑念经,茶点招待,给扎西草头上钗戴了珠宝装饰,在不断的歌声中,举行了“戴天头”仪式。
       开唱:在金子般的帐房里/首席铺上锦缎垫子/请智慧老人坐上/祝福雪山永峥嵘/请伶俐的姑娘坐下方/祝福孔雀永开屏
       男唱:哈达不需要长/只求洁白质纯/朋友不需要多/只求心忠意长
       女唱:在洁白的碗里/有洁白的奶子/我的心诚与否/请往碗里瞧瞧…唵嘛呢叭咪哞…
       那天,扎西草家的帐圈里喜气洋洋,热闹非凡,唱歌声、颂经声、嬉笑声,还有煮鲜羊肉和奶茶的香气,在野云流浪的牧场上悠悠飘荡。
       从那天起,我的大脑就有点开始膨胀。因为,我谙知这一仪式之后,生活在这片草原上的姑娘们,就可有选择情人的自由权了。依地方风俗,从而,恋爱期间男友夜入帐房,以及生儿育女也将视为正常。
       我非常明白扎西草急急举行此仪式的心事,但15岁应是国家职工清楚禁忌的年龄啊,特别是在那要命的文化大革命期间。我失眠了,一连好几天夜,在床上烙饼似地翻身。
一天,在扎西草牧归的途中,我们不期相遇。她眼神忧伤地对我说,他们部落里那个绰号叫黑牛的中年汉子,自她过了“戴天头”后,就老是虎视眈眈,垂涎恶望。她很害怕。
       我知道黑牛,他曲发散披,脸似张飞,一身键子肉,有着如雪山般雄壮的身体。这方圆数百里的草地上,不少姑娘与少妇都惨遭过他的欺侮。因他家庭三代贫牧,成份好,根子红,公社也管不了他。我义愤填膺,摩拳擦掌地找到黑牛,倒遭到他的冷笑嘲弄:“既然你不是咬狼的狗,那就别到我们草原上来!”
       “我撕烂你的嘴!”我气极败坏,丧心病狂,愤怒地与黑牛大战起来。我们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头破血流。虽然我是武警出身,但最后,我们彻底两败俱伤……
       从而,一种别样的战争在我思想的草地上进行着——人最自然的感情与多年所受的教育,加上中央到地方的、那些成规不成规的条条框框之间的战争。度日如年的心灵挣扎,几乎使我精疲力竭。
       我的徘徊犹豫和不敢正视,终于激怒了扎西草。在一个雷雨洗漱过牧场的下午,我刚到河边洗车时,她骑着雪青马,似乎从成堆匍匐的白云里走来:“我恨死你,没有血性的瘟男人!”随即“啪”的一声鞭响,那鞭稍在我脸腮上抽出了一道火辣辣的血泡。那架势,她恨不得一鞭稍削掉我的半个脑袋。
       一股压抑太久而终于爆发了的爱的怒火,直接烧昏了头。我大吼一声,纵身一跃,一把将扎西草拉下马来。同时,脚下一滑,滚在了草坪上。我发疯似地吻着那长睫毛的眼睛,滚烫的脸蛋。她也不能自制,乱咬乱啃我。我们互相拥抱着,在那雨后天晴的大草原上尽情地翻滚……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们停止滚动时,我们的脸与手已被硬草尖刺划得血珠点点。我们相互紧紧地抱着,高兴地笑着哭了起来,脸贴脸,血粘血,泪交流……而今,我想那时,我若稍有非份举动,她将成为我终生的爱侣。
       一阵狂热后,我们都出奇地平静了,含着笑跪起来,用手互相擦着眼泪,互相抚模着划破的脸,互相刨理着头发……
       草原上,雨后的花儿总是格外的娇美,白云远去,白灵飞鸣。扎西草在蓝天绿野的背景衬托下,显得更加灵秀,象梨花带雨,似晓荷滴露。那健美的风采,那如水的温柔,无法不令人痴痴缠缠。我用热烈的目光盯住她,一字一顿地说:“做我的爱人吧?我早晚要你嫁给我!”
       一句话,扎西草容光焕发,红晕再次泛上了她的面颊。她想说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当时,那份欲言又止的娇羞之美,让我念念难忘,常常相思。稍许,她咬咬嘴唇,低下头小声说道:“今晚你来吧,我在帐房右边睡。”
       我先是一呆,再一惊。我听得似乎没有清楚,一点也没有清楚;却又明明白白,完全明明白白。
       “咋进你家帐圈,帐——房!”我热血沸腾,话不成句。
       她吞吞吐吐地给我点说了如何进帐圈、帐蓬等。说罢,她满面绯红地骑上她的雪青马跑了。那害羞的模样是一种魅力,美丽得扣人心弦,以至能打动能颠倒世间任何男人。
我心花怒放,将车草草一洗,向场部开去。时值初秋,风扶草摇,野云在澎湃的碧波中荡漾,只觉得长水欢唱,草原起舞,青藏的天地此伏彼起……
       在夕阳余辉还微微亮着西边天空的傍晚,我照扎西草的指点,混入她阿妈牧归的牛群里,牵着那群牛中最雄壮的一头牦牛(牵上头牛出入帐圈,把守的牧獒不会追咬)混进了她家的帐圈里。
       我静静地等着,直到满月高照,扎西草家的帐房里才吹灭了灯。
       我悄悄地将那头大牦牛牵到帐房右边,拴在帐房的木橛上。然后,紧张地脱尽衣裤,搭在大牦牛背上,觉得一生最重大、最激动、最惊心动魄的时刻来临了。我屏住气,将她指定的帐房右边底下的第6根小橛子慢慢地拔出,轻轻地揭开帐房的接地下裙,赤条条地摸进去,摸进去……
       啊,就是她,就是她!我摸到她那露出盖面的手臂。我努力克制着自己,轻手轻脚地钻进了她那热腾腾的羊皮缝制的被窝。我们呼吸碰着呼吸,体温磨擦着体温。她真是太美了,吃雪域牦牛奶长成的胴体,皮肤光滑得简直象婴儿似的,而那发热的青春部位好似由橡皮组成的,紧绷绷的,更是富有弹性。我发昏了,什么都忘了,什么也顾不上了。我勇猛。我野蛮。我像玛曲草原上的一头发了疯的大棕熊……
       扎西草恐惧极了,失声惊叫。睡在帐房左边的她阿妈应声立起,连唾带骂地朝右边扑过来——虽然扎西草已过“戴天头”了,但她母女毕竟相依为命,疼心相连。扎西草惊恐的叫声,肯定刺痛了她阿妈的心。“啐——啐!野种——野种!”
       我惊慌失措,如一只没头的苍蝇,在帐房里乱碰了半圈,晃出了帐房门。我慌不择路,辨不清方向;也来不及找到那头大牦牛,按来时所设计的:穿好衣鞋后,原牵上那头大牦牛走出帐圈,走出牧獒守卫的防线——我身不挂丝地跑出,使牛群一阵骚动,“汪——汪”“汪——汪”吼声如狮的牧獒四起……
       我的天!月光下,一群如虎似豹的牧獒在一高一低的跳跃着,朝我奔腾而来。我魂不附体,没命地奔跑。可怎能逃得过那些健跑的东方神犬呢?当我觉着大藏獒的嘴快要挨上我的光屁股时,我便本能地转身自卫,虽然两手空空。
       然而,在我猛然转身,正面对峙獒群的刹时,那些凶悍的庞然大獒立刻驻足,不靠近我,也不吼叫,用放射着绿森森光的眼睛看着我。我怕极了,又转身急跑。獒群又蜂拥穷追。没办法,复而又转身自卫。群獒又静立观看,仿佛我是个不可理喻的、来自外星的怪物……
       我赤身裸体,光条条地就这样跑跑停停,周而复始十多次,方狼狈不堪地逃出了牧獒防卫的区域。事后想来,那些对主人忠贞不二,对陌生人充满敌意的凶猛藏獒,实是对全身赤裸的人不想靠近,也不想下口。为什么?中外至今对此无一考析谈论。
       獒声远去后,在月夜的草原上,我呆呆地坐了半夜。当时,我虽然能辨出场部的方位,可我不敢光身光屁股的返回去,我害怕大藏獒,也害怕场部里知道后,让我在政治晚会上没完没了地立正、交待和挨批斗。那总是在要命的文化大革命时期,尤其对15岁的女孩子下害,轻则也会开除公职,下放劳动。我曾经注意到离那儿不远处,有一座破坏于文革中的寺院,寺院里住着位睿智的红衣赤脚老喇嘛。我疲惫不堪,艰难地跋涉到那座寺院,失魂落魄地叩开了老喇嘛的门。他听了我可怜的坦白,很同情地接纳了我,并用念珠一做卜算,说我与扎西草没此段姻缘。
       老喇嘛慈善虔诚,对我谆谆告诫。言毕,熄灯,睡觉。当我放平身子,稍平稳心绪时,两只脚火烧火燎的疼,并一阵紧似一阵。我痛苦地叫:“阿克(叔父),我脚疼的受不了!”
       老喇嘛随声而起,点着灯。我板脚一看,老天,这哪是肉长的脚!粗粗细细的苏鲁茬刺,密密麻麻地扎满脚底,有的竟有筷子头粗。我咬着牙,老喇嘛用一根缝皮袄的大钢针给我往出挑,那疼痛彻骨钻心,致使我大汗淋漓……
       当一些粗大的茬刺,被老喇嘛一根一根地挑出时,东方的天上启明星已高升。我的头皮又紧了,急忙穿上老喇嘛的旧衣旧靴,在黎明时分,像贼一样偷偷摸摸的窜进了场部。
我的双脚肿了,双腿也肿了。我发高烧,蓬头垢面,糊里糊涂,如坠无底深渊,身体也飘飘荡荡。但白天稍有清醒,趁着同舍的上班出牧,就抓紧时间继续挑脚刺。我病了半月,脚刺也挑了近两个星期。那些夜晚,我不是心惊肉跳地梦到藏獒追我,就是梦见疼痛难当地挑脚刺……
       我患了惊恐症,惶惶不可终日,三魂七魄悠悠。去县城求医,又不敢吐真情。无奈,我就原去拜访那位睿智的老喇嘛。他说:“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只有痛改前非,方可自治自救。要得如此,不可心非口是,佛法无量,但依诚方生,遇缘则应!”
       为了根治精神与心理上的重创,我诚恐诚惶地向他讨教,并在他的指导下,我手捧哈达,在寺院的经堂地上跪下,起咒发誓:“佛祖啊,我决心面目一新,力改前非!若再找扎西草,再犯类似的风流,愿暴死于再犯之中!”
       不知是精神有托,还是佛祖显灵,反正我很快好了。然而,在我赌誓吃咒病情好转后,扎西草的阿妈带话给我。据说她感慨万分:“我真的不知道是司机小甘!哎呀,哎呀,多好的小伙子,我这老东西真该死!请他再来,我会亲手为他拴住每一条藏獒……”
       半月后,见我无动于衷,老阿妈又带话来,说她从心里情愿把扎西草嫁给我。要我依照婚俗托媒人带上哈达和酒,到她家正式提亲;并按地方风俗习惯,可不履行公家手续地先结婚……
       善良的阿妈,仁厚的阿妈呀,我已无话可说啊!当我一想到月下成群奔腾的大藏獒,一想到面对佛祖的誓言,我就禁不住心头颤动,不寒而栗。
       终于,我与扎西草又在河边相遇了,她仿佛成了另一个女孩。她哭坏了,泪流满面。我鼻子酸酸地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她不甘心,她求我,让我以“抢婚”的方式,约上几个青年,在她家帐房门口挂上条哈达,背着她阿妈领走她,即使天涯海角,她也愿意生死相伴。
       那个九秋,雪花飘飘的天气,使我的思想象板结的牧草。她拉着马痛不欲生地走了。我紧紧地咬着下嘴唇,摇着头,任泪滚流。那是一种违反天性,却又不得不恪守誓言,构成了爱的严酷与无奈。那时,我被她哭伤了,心如瓣瓣被撕碎的格桑花,暗自滴血……
后来,我听到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扎西草牧羊时被黑牛强占了。之后怀上了他的犊……”
       我目瞪口呆,似五雷轰顶。我醉生梦死,在空旷的阿尼玛卿雪山坡,狂奔疯吼,不是观光横空连绵的座座雪峰,而是咆哮着太压抑了的天成的人性。
       我的佛祖啊,青藏的习俗与世故为什么如此无奈与难堪?!当我蓦然惊醒时,我再怎样寻死觅活,终是一场缺憾!我深深地伤害了她,也伤害了自己,毁坏了那冰清玉洁的、深入心髓的爱!
       不久,我抱憾离开了玛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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