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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样的天际线才是美丽的?

(2017-12-11 22:23:42)

什么样的天际线才是美丽的?

 

陶东风

 

 

最近一段时间,北京被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大兴大火,拆违建、驱散所谓“低端人群”,拆除牌匾、打造城市天际线,等等。这些当然首先是具体的现实问题:生计问题,安全问题,空气问题,市容市貌问题,等等。但这些具体问题的背后实际上涉及一个政治学、社会学、美学乃至哲学的重要问题:社会自由和社会秩序、社会安全和社会活力、多元之美和秩序之美的关系到底如何?

一个城市也好,一个国家也好,都不能不要秩序和安全。完全不对社会的自发行为加以限制、规范,社会可能会限于混乱。北京的拆违建、整顿牌匾等举措,有出于安全和秩序的合理考虑在内。如北京一直以来就存在严重的私搭乱建现象,出现了大量违章建筑,包括安全不合格的建筑,造成多次火灾。在这个意义上,整治是必要的。问题是如何在社会秩序和社会自主性、自组织能力、自发能力之间保持平衡。这就对整治的目的、方式、范围需要加以限定。

首先,政府管理社会的根本目的或价值目标,不是要通过粗暴的方式管死社会、剥夺社会的自主性和自由空间,全方位控制社会,把它纳入所谓“秩序”;而是要培育社会的自组织能力和自管理能力,让其既充满活力又健康有序发展。要知道,社会的自主性、主动性、创造性是一个国家和社会的活力源头,也是建立国家的根本目的。打个并不十分恰当的比方(说它不恰当,是因为从理想角度看,社会不是未成年的孩子需要国家来监管。国家的角色和职能是保护社会。但这个比喻也不是完全不恰当,因为在一个不团结、法制不健全、缺乏凝聚力、一盘散沙、缺少自主性的社会,与垄断了暴力的国家相比,社会是相对弱小的。就像孩子相对于父母是弱小的),这就像母亲扶着孩子走路,最终目的不是要一辈子控制他、管住他(最后的结果是孩子一辈子不会走路),让他按照父母规划的路线图走路;相反,扶着的目的是为了最后不用扶、不必扶,让他自己独立迈开大步追求自己的目标。

之所以要保护社会的自组织、自运行能力,从本质上讲是要保护社会的自由、自主性、多样性和创造力。这就涉及价值观的问题。现代文明社会的价值共识是:多样、多元的社会是好的、充满生机和活力的,能够持久繁荣发展的,而整齐划一的社会是坏的、死气沉沉的、短命的。这是我们应该坚持的一种基本价值观。人本来就是多样化的,人的追求、理想是多元化的。被管得太死的社会看似“秩序井然”实则一片死寂。监狱中或许没有混乱和火灾,但这不是我们要的秩序和安全,也不是现代文明社会的治理目标。

其次,管理的方式。政府不能把社会管得太死,同时,更不能摆脱社会、甩开社会单方面通过暴力手段强制社会按政府意志发展。政府应该尊重来自社会的声音,形成与社会共同建设城市的观念和机制,通过与社会的商谈、互动达到共管共治。还是使用孩子走路这个不很恰当的比喻。母亲带着孩子走路,必须和孩子密切配合,充分考虑孩子自己的意愿,在孩子要跌倒的时候扶她一下,而不是单方面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强制他必须如何走路、朝哪个方向走路。完全不考虑社会自己的意志的结果就会导致社会的反抗和拒绝,最多只能得到社会的消极服从:慑于政府的淫威不敢反抗,但其自发性和创造性必须会被扼杀,政府的合法性也在被暗中削弱。或许有人会说,现在的中国人素质太差,社会的自组织能力和自我管理能力更差,无法自己管理自己,必须由政府全面管起来。这是一种倒果为因的逻辑。事实是:社会的自组织能力和自我管理能力差恰恰是管得太多太死的结果。永远不给社会自由,社会就永远不会成熟起来。

第三,管理的范围。政府必须尊重社会的多样性,给予充分发展的空间。政府制定的规范原则上是消极/否定性的而不是积极/肯定性的——不能如何而不是必须如何,也就是划定不能逾越的底线。这个底线在现代文明国家也是有共识的,即:不能侵犯他人自由,不能危害公共安全。以整治各单位的牌匾为例。政府应该规定牌匾必须合乎安全要求,不能用污染材料,不能侵犯毗邻单位利益。但是政府不必也不能规定各单位的牌匾必须是什么颜色,用什么字体,有什么形状。要让各个单位自己在不违反公共利益的前提下自主设计牌匾的形状颜色大小等。如果所有单位牌匾的形状颜色大小全部由政府统一设计,然后统一挂在政府规定的统一位置。天哪,你想象一下这会出现什么局面?这会组成一个美丽的天际线么?绝不可能。

百花齐放、参差不齐、五彩缤纷、千差万别的天际线才是美的。打个比方,城市天际线的美如同一个自然生长的森林天际线的美,森林中的树木品种繁多,形状各异,高低不等,色彩斑斓。这样组合起来的森林轮廓再配上蓝天白云,才会是美丽的森林天际线。如果人为铲除原始树林,用推土机推出一片荒地,再种上同一种树木,所有树木必须修剪出同样的形状同样的高度,情形会是如何呢?

天际线的美说到底是人性之美的空间呈现,标准化的人性、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人性,能美么?

 

当然,城市不是森林。城市天际线不可能完全不需要设计。但是美的根本原理是一样的,这个原理就是:美在差异,美在多元。这种美的差异性和多元性需要一个自由宽松包容的环境,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中,具有强大而健康的自组织和自运行能力的社会才能生长出来,一个美好的、又有秩序又有活力的城市才能发展起来。有了这样的城市,不愁没有美丽的城市天际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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