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我所知,在很多人心中,爸爸都是一个不可逾越的形象,他高大、权威并且正确,小时候你有可能暗暗崇拜他,觉得高不可攀、遥不可及、无法忤逆,你对一起玩耍的同伴骄傲地说:“我爸爸是共产党,你爸爸呢,你爸爸是吗?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没新中国就没你!”我就说过这话,觉得别人的爸爸都是虾兵蟹将什么玩意啊。随着慢慢懂事,这崇拜有可能变成羡慕嫉妒恨,但还说不清到底怨恨着什么,就是越来越不愿意听他说话,尽管他说得总还是对的,你仿佛就成了为了印证他所说的话而存在的傀儡,世界帮他不帮你,你弱势,对着干就像自己撞到墙上鼻青脸肿不服气。到了少年的叛逆期,你开始迈开你的小腿儿和他拧巴着走,处处与他犯冲,用一些歪门邪道跟他理论,闷闷地被打,打完装出嬉皮笑脸满不在乎,看着他痛心疾首的表情,背上你的行囊离开了家,去找你要找的那个姑娘。等你再大一点儿,接触了一丁点社会,你终于可以开始有点儿牛逼了,你站在全国的角度,甚至世界的角度、哲学的角度、道德的角度、现实的角度、现代化的角度,去观察他、总结他、给他归类,忽然发现曾经头顶的一片天是狭隘无力、丧失参考价值的一小片树叶,这一小片树叶行将走完他的一生,原先那么伟大,原来也不过如此,这回你不怕了,你的每一句挖苦、每一次揭露,都能击中他心灵的深处。他终于也开始征询一下你的意见了,比如在那个干了一辈子的工厂还要干多少年才退休,比如刚买的股票该不该抛。可是,当成年以后,有一天你听到人家这么说,“你和你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很想念我爸。以前写作文写到爸妈,开头总是“谈爸爸谈得太多,还是谈谈我妈吧!”后来忽然察觉到每一篇文章都这样,我并没有好好写过我爸。
不是不想写,我写不出来,我爸并不是那种激进的人,年轻时候善忍不善斗,这种性格移植到了我的身上,我像他那样默默地努力,耕耘自己的东西,做一些事,吃一些亏,我爸说“只要是你想做的”。
我五六岁时和我爸一起过汉口吃牛肉粉,趁我妈不在家,五十块钱带在身上,他一大碗,我也一大碗,吃完出了牛肉馆,我差点被撑死,几乎得扶着路边铁栏杆才走得动路了,我爸就顺手一提把我扛起来,像个大力士。我爸出差去北京,把我也带去,在北京站管一大堆包儿,在住宿的宾馆认识上了一群漂亮的阿姨,她们个个都很喜欢我,与我玩游戏,晚上抢到大厅最好的位子和爸一起看李小龙的武打片。
说起来,还和我爸一起游泳、一起看电影、一起逛书店——至今,仍有那么几本书的扉页上,规规整整写着我爸特殊的字体。
我没有什么人生观好拿来推翻我爸的,因为我知道他了解我,我们一起度过了那么多年,从什么也不知道到知道了那么一点点的那些年,我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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