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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的叹息(刺曹)(2007-01-08 02:30:50)
  王的叹息(刺曹)
 
--作者:水木周平
 
“已经连续三个月了……”师傅望着远去的马队沉默了。自灭蜀以来,王就不断的派出军队四处寻探隐士,征集天下奇人骚客。来寻访的将士都说王被一个亘古不变的大而空的问题所困绕,这个问题是如此的大而空乃至满朝文武都不能回答。
  三个月来,寻探隐士奇人的将士给王带回了大量的星相师、谋士、术士都被王打发出宫。而王则更为沉默了,从民间到朝野议论纷纷。
  有为官者说:“王乃是为吴国之事所困扰,希望寻访到如韩信般的百胜将军从而一统中原。”但我对这个说法不以为然。王征战沙场数十年,所向披靡无人能敌。自蜀灭以后吴仅凭一条天然屏障又能支撑多久?况且司马将军尚在,东吴谁人能敌?王如何会为此等小事而困惑?
  而应征见过王的人杰更是一头雾水。
  “王问我可知如何令枯木返春。这算什么大而空的问题?”星相师说。
  “枯木遇水则返春这又有何难?”一术士笑道。
  “我看王未必在意问题本身,因为王也问了我一个类似的问题。”一个谋士抚着雪白的胡子说:“王问我为何顽石不老。”
  “石头又不是人畜,如何会老?”众人议论纷纷。
……
 
  “悟灵,你如何看待王的困惑?”师傅在大殿讲经时突然转过身问我。
  “我还不知道,我认为王为何问题所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王为什么要问这些看似荒诞的问题。”我从容的答到。
  “老衲应该送你去见王。”师傅说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出家人不问尘世。”我答道。
  “佛法无边,慈悲为怀,王如困兽了。”师傅身着袈裟的影子在黄昏的日照下安静得犹如一尊铜像。
  我立即明白了师傅的意思,困惑的王开始失去耐心了。最早见过王的人虽然未能解答王的疑问,但依然受到很好的礼遇送回家乡。而前些日子有人看见从王宫里出来的解困人满身伤痕,尽是皮鞭之印,再这样下去只恐怕生灵涂炭。
 
  “就是你想见王?你可精通儒学?”王的将士身着皮甲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我。
  “不会。”
  “你精通周易?”
  “不会。”
  “你精通战略?”
  “不会。”
  “你精通法术?”
 “不会”
  ……
 
  “哈哈哈哈,你个一无所知的人就不要再见王了,就死在此地吧。王昨天已经下令凡前来解困又不能解答者斩立决。”那将士说着拔出宝剑架在我脖子上。
  “天下没有一无所知的人,亦没有无所不知的智慧。能洞察天下的一切便不能体会身边的幸福,我不知身边的一切,但却可无畏天下的任何苦难,包括王的困惑。”我平静地回答。
  “放屁!你连死都不怕吗?”说着将士举起了宝剑,我盍上双眼等待着一生从我眼前闪过。
  “住手!快带这位大师去见王!”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那将士惊得将宝剑跌落于地。  “是!司马大将军。”
  司马懿?我睁开眼睛看着这个无人能敌横扫天下的枭雄,他瘦削的脸上刻满了世间所有的表情,又似乎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人能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秋风吹起他的服袖,仿佛刮过一根贴着告示的木竿摇摆不定,但又给人一种气沉千均之感。
  ……
 
  我终于见到了王。
  王老了,虽然王正处于壮年,但白发和皱纹却早已堆满了他的容颜,王动了动身子,身体里的骨骼发出吱吱咯咯的摩擦声。
  “是个和尚。”王的声音如洪钟一样在大殿里响起。王那让天下臣服的伟岸身影在这巨大的宫殿中显得格外孤独,就犹如白宣纸上的一滴小墨点。但倘若没有这一点,整个大殿将空虚得让人以为恍若梦中。
  “是”
  “哼”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你以为你们佛家那一套生死轮回,因果报应就能解释一切吗?”
  “不能,天下没有无所不能的智慧。轮回因果只能解释现在,却不能解释为什么轮回为什么因果。”
  “好,好一个为什么轮回为什么因果。”王稍做停顿又问:“你可知幽洲发生蝗灾一事?”
  “我知道。”此时我发现我竟然跟不上王是思路,王的思路跳得太快,刚才讨论佛法,现在又谈到蝗灾。但我知道王所困惑的不是问题本身,倘若如此王应该去问粮草官。
  “那你又是否知道寡人奖赏了幽洲一带所有官员?”王又问。
  “知道。”
  “哼,你可知寡人为什么奖赏他们?”
  “因为幽洲虽然蝗灾,但却喜获丰收。”
  “喜获丰收!幽州一带蝗虫成灾数目众多时竟可遮天避日,所到之处寸草不留。人民饥饿难耐互相格杀吞食!这丰收从何而来!”王的声音竟然震动得连大殿旁边的编钟都嗡嗡作响。
  “丰收从口中而来,乃是诓语。”我回答到。
  “哈哈哈哈”王突然大笑起来:“寡人不是三岁孩童又岂能不知是诓语?!你说,寡人为什么宁愿被天下读书人耻笑为昏君也要赏赐那些罪该万死的罪臣!”王陡然从龙椅上站起。两眼如电一般直视着我。
  “王不愿意杀罪臣,就好似人即便是衰老了也不愿意削去衰老的胳膊。臣者非王一人之臣,乃是天下之臣。王又岂能自削天下?好似人即便衰老也要努力进食保养身躯,因为如果虐待身躯死亡将来得更快。人尚且保养爱惜衰竭之躯,王赏赐罪臣也就不难理解了。”
  王颓然坐回椅中,再次发出一阵吱吱咯咯的摩擦声,以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声调说道:“自从东汉崩溃以来,寡人未敢求趁乱而起,只求在乱世中谋一条出路。但寡人却被历史的洪流推向了一个寡人曾经未曾想过的高度。寡人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如果不能建立一个新的王朝便只能跳下权力的虎背被群狼分食。”
  “大王一统天下只是时间问题。”
  “寡人当然知道,寡人并不为此忧虑,虽然统一大业终将完成,一个新的朝代即将诞生。为了这个朝代的诞生数以百万计的士兵失去了他们的生命,他们的头颅堆起来就能超过五台之颠!如此辉煌庞大腥风血雨九死一生中诞生的这个王朝啊,你能理解是怎样的不易吗?上天必然是赋予了它前所未有的希望和责任,但上天却开始抛弃它。既然上天创造了魏又为何要让魏走向死亡?而且寡人还无能为力?”王一口气爆发出一连串疑问如滚石般击开了我的困惑,我突然明白了王的困惑。那个困扰王大而空的问题竟然是一个师傅曾经闭关思考过二十年也未能得出答案的同一个问题:“世界的目的是什么?”
 
  是啊,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们为何而来?又为何而去?既让万物生,为何又让万物死?
 
  “寡人从书本智者中学来定国安邦的秩序,我将这套秩序用我所能做的最完美的最细致的方法执行在九州大地。一个庞大而辉煌的时代就此诞生了。我亲手从无到有的创造了它。却不能让它健康的成长。各地官僚开始诓骗,人民开始抱怨。杀?如何杀得了?杀了一个贪官新上任的却比上一任更贪。奉承之言,小人之志乃是前朝崩溃之根本,现在这些被斩尽杀绝的东西却开始在寡人全新的王朝里滋长蔓延。而寡人作为一国之君居然除了自杀①外竟然无能为力!你可能解答寡人的困惑?”
 
  我沉思片刻回答倒:“王,潭柘寺内天王树②寿终了。”
  “哦,可是那课十人尚不能合抱之松伯?”
  “是的,据年轮可数此树尧、舜、禹时代就存于此,殷王、姬昌、姬发、赢政乃至刘邦、项羽在此树眼中都不过是朝生暮死,只有日月于其长伴。在其强壮时其木坚固即使是最好的匠师所制造的钢钉亦不能订入半分,但它依然无法抗拒崩溃。”
  “你是想说一木之崩溃犹如一国之崩溃,一人之死犹如一朝之死不可阻挡?”王问。
  “是的。”
  “你以为寡人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人之死木之死乃是肉身腐坏,无人可档。寡人之国乃是人人可调人人可控,又如何不能追寻出永不崩溃之秩序呢?寡人如今面对国家有病之躯,是砍也不能,不砍也不能,如何能有第三条路可选?待寡人平定东吴之后定当竭力成此大业!”王声音再次震得梁顶瑟瑟搂落一些灰尘。
  “王,你所求之事犹如让时间倒流,死灰复燃一般,固不可实现。更况且如果实现了王的意志,那将不是大诞生而是大灭亡,万物将归于死寂。”我平静地回答。
  “寡人江山万代无忧,寡人臣民世代富裕有何死寂之说?”王问。
  “王,天王树虽死,但其土中再生新苗。千年之后又会成为奇树。倘若天王树不死,新树将不能生。没有生就不会有死,因为没有出生的东西是不知道死为何物的。反之若活物永远不死,那活物也必然不知活为何物,一起将全部如同顽石。”我稍做停顿又接着说:“黄帝之前尚无国家也无秩序,人民在混沌中生存。直到有一天黄帝从虚空中继承了秩序,智慧得以发展,知识得以沿袭,人民这才摆脱了混沌,走入了有秩序的生活和创造。然而在混沌只时从未有崩溃之说。就好似人未生时未有死之说一般。”
  “你是说,如果王朝不崩溃就犹如混沌不崩溃一般,没有了比较就不在乎有或无,死或生?”王身体前倾着问:“那,既然生于死、秩序与崩溃都无所谓,寡人又何必为此操劳半生?岂不是天下最愚钝之人?”
  “王上,秩序创造出来,人们才知过去是混沌,人死了才知道未死之人是生者。顽石不会死,它即便是生又有谁知道?顽石自己也未必能了解。大王你所做之事并非没有意义,因为必须要有人不断地创造秩序才能显示之前的混沌,就好似必须有人不断的死,才能显示出生者的生一样。若天下没有王创造秩序,那社稷必将回归混沌甚至成为混沌本身。王,您已恩泽天下万民。”
 
  王的眼睛看着我很久很久,之后把身体向后倾靠在龙椅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说:“借大师吉言,得知大道.只有顺其自然才能互相彰现生与死、创与灭、悲与喜。寡人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世间“存在与虚无”必将永恒传递连绵不绝,寡人甚是气爽。”王停顿了片刻,然后端坐于大殿声如洪钟:“来人,送悟灵大师回山。赏米千斤,绸千缎!”
 
  王的卫队将我送至山下便作揖告别。王赏赐的米、绸缎则早已被我沿路分发给乡民。当我赶回寺里时,远远地看见司马懿将军正在寺前对我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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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处的“自杀”是指把全部部下全国官员全部杀光,重新洗牌才能暂时缓解秩序的崩坏。而如果把自己的人都杀光,对于君王来讲也无异于自杀。几百年后明朝朱元障干这种事,结果天下无人治理,权利无法制衡,他又只好用封建制来维持体系,可这一举动又引发藩王叛乱,明只存200余年即告灭亡。
②:虚构的大树,现在潭柘寺内存有有一棵比虚构的天王树年轻得多的帝王树。
 
后记:
  写刺曹这个故事写得很难懂,因为确实很难懂。所以也就不求有人读懂。但又不写不快。
  通读历史的人都知道,曹操绝对是一代天骄,其英雄形象在史书中跃然纸上,其雄心壮志也令得其几乎在有生之年就一统天下。而曹操本性也是不得天下不罢休的骄狂枭雄!
  可是,在其后半生时却莫名其妙的失掉了一统天下或者征服九州的心志。甚至在面临大好时机一同天下的时候踌躇起来,既然发出:“不如就这样先稳几年再说吧。”的软骨话来。其临死前最担心的事情竟然也不是如何叮嘱后代好好把握江山,而是希望大家能帮助他照顾好他那些住在铜雀台的小老婆。很多史学家都认为是曹操老矣,厌倦了征战所以如此。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怎么可能人的性格说改就改呢?
  是什么令曹操失去了一代枭雄的野心?
  这个虚构的故事其实符合物理“热第二定律”、“广义相对论”以及哲学上的“阴阳守恒定律”。白的极端就是黑,黑的极端却是白,恶的极端反是善,善的极端却是恶。面对曹操这样的天才+英雄,整天担心狡兔死走狗烹的司马懿要对付他最好的办法不是想办法去妖言迷惑他,因为那会被一瞬间识破。也不能孤掷一注的去叛变,因为曹操的势力范围实在是太强了。最好的办法则是用过犹不及的方式把曹操推想智慧的顶峰之上,那他就会比一般人还要蠢!
  当佛家学说中的脱离六道轮回,色即使空的思想真正的刻在曹操的大脑里时,曹操那颗霸王之心的生命就结束了。
 
 
  希望看了后记有助于读者理解文中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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