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撄宁室短语(二)

(2006-02-27 10:32:30)
分类: 撄宁室短语

撄宁室短语(二)

 

假如有人突然问我万事万物中你最喜爱什么,我肯定会说是酒;问我最讨厌什么,我肯定会说是狗。我一直想写关于狗的文章,总写不出,究其缘由,还是不懂狗。最讨厌的没弄懂,最喜欢的呢,写写试试

 

酒这清清爽爽水一样的液体,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人去喝,是不同的味道。酒的至味是喝不出来的,得靠品。品其实就是捉摸。酒是莫名其妙的东西,似乎让人永远捉摸不透。作家莫应丰为董酒厂题词:“懂天下事不如懂酒。”酒真如天下事,人都自以为懂,却不是好懂的。除了古董。时间过得越长越珍贵的还有朋友和酒。朋友一起喝酒,人好第一,酒好次之。所谓好,就是对味或合味。人喝酒是人辨酒味,人与人是相互辨味。酒不对味不会喝,人不对味不是朋友。不要小瞧能高高兴兴一起喝酒的酒肉朋友,此中包含人生的趣味。

当然,酒肉朋友不一定就是知己。三国时东吴的虞翻有句名言:“生无可与语,死以青蝇为吊客;使天下有一人知己,可以无恨。”知己难求,人人皆知。朋友一起喝酒,可以相互充当知己。好比李白拿月亮充当知己,“饮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为人处事有人品,人喝酒有酒品,常听人讲酒品如人品。说实话,酒品、人品我说不清。但喝酒的确像做人,就是永远找不到绝对正确的方式。人的心中有鬼,才有人被称为酒鬼;人的心中有上帝,三杯下肚自己就会成为上帝。酒是人造的,上帝和魔鬼也是人造的,一切存在都是合理的,酒的存在不仅合理而且合情。

酒席上偶然有一人非常冷静地坐在那里,脸面表情似谄非谄、似傲非傲,这时你就会明白什么叫做面目可憎,他一开口,你又会明白什么叫语言无味。

男人争强斗狠,最直接的是打架,再就是喝酒。庄子曰:“以巧斗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打架开始都正大光明的,最后以阴谋决胜负;喝酒都是从礼让开始,以至昏醉,其乱必生。庄子后面还有话,“凡事皆然,始乎谅,常卒乎鄙”。在庄子看来,人间一切纷争,都与打架喝酒差不多,始于诚信,都以鄙夷而告终。“酒极则乱,乐极生悲,万事皆然”,这话出自《史记》。

我的老师周晓航,一生从未喝醉过。他的叔父与人喝酒每喝必醉。他叔父曾对他说:“与人喝酒,不喝醉的人不可交,你小子不可交。”周老师现在滴酒不能沾了,他叔父是他最敬重的人,一辈子辜负了叔父的教诲。书要善读,话要善听,周老师虽不喝醉酒,却是最可交的人。现在是醉酒的人太多了,可交的人太少了。巴结上司喝醉,求人财利喝醉,夸下海口怕丢面子喝醉,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名利之间也。

林语堂有这样一副对联:“对面只有知心友,旁座俱无碍目人。”此时喝酒会有一种莫名的和谐、愉快,就像无知儿童在做游戏,不存半点机心。哲人说:“人只有在游戏时才真正活得像人。”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一切化入游戏之中,“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就是游戏之后的游戏之作。

中国酒的品类是按香型分的。主要有酱香型、浓香型、清香型和米香型四大香型。酒香在酿造过程中产生,必须要有足够的时间,现在是商品经济时代,时间可直接变成金钱。为了金钱,产生酒香的时间被商人给掐了。酒不香不怕,加人造香精。这一点也不稀奇,君不见花店里每天都在洒香水吗?酒的酿造和花的生长与火车一样提速了。香精、香水的香是浮泛刺鼻的,自然产生的香气,评酒师有个形容词,是“优雅”。躁动的社会里人们优雅得起来吗?酒香、花香,也算是在与时俱进。

劳作之后需要休息、放松,这点动物与人都一样。人异于动物的是人有灵魂。肉体休息之外,灵魂也需要慰藉,做一些不关名利的无益之事,比如喝酒,可以说是有涯之生中的最好消遣。据说海豚有时比人还聪明,但它没有灵魂,再聪明也只能是按照人给的音乐跳舞。没有灵魂的东西只能供人消遣。

下棋有棋风,打球有球风,高雅的还有文风、诗风等等,喝酒自然也就有酒风。最恶的酒风当数借酒撒疯。借着酒劲骂上司。打老婆,找朋友算帐,都有撒疯之嫌。武二郎喝了十八碗酒,打死了老虎,那才叫英雄;李白的“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那才叫诗人;杜子美“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那才叫朋友。阮步兵听说皇帝要招他做驸马,一醉几十天步不醒,那才叫性情中人。

吃饭是生活的必需,同时喝一点酒,便会有一点艺术气氛。泰戈尔对甘地说,不要让生活破坏了艺术,甘地的回答是不要让艺术破坏生活。吃饭喝酒便是生活与艺术的自然结合。就怕别人请喝酒,得自己先掏钱。生活也罢,艺术也罢,一牵扯到钱,味就变了。

有一种人对酒有仇恨,这种人是曾经对酒产生过依赖的人。人对使之产生依赖的东西最终都会仇恨。鸦片为什么称为毒品,就是因为一沾边就会产生依赖。酒只会有极少人对它产生依赖,对于他们,酒就是毒品。癖好与依赖有着本质区别,人无癖不可与交,人有依赖不敢与交。

有人觉得喝酒浪费钱财,耽误时间,伤害身体,简直是作贱自己。人往高处走是人之常情,所以人与人纷争不断。自己作贱自己,免得别人费心,对安定团结有好处。喝多了吹吹牛皮,写点歪诗,也算是对自己作贱自己的回报。不小心成了刘伶“饮者留其名”,管他千古流芳,还是万年遗臭。

人都清醒,聪明人是太清醒。在屈原这样的聪明人眼里,是世人皆醉我独醒,无奈只好自投汨罗江中长眠不醒。步其后尘者,也都是因为太清醒。酒是个怪物,聪明人喝了可以糊涂一点,糊涂人喝了可以聪明一点,哲学家认为因为人的智力有差别,所以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酒可以缩小这个差别。晋人放诞,阮咸曾与猪共饮,阮咸是喝糊涂了,猪却不见变聪明。

“倪元镇为张士信所窘辱,绝口不言。人问其故,曰:一语便俗。”酒后吐真言。不知当时倪元镇喝没喝酒。打死也不说算是真本事,喝了也不说,真正不是俗人。

喝酒的最高境界不是喝醉,而是喝透。就像把书读通,把世事看穿。《浮生六记》中有段话说得好:“我们与一切外物相遇,不可着意,着意则滞;不可绝缘,绝缘则离。”收放自如,若即若离,便是透。庄子笔下的庖丁,以无厚入有间,可算得是通透之人。

独自饮酒是思考的时候,要能将酒喝出味外之味;与人饮酒是交谈得时候,听话听声,要像听琴能听出弦外之音。

许世友当将军后,非茅台不喝,就是1960年全国人民挨饿也得让他喝茅台。他宴宾客,把一瓶瓶的酒倒在盆子里,再舀到碗里喝。山大王当上了司令,就该如此。

我的伯父是拉板车的。他在国民党军队干过,享过福,拉板车之前坐过牢。一天活干下来,最大的享受就是喝一杯。他身边也没有亲人,醉了一倒,天亮又出车。他有一朋友,也是拉车的,比他讲究,无论多累、多饿,先得洗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弄点下酒小菜,或自斟自饮,或邀一二好友,喝着喝着,还能唱几句京戏:“一事无成两鬓斑,叹光阴一去不回还。”他的体力好,收入比我伯父多一倍。他们住的都是没有窗户冬凉夏暖的破房。

五谷杂粮是上天的赐予,使人得以生存,人活着还需要精神的宣泄,于是人用五谷杂粮酿出了酒。酒是粮食的精华。吃饭图饱,喝酒图醉。吃饭是物质的需要,喝酒是精神的享受。酒的产生印证了哲学上的一句话:物质变精神。喝酒本身就是行为艺术,酒后产生的快感就是精神的宣泄,所以艺术家、文学家酒后常有神来之笔。平常人酒后也会有奇妙之思。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这就是酒存在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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