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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汇——假象的幸福

(2013-09-25 20:29:54)

德臣帕尊出生和成长在不丹,我在尼泊尔遇见了她。她的丈夫在加德满都的一个公益医院做大夫,两个女儿在印度德里念书。她眼下没有工作,作为佛教徒,在藏传宁玛派的雪谦寺里义务做些事务工作。

她受过很好的教育,英文相当棒。我们在尼泊尔雨季里难得的晴朗炎热的下午一起喝啤酒,地点就在加德满都著名的博达哈佛塔广场。一阵阵的微风卷着尘土屑从斑驳的黑木头窗户里吹进来,巨大的佛塔上那双佛眼似喜似悲地俯瞰着我们,远处翻卷的云堆上方,隐约长出喜马拉雅雪山的峰顶,像印在天蓝画布上的冰糕。

 

坐在对面的德臣穿着白衬衣,搭条花围巾,除了皮肤黑些,和上海写字楼的职业女性没有二致。“说说你的故事吧。来自那个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后一片净土的国度,又在圣地从事着灵性的事业,你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之一了吧!”我说。

 

她的父亲是不丹的商人,因为反对她的婚事而和她绝交七年,直到他因卷入了王室的政治斗争而入狱,父女才重新开始联系。几年后他们全家被驱逐出不丹,没收了所有财产,身无分文地来到尼泊尔。开始艰难地营生。他父亲甚至因为愤懑而建立了一个反政府党派,据说也因而推动了近年不丹国王自发的民主选举。她们来之后不久,尼泊尔发生了诡异的皇室血案,国王的大儿子在一次宴会上,举着机关枪射杀了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自杀。皇室全殁。有人说他是报复父母反对他的婚事,有人说是这一个阴谋。之后国王的弟弟登基,解散了政府,不久又被包括尼共在内的反对联盟赶下台,几年内反反复复,尼泊尔不断地政变。伴随着暴动和杀戮。于是,德臣和她的丈夫去了印度,直到三年前才回到尼泊尔。如今,她持着印度国籍,无法回到家乡不丹,去别的国家签证也不容易。父亲已过世,她赡养着父亲的第二任妻子。她的大半人生,在贫穷和动荡中度过。

 

“真没想到。”我说,“你知道吗,现在很多中国年轻人,都向往着到不丹,或尼泊尔来寻找幸福的感觉。”

“假象的幸福。”她笑笑,“不过我们真的很幸运!如果没有佛法的加持,我们早就过不下去了!”

这是典型的有虔诚信仰的人的措辞。真正的佛教徒,很少说自己“幸福”,内心却总充满幸运感。佛陀的眼里,快乐,和烦恼一样,是情绪的另一种苦。然而生为人身,最大的幸运,就是有机会经历各种情绪的苦,体味它,直面它,最后,最理想的状态,出离它。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没有世外桃源,我们的眼睛以为看到的幸福,走进去了,就不见了。不丹,这个德臣帕尊回去不,我们却偶尔可以路过的地方,自然不是净土。世界上哪里都不是。不过,也许会有一天,哪里也都是净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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