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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相风评论(2009-11-07 21:33:58)

诗人的自我驱逐与被驱逐
——简析《祝福》和《饿死诗人》


笔者在最近阅读中,仔细地比较法国波德莱尔《恶之华》中《祝福》一诗(梁宗岱译)和伊沙的《饿死诗人》,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波德莱尔作为西方象征主义大师,首先是第一个审丑主义的倡导者。作为审丑的代表作《恶之华》,他呈现了前人不一样的审美视角。《恶之华》的“恶”字,法文原意不仅指恶劣与罪恶,也指疾病与痛苦。波德莱尔在自己的诗集扉页上称这些作品为“病态之花”,是一种“病态”的艺术。波德莱尔明显向法兰西甚至整个欧洲的诗歌传统,做一次革命。为此,波德莱尔在当时也是备受争议和批评。作为中国当代的诗人伊沙,也是从解构和审丑起步。伊沙在早期是以一个反讽、反叛、反抗的形象浮出诗歌水面。以伊沙、余怒等诗人,也为中国后来的审丑文化、低诗歌之类掀起了一个潮头。尽管波德莱尔和伊沙所侧重的诗歌具体技艺截然不同,但在这一方面具有部分的相似。
作为诗人,经常面对的就是自己。诗歌在波德莱尔时代也是一个高贵而艰难的时代。波德莱尔在《祝福》就提到了自己的尴尬:当母亲得知波德莱尔写诗时,诅咒他为怪胎,母亲说:“呀!我宁可生一团蜿蜒的毒蛇,/也不情愿养一个这样的妖相!/我永远诅咒那霎时狂欢之夜,/那晚我肚里怀孕了我的孽障!”这时的诗人遭遇到了世人的驱逐。波德莱尔六岁丧父,母亲改嫁,他与继父关系恶劣。母亲成了他唯一恩爱的亲人。当母亲在给友人的信中反对波德莱尔写诗。波德莱尔在这种复杂的感情下写下了《祝福》,然而波德莱尔在心灵超越上,并没有纠缠于个人痛苦的倾诉,而是超越世俗的层面、上升到上帝的高度说:“我知道你为诗人留一个位置”。诗人被世人驱逐,波德莱尔只是将这个驱逐视为高贵的苦难,歌颂诗人的价值。作为90年代初的诗人,伊沙其实也沿袭这个驱逐精神。这时候,由于海子麦地诗歌的泛滥,伊沙抛出了“饿死诗人”的口号,变成了诗人自我驱逐,即驱逐那些陈词滥调、装腔作势的伪诗人。
前一种驱逐是被驱逐,是诗人将自己放在世人驱逐的眼里,进行自我寻找。后一种驱逐是自我驱逐,诗人自己在诗歌内部有意地自挞,并借此来驱逐那些虚假倒胃的诗人。从本质上,两者是相互沿袭的,都是在寻找诗人真正的坐标。新诗从90年之后,诗歌逐渐被边缘化,我们今天是面临双重驱逐,即是被世人抛弃,也在诗歌内部重新多极化和相互争鸣。
有意思的是,在古希腊时期柏拉图在《理想国》中,就将诗人设置被驱逐的对象。诗歌和哲学本是同根生长,诗人和哲学家也本来是同母异胞,柏拉图却力主驱逐诗人,他的理由是,第一,文艺给人的不是真理;第二,文艺带来伤风败俗的影响。朱光潜在《西方美学史》分析这两个原因,柏拉国并不是真正地反对诗歌和诗人,主要是出于他的政治立场考虑,他的第一个理由是针对当时代表民主势力的诡辨家而言,第二个理由是针对民主政权统治下的戏剧和低劣的文娱活动。
然而柏拉图的这类理由,往往是宗教势力、贵族阶层、特权阶层和正统理论所操的论调。回看波德莱尔的社会环境,也恰恰是资产阶级传统观念和腐朽的上层建筑掌控着人们,在这样的社会上,保守评论自然不会让“恶之华”轻易开放。波德莱尔的写作也有力“佐证”了柏拉图的驱逐诗人的理由正当性。
事实上,伊沙们在当初也经常面临这样的驱逐。然而新世纪之后的伊沙,越来越注重世俗活动,写作难以超越自我,其符号价值远远大于文本价值。就以波德莱尔和他的这两首诗来对比,也可以看出其中有艺术姿态的区别。在《十诗人批判书》中,伊沙也提到了《饿死诗人》还留存了朦胧诗那样的腔调和句式,不是他喜欢的口语。除了这一点,《饿死诗人》在文本上的缺点,还在于结构稍嫌零乱,而且内容只是堆列,没有递进或转化,显得有点单一。波德莱尔在《祝福》中,对自己的内心痛苦剥离显得既尖锐激厉也从容大度,文本的结构层次多样。从他的主题,最终回归到祝福,这也显示了作者的自我救赎和宽恤世人的思想。
无论如何,《饿死诗人》作为诗人提出的口号,在当代其符号价值已经超出了诗歌本身,值得以后的诗人去内省和参照。而伊沙以后的诗歌一直停留在这个层面上,跨步不大。他的主题从这首诗延续到了今天。
对比这两首诗最终的目的是,重审诗人在社会中的位置和在诗歌中的位置。中国的第一位诗人就是在被放逐中产生的。从俄罗斯到东欧、南美,诗人的流亡成了惯常。这只是外部政治的驱逐,更强大的驱逐在于艺术不容于世人现实的目光。艺术关照现实,但现实很少关照艺术。作为一个诗人,首先具备承受能力。假如诗人没有站在被驱逐和自我驱逐的高度上,他的诗歌很难贴近灵魂。
萧相风2009-10-14草

附诗:
祝福/波德莱尔
当诗人奉了最高权威的谕旨
出现在这充满了苦闷的世间,
他母亲,满怀着亵渎而且惊悸,
向那垂怜他的上帝拘着双拳:

——“呀!我宁可生一团蜿蜒的毒蛇,
也不情愿养一个这样的妖相!
我永远诅咒那霎时狂欢之夜,
那晚我肚里怀孕了我的孽障!

既然你把我从万千的女人中
选作我那可怜的丈夫的厌恶,
我又不能在那熊熊的火焰中
象情书般投下这诛儒的怪物,

我将使你那蹂躏着我的嫌憎
溅射在你的恶意的毒工具上,
我将拼命揉折这不祥的树身
使那病瘵的蓓蕾再不能开放!

这样,她咽下了她怨毒的唾沫,
而且,懵懵然于那永恒的使命,
她为自己在地狱深处准备着
那专为母罪而设的酷烈火刑。

可是,受了神灵的冥冥的荫庇,
那被抛弃的婴儿陶醉着阳光,
无论在所饮或所食的一切里,
都尝到那神膏和胭脂的仙酿。

他和天风游戏,又和流云对话,
在十字架路上醺醺地歌唱,
那护他的天使也禁不住流涕
见他开心得象林中小鸟一样。

他想爱的人见他都怀着惧心,
不然就忿恨着他那么样冷静,
看谁能够把他榨出一声呻吟,
在他身上试验着他们的残忍。

在他那份内应得的酒和饭里,
他们把灰和不洁的唾涎混进;
虚伪地扔掉他所摸过的东西,
又骂自己把脚踏着他的踪印。

他的女人跑到公共场上大喊:
“既然他觉得我美丽值得崇拜,
我要仿效那古代偶像的榜样;
象它们,我要全身通镀起金末。

我要饱餐那松香,没药和温馨,
以及跪叩,肥肉,和香喷喷的酒,
看我能否把那对种灵的崇敬
笑着在这羡慕我的心里僭受。

我将在他身上搁这纤劲的手
当我腻了这些不虔敬的把戏;
我锋利的指甲,象只凶猛的鹫,
将会劈开条血路直透他心里。

我将从他胸内挖出这颗红心,
象一只颤栗而且跳动的小鸟,
我将带着轻蔑把它往地下扔
认我那宠爱的畜牲吃一顿饱!”

定睛望着那宝座辉煌的天上,
诗人宁静地高举度数虔敬的双臂,
他那明慧的心灵的万丈光芒
把怒众的狰狞面目完全掩蔽:

——“我祝福你,上帝,你赐我们苦难
当作洗涤我们的罪污的圣药,
又当作至真至纯的灵芝仙丹
修炼强者去享受那天都极乐!

我知道你为诗人留一个位置
在那些圣徒们幸福的行列中,
我知道你邀请他去躬自参预
那宝座,德行和统治以至无穷。

我知道痛苦是人的唯一贵显
永远超脱地狱和人间的侵害,
而且,为要编织我的神秘冠冕,
应该受万世和万方顶礼膜拜。

可是古代“棕榈城”散逸的珍饰,
不知名的纯金,和海底的夜光,
纵使你亲手采来,也不够编织
这庄严的冠冕,璀璨而且辉煌,

因为,它的真体只是一片银焰
汲自太初的晶莹昭朗的大星:
人间凡夫的眼,无论怎样光艳,
不过是些黯淡和凄凉的反映!”

梁宗岱 译


饿死诗人/伊沙
那样轻松的 你们
开始复述农业
耕作的事宜以及
春来秋去
挥汗如雨 收获麦子
你们以为麦粒就是你们
为女人迸溅的泪滴吗
麦芒就像你们贴在腮帮上的
猪鬃般柔软吗
你们拥挤在流浪之路的那一年
北方的麦子自个儿长大了
它们挥舞着一弯弯
阳光之镰
割断麦杆 自己的脖子
割断与土地最后的联系
成全了你们
诗人们已经吃饱了
一望无边的麦田
在他们腹中香气弥漫
城市中最伟大的懒汉
做了诗歌中光荣的农夫
麦子 以阳光和雨水的名义
我呼吁:饿死他们
狗日的诗人
首先饿死我
一个用墨水污染土地的帮凶
一个艺术世界的杂种

http://blog.sina.com.cn/u/1397317875

 

本贴由萧相风于2009年10月14日16:53:38在〖赶路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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