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家的房后,曾经有一个很大的菜园子。
但它现在已经不再是菜园子了。
虽然,我小时候的记忆是破碎的,但是我总能记清房后那一派生机盎然的绿色。每当春天的时候,就有许多人尤其是老人活动在园子当中。过不多久,柔嫩的绿色就奇迹般地萌生出来,园子周围的柳树和杨树也开始吐絮,各种各样的鸟儿也开始唧唧喳喳了。阳光变得越来越煦暖,天空也变得越来越蔚蓝……从冬天到春天,在这个园子里总能让人感觉到一种梦幻般的神奇。我小时候对于这片园子有着莫名的喜爱,甚至觉得拥有了它就不需要玩伴了。我宁可自己独自享用这片寂静的菜园。对于其中的蔬菜,我都是由衷地喜欢,无论是什么菜,即使是野菜,只要闪现着绿意,就可以在我的躯体中吹进生命的气息。于是我的心也会产生一种很奇妙的澎湃。
那样的生活我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反正一年又一年,仿佛年年如此,年年都有令我心头的感动的绿色出现,尽管没有色彩斑斓的花,没有标志,没有突出,但是我在这样平淡的绿色中享尽了喜悦。时间宛如是停滞的,我于是完全被裹进了那片静穆的天地里,一个人,没有玩伴,而且几个暴躁的老人也竟容忍了我的存在。那时候,我似乎成为了一个孤独的国王,园子里的一切事物都是我的臣属,它们都见证了我的荣耀,也与我一起享受着一切珍贵的东西,比如水与阳光,比如空气和土壤,这一切在当时看似那么自然,如同淡化了的时间。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雨水仿佛是异常充沛的。下雨的时候,菜园是格外寂静的,除了沙沙的雨声,就只剩下各种蔬菜生长的声音了,或者还有青蛙的声音。这些寂静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灰蒙蒙的天宇里,竟然也能使人听到嫩绿而柔软的色泽。一直到今天,我总能把雨的声音以及蛙鸣跟菜园的绿色贯通起来。每当看到了春天的绿意,就常常使我想起了家乡的雨以及园子里的蛙鸣。我总觉得雨水、蔬菜、青蛙甚至蚯蚓和每一种昆虫,它们都与我一样,只是在菜园中自然地存在着、生长着,连那些前来摘菜的人都似乎忽略了我的存在,像忽略青蛙一样,即使是驱走,也只是在不经意间像对待一只蝴蝶一样地把我驱走。
那个园子中种有很多种菜,至于都是什么样的菜我倒不愿意一一描绘,我对那个园子的感情其实跟种什么没有太大的关系。只要种在了那个园子中,展现过生命的绿色,那就是我时光的纽带,永远为我所珍惜欣喜。这就如同现如今在菜市场所见到的菜蔬,它们与我菜园里的品种并无多区别,但是我却只能或者永远只能把它们当成生计之维系品,珍惜谈不上,欣喜更谈不上。
离开那个园子后,在我的生命历程里又出现过好几个园子,当然都是花园了,它们一比一个精致和优美。譬如盛开丁香的渊智园、盛开桂花的燕曦园、还有盛开荷花的近春园,它们也都曾是我生命中的园子,匆匆地进入了我的视野,又匆匆淡出了我的世界。就像我童年的菜园子一样,又如同生命出现的人一样,无论曾经多么亲昵,最终也只能是一个背影、一个过客,匆匆地来了,匆匆地又走了,而且一走就往往是永恒的离别。
我童年的菜园在冬天常常燃起野火,那火苗在我印象里如同落日一样地让人惊艳。我常常为火苗的壮丽感到激昂和振奋,因为我一直非常喜欢那种燃烧。然而烧过的菜园却是满目创痍,我又十分厌恶这种丑陋。所以我既喜欢燃烧又终厌恶燃烧。但最终有一天,我并没料到,一场大火烧尽了所有的植物遗骸,然后菜园被宣布为新的宅基地出卖,但在几年之中都没有成交,它成为了一个弃妇,每天只得以一种茫然地神态驻守在村口,一脸疑惑地张望着,裸露的土地有如干枯的肌体。我明白,我的菜园,它已经彻底地死去了。
菜园没有了,也就没有了摘菜的人,摘菜的人都去哪里了呢?无从得知,一切都很自然地消逝了。
时光终结之后,就有另一段时光出现。这就如同一个人走了,会有另一个人来一样。走了的人就是走了,可能永远不会在出现。岁月是一把剪刀,在它挥动之下,总会有落英的飘零,虽则缤纷灿烂,但终将飘零。在流年记忆里,我也曾拥有过许多的许诺,包括别人给我的,和我给别人的,但在时光的搅拌中,它们居多没有兑现。
菜园在我流年的记忆里,仅仅是一个一个标点而已,或者说它什么也不是,因为可称为标点的太多了,于是就没有了真正的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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