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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浪漫的舅妈

(2006-03-19 10:40:17)
分类: 往事回眸
我浪漫的舅妈 
       舅舅舅妈的婚姻颇具浪漫色彩。我不知道他们在老家时是否曾经相互倾慕,但是舅妈对舅舅一往情深却是显而易见的。他们是一个村的,舅妈比舅舅差不多大5岁。他们的老家尽是盐硷地,难长粮食,舅妈家是地道的贫农,贫困到需要讨饭吃的地步。舅妈年轻时生得小巧玲珑,眉清目秀,被一家富户的老爷看上了,家里就把舅妈卖给富户了做填房。那位老爷当时已经50岁出头,18岁的舅妈虽然一百个不愿意,却又能怎样呢?命啊!只好跟人家过日子,养儿育女。解放后,妇女和男人一样下地干活,舅妈走出了家门。二十多岁的舅舅生得高大魁梧,浓眉亮眼,若在今日可算得上大帅哥了。加上为人憨厚,做工勤快又心灵手巧,不少姑娘都喜欢他。但是因为家里太穷一直没能娶上媳妇。我想舅妈可能早就喜欢上了舅舅,否则就不会有后来的故事了。
    那是舅舅到XA后的第三年,1956年的秋天,我已经上了四年级,戴上了红领巾。这天放学回家,看到家里来了一老一少两位女客。母亲让我管坐在床上的老太太喊姥姥,姥姥双目失明,听见我的叫声,满面笑容热泪纵横,把我拉到面前,粗糙的双手捧着我的脸摸来摸去,一边感叹地絮叨:“长这麽大了,都长这麽大了!”我感觉很不舒服,使劲儿挣扎着甩开她的手。我的注意力完全被坐在姥姥身边的那个年轻女人吸引住了。只见她穿着蓝色的镶月白边的大襟衣裳,手上戴着银戒指,手腕上带着银镯子,头上挽着黑油油的发髻,插着两根带绿玉珠子的银簪子,一晃一晃的刹是好看。因为个子太小,她坐在床上双脚就挨不到地面,那小巧的脚上穿着漂亮的黑缎子绣花鞋。我被这个女人的装扮迷住了,上前拉住那她的手,盯住她的眼睛问:“你是谁?这麽好看!”她那薄薄的红唇紧绷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羞赧地看了我一眼,便垂下来盯着地面,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抖,仿佛就要哭出来了,却不说话。母亲一把拽过我:“疯丫头!快出去玩去!”把我赶了出去。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神秘的女人是来找我舅舅的,她听说我姥姥要到XA找我舅舅,毅然抛弃了自己老迈的丈夫和3个年幼的儿女,偷偷地逃出来,死缠硬磨地跟着我姥姥来到XA。母亲知道她是从家里逃出来的,怕招惹麻烦,想贴点钱把她打发回去。但是尽管我母亲用尽了规劝、斥责、威胁的各种手段,她都只说一句话:“我要找广庆。”(广庆是我舅舅大名)母亲无计可施,只好把这个女人交给了舅舅。一直打光棍的舅舅接受了她,他们没有到政府登记,也没有举行任何仪式,就在一起过起了日子。这一年舅舅32岁,而舅妈已经37岁。
    从此,舅妈无怨无悔地跟舅舅过着清贫艰苦的日子,为舅舅操劳家务,烧饭、洗衣、打洗脚水、挠痒痒,忍受舅舅的坏脾气 ,并且为舅舅生了两个漂亮的女儿。仅凭舅舅那一点工资是难以养活一个四口之家的,好在他们住的工人新村附近驻扎着空军部队,周围有大片大片的荒地,舅舅舅妈就开荒种地解决饥荒。我记得他们的房前搭了葡萄架子,到了秋天便硕果累累。地里主要种小麦、玉米和各种蔬菜,还有一片地种了烟叶。房后养着猪,房前养着鸡、鸭、鹅、兔,院门还拴着两条看家狗。舅舅在厂里上班,舅妈就在家里种地。两个人忙忙碌碌、辛辛苦苦,日子却也红红火火。一年下来,不仅粮食、蔬菜自给自足,而且舅舅抽烟也不用花钱买。他们的皮肤晒得黝黑,手背上青筋突暴,掌心磨出老茧。舅妈的指尖也变得十分粗糙,有时她摸我的胳膊,我都感到刺啦啦的。但她的眉目之间总是闪烁着遮不住的喜悦神采,我想她一定感到自己是幸福满足的。直到我舅舅去世,他们形影不离地一起生活了46年。
    舅妈今年已经86岁了,前年我回XA看望她,很想把她接到我家里住一段时间,可她既不答应跟我走,也不肯说明原因。这时我才想起,舅妈一直是“黑人黑户”。在她逃出来那年,老家那边已经注销了她的户口,在XA也就无法申报户口,身份证当然就更没有了。历次人口普查,舅妈都不被统计在内,所以在理论上她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我历来都为舅舅的这段浪漫爱情而骄傲,那些纸醉金迷欲壑难填的显贵,那些穿金裹银珠光宝气的贵妇,恐怕永远理解不了也拥有不了这种质朴而美丽的爱情。

我浪漫的舅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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