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往前，2006年的夏天，在欧洲，在意大利，在去威尼斯的游船上，一群意气风发的中国中年男子在欢笑交谈，他们充满中国南方水质乐感的话音与异域城市建筑形成鲜明对照，一种陌生化的美丽令人愉悦，爱好摄影的我，不禁把他们定格到我的相机中。随后我和他们加入到中国话的交流中，得知他们是温州新新富的著名商人们，这个名字当然是我给予他们这一群自豪的中国温州中年男子的命名。如今我还记得在风景如画的威尼斯他们竟然说：我们来了一个月，就像没有离开温州！说的是温州话，吃的是温州饭，看到到处是我们温州的产品……

意大利是著名的服装服饰创意和加工之邦，然而在我们所到之处，商店和礼品摊位处处是Made in China，精美的手提包、漂亮的皮革，这些我们在国内也熟悉的温州产品，有着意大利风格，又有着物美价廉的中国特色，各国的游客无不驻足流连。由此可以想象，与产品一起来到意大利的当然有温州话和温州饭了。这些创造了温州奇迹的温州人自然也可以随时享受自豪的温州话和温州饭了。

虽然我至今也不会温州话，不能分清楚温州饭和上海饭广东饭有多少不同，却深知温州模式是中国改革开放最成功的经济发展模式之一。比之经济学家的分析论证，民间的传说更加生动传神，说是一位温州人跑到意大利，用自己的钱参观了意大利的各种时装展览，他喜欢的东西太多又没有更多的钱购买，于是挑拣了最漂亮的一件，回到家乡之后，反复研究，然后把悟到的奥妙传授给家乡的人们，于是大家一起生产，制造出一批比挑拣回来那件更漂亮的时尚产品，不久之后，中国人和世界上各地的人，就都有了机会购买便宜又美丽的温州时装。

我的画家朋友林剑峰从小学画，年轻时在温州的工作便是于服装厂做时尚设计。他后来创作了著名的油画《裹着轻风的红袍》，画中的女人如风又如服装，精美绝伦的美丽经由精美飘逸的华丽红袍得以表现，而森林环绕中出现的狼群，则把美女和经济时代的欲望高度象征化，体现了温州作为中国之变所经历的内在复杂精神历程。

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十四世纪来中国时，曾被中国元大都的繁华所震撼，回到威尼斯之后，就用游记形式向欧洲人介绍了中国的商业之美丽迷人。据说之后欧洲的崛起与向往东方之繁华有极大关系。如今，中国的民间的传说也反映了中国人向欧洲人学习的态度，反映了中国民间致富的经验和智慧，自然，也体现了全球化时代人类交流和分享的机会越来越多。

然而，人类交流和分享的过程作为文化生活，既充满内心的向往也充满修改自我的痛心疾首，既有美丽迷人的爱情也有憎恨深重的背叛，用文字如何才能传达它的内在律动？它的生命生长之痛、蜕变之艰难、成长之欣慰，唯有命名的诗歌可以指证——正是在此温州／中国和世界文化交流对话的背景之上，我要推荐温州诗人瞿炜的爱情十四行诗集《命运的审判者》。

《命运的审判者》写于1993~1999年，这个时间段正是中国经济高速腾飞，中国城市化进程日益加剧的时期。从每一个体生命承担而言，令人激动的机会和前所未有的压力使得精神历程复杂纷繁。对于一位生长于温州，正处于青春旺盛时节而日夜体验温州巨变的诗人而言，瞿炜一定有着复杂于任何普通人的情感和精神体验，很难想象他是如何消化现代快餐式的欲望和体验难以长存的爱情意愿，他的诗集保存和记录了灵魂的激烈斗争，而如今成熟稳健英俊依然的诗人，非常珍视自己的诗集，他说，这是我的倾神之作。我几乎注意到了这部倾神之作灵魂投入烈火的形象，就是说，这部诗集有着强烈的文字画面感，犹如浓彩的油画，呈现出精神悖论与自我回归的复杂线条。

见到瞿炜之前，我已通读瞿炜的诗集并向鄢冬推荐，这本诗集的技艺之美，年轻的学者鄢冬已经做了精致到位的分析。就像鄢冬所说，诗集从开头一首到结尾最后一首，如同一个周密的圆周结构，又是一个思想的旋梯上升，相当讲究的汉语韵律把十四行诗带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而我则很愿意用温州做比喻，我的意思是，对于所有想了解中国改革开放秘密和温州成功模式特点的中外读者来说，阅读瞿炜的诗集，可以说是一次地道的温州精神游历。

如下的诗句让我们回到精神的历史现场：

我听见黑夜的帷幔后面有个声音，他说

你必将目睹天堂与地狱之门的开启

 

焦躁的欲火正在燃烧，沸腾的泡沫

化做岁月的鲜花，却飘落如血滴

一个破碎的声音，在云天交错

无人能明白声音的背后还有什么意义

 

而如下的诗句则让我们理解希望与痛苦交织的现场体验：

 

你是春天的藤蔓攀援着岁月不朽的树

像一条蛇，游荡在粉红色的微光深处

 

年轻的诗人当时有着怎么样的情感期待？这样的期待与中外文化价值判断有着何种关系？请看他的倾诉：

 

你坐在黑暗中，你成了圣洁的光

岁月在你沉默的眼神中源远流长

你给我以含苞的花蕾

成熟的岁月是对你肉体的颂扬

 

你的长发使黑夜不再凝重

在你的沉思里，与白昼握手言欢

脱落的长裙如彩云飘扬

在它们漫无边际的视野里升入云端

 

没有马的奔腾，没有水的流淌

在你那来自长安的项链上

古老的蓝宝石呼唤着久远的图腾

你的身躯为它的光明所照亮

 

呵，温柔的玉枕是你昨夜的画舫

借熄灭灯影的风，轻拂偷渡的星光

 

在这里，古典爱情的美丽被放大和神圣化，与其说古典爱情理想将要遭遇挫折，不如说现代欲望需要诗人重新认识，这种认识是新鲜的痛苦与思辩：

 

古典的高跟鞋支起现代的大腿

在你的骚首弄姿里寻觅原始的陶醉

雪白的墙壁像舞女的镜子，以

粗鲁的挑逗和专横的霸占一显权威

 

脱尽了婚纱的你，像上古的壁圭

所有的镜子终于无端地纷纷破碎

古怪的爵士乐来自极乐的西方

是鼓词一句一句地揭开了婚巾的怨恚

 

仿佛永远的暗示，在明王朝的深闺

星象总预兆着佳人婚姻的煜炜

春去秋来的厚施是葱郁的山谷

树枝儿留着委蛇的印迹聆听燕的旋归

 

这是白日的梦境，对负心的恣睢

总是青史的册上，远离时代的边陲

 

在这一首诗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诗人的失落，也是诗人的思考，这样的思考并不一定深刻，却记载着一个难已忘怀的精神过程，一切已经改变：

 

在漫长的溪流里，时间背叛了过去

桦木丛里情侣说着虚伪的甜言蜜语

到哪儿去寻找这世界的答案啊

时刻侵蚀心灵的是爱还是情欲？

 

你是对的。懒散的道路、梦的纠缠

最坏的荆棘必惧怕严厉的训谕

诗人是注定了无用而贫穷的命运

死亡永远是辉煌的困惑与挚情的异趣

 

我难以承领未来的诱惑

人生最难得的究竟是糊涂还是机遇？

湖光山色也有混珠的鱼目呵

拉住我的手，草与酒成了伴侣

 

在爱情的漩涡里，你是捉不住的鱼

何去何从啊！好风疾徐

 

诗人发出了“我诅咒这黑夜，求她快点死亡”的诅咒，却又细腻地体会到了现代物质与欲望千丝万缕的勾连：

 

白昼在我的睡眠中走出，就像

那一切被施了魔法的

饰针、水罐、指环、项链、罗裳

 

于是诗人在物质的缝隙之间寻找爱和归宿，发出现代人的叹息：

 

我寻找着，空荡荡的大屋里

不见你睡眠的花床、芳馨的绮缛

我的徒劳伴着冗长的时间流过

美丽的帆影在相似的意象里重复

 

回家吧，回家吧，在嘈杂的街市

最美的颂词也会变得可怜、鄙俗

回家吧，回家吧，我可意的人儿

我的期盼，是渺然、寂寞又唐突

但我的梦总跟随着，在遥远的城市

你是我无谓的生涯中唯一的福祗

 

我不知道诗人最后是如何达成了物质与欲望的统一，也许是西方文化带来的价值改变，也许是整个矛盾必须自己战胜的压力带来的语言爆破，总之这部十四行诗集最终获得了精神的自我整合，上升了对于物质和精神矛盾的看法，也升华了爱与欲的认知：

 

当纯洁的灵魂陷入迷乱

当一切陷入色情的疯狂

太阳沉浸在冰冷的水里

呵，往世的寄托，命运的无常

 

虚幻的海起伏着虚幻的波澜

你迷醉的眼神里可有奇美的灵感？

光芒在液体里呈现着缤纷的异彩

而艰难的岁月却供养着死亡

 

呵当你孤独的时候就审视现实的形象

告诉我吧，你将如何成就你的梦想？

在那虚幻的阶梯上重复着温存的线条

你的快乐比风还轻，却比水更长

 

呵，世间所有的惊叹都只能在幕后发生

肉体的欲望、原始的准则、终极的大门

 

一部诗集完成，意味着一位诗人诞生，他经历了温州和自我的蜕变，更重要是用汉语诗歌言说了这一沉重和欣悦并存的蜕变，他说出了我们汉语语言的可能和大气，他让我们可能通过语言再重新回到那个痛苦与辉煌并存的时代。

 

这不能不说是温州的奇迹：在这个中国改革开放创造了成功经济模式的城市里，也创造了成功的诗歌和艺术。

是为序，也为祝福。

 

 

　　　　　　　　　　　　　　　荒林

　　　　　　　　　　　　　　　2009年8月于北京花园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