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第十二期《我的1978》
文∷刘苏里
刘苏里,万圣书园总经理
到底谁影响了我们这三十年
我给出85人名单及其代表作品
下面叙述的故事,时间跨度30年,主题是人、书籍与社会脉动的关系。
选择这个角度,吃力未必讨好,但却十分诱惑。我愿意做一次尝试。
故事一点点展开,由近及远,直至源头。有两点发现:我们前行的距离,已经很远很远;可站在出发点向前望,目标似又模糊起来。这很契合中国这30年走过的路的情形。
因是故事,便不能不厚古薄今,所以我把重点放在了八十年代。九十年代以降,特别是本世纪的“故事”,我们大多耳熟能详。
一
对大多数人来说,1976年10月事件之前,除政治学习之需,几乎没有其他读书生活。不是过来人,难以置信。
近代文明,是印刷文明,因而是书籍文明,没有书籍,等于远离文明,主动放弃,等于自绝于文明。1976年前的中国人,10年时间,书尽粮绝,—官方说法是中国经济走到崩溃的边缘,图书生产和消费,比之经济,有过之而无不及。历史上是否有过类似情形,一时想不起来。秦始皇“焚书坑儒”,并非烧尽天下所有书。
还是有人有书读,多数是偷来的,但在人群中,到底是少数,甚至极少数。有书不能读,或根本无书可读,是普遍实情。1978年之后将近10年,“买书难”才得以缓解,证明中国人被饿到什么程度。1978年5月,国家出版局组织重印35种中外文学名著,一次性投放市场1500万册,瞬间售罄。稍早一点,2月下旬,北京各主要新华书店门市同时发售《哈姆雷特》、《希腊神话和传说》、《一千零一夜》、《家》等作品,堪比十年后深圳发行股票造成的轰动。
当年我在黑龙江虎林县(后改县级市),准备高考。
无书可读,我们饿狼一样每天寻觅着可能的食物。一本破烂不堪的《尼布龙根之歌》,被我们当成宝贝。上面提到的35种名著,应该包括巴尔扎克的几种小说,比如《高老头》,还有傅东华译的《飘》,大城市供不应求,别说我们那边疆小镇了。传说镇新华书店来新书,我头天晚上便去排队,一夜下来,空手而归。原来每种书最多十几册,少则5本,关系户都不够分,怎么可能满足外面排队的读者?手上有书的人,成了大爷,跟今天的富人一般,屁股后总一群人。我有个同学妈,就是新华书店门市主任,但无济于我,走不了后门,就借,比今天借钱还难。
二
2008年,据说是书店零售业最惨淡的一年,20年前的买书难,转为今天的卖书难,是原因之一,—20年,天上人间。回头说那35种重印作品,总计1500万册,种均42.85万,跟今天的种均5、6千册,哪有道理可说。可今天的品种数,包括重印版,一年有二十几万种,其间的差距,有怎能以道理计哉!2006年,一部风靡全国的文化类读物,一千几百家媒体以不同形式报道,一问,才买了不到5万册。
可30年的国人阅读史,源头大概就在1978年2月下旬到5月初的39种重印书上市。从大势看,39种重印书,恰如涓涓细流,自此慢慢形成洪流,排山倒海,一泻千里。而其中的暗礁浅滩,今天看来,真算不得什么。孙中山不是说过,历史潮流浩浩荡荡么。
今年开年,杨奎松《国民党的“联共”与“反共”》面世,过来人无不打鼓。可什么都没发生,至少没公开发生,书照买。同类书,杨天石《找寻真实的蒋介石》,据说就抽调若干篇章,没有什么理由。张胜《从战争中走来》,抽去120多页才得公开出版。但我们还是从杨、张著作中,读到很多未曾读过的。历史倔犟地展开它本来的画面,尽管因被过度卷曲,一不小心便出现反弹,而一旦打开,再彻底合上,没那么容易。
历史上(二十几年前),由政府主管部门出面,研究国外、港台作品如何引进的做法,一去不复返了吧。
三
在短缺年代,书籍是稀有资源。从中心城市到边缘乡镇,分配极不合理,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所在的虎林镇,虽说有一家营业面积百来平米的新华书店,但地处偏远,属稀有资源分配末梢,无书可读局面更加严重。我个人的读书经历,严格说,始自大学。那一年,我19岁,正常情况,已是读书出徒的年龄。与我们身体的长进比起来,智识和精神的个头,是太过矮小了。
人群的分野,跟早年获取知识、思想的状况,有着极高的关联度。从后来读到的诸多回忆文章里知道,大城市尤其中心城市的年轻人,贵胄(所谓高干、高知等)子弟,在那个极端年代所能获得的读物,远非其他地域、出身人群所能比。1977年恢复高考,给了后者拉平两者距离的机会,但对大多数年轻人来说,起点的不均等,很大程度上注定了后来三十年各自的人生轨迹。在陈嘉映、赵越胜、甘阳、刘小枫等人的回忆文字中,可以清楚看到这一点。
放诸更广阔的平台,两者差异,五十步百步矣—中国在知识、思想追赶各列强的步履,本来起步就晚,经过反复折腾,到公元1976年,之间出现的鸿沟,已不能用道理计了。当此时,我们将近10亿人口的大国,出版图书的机构,仅是区区一千余万人口荷兰小国的十分之一还不到;美国出版公司在发行米塞斯《自由与繁荣的国度》,再版斯坦贝克《愤怒的葡萄》,中国却以8000万册的发行量,强行推广《评<论全党全国各项工作的总纲>》;1974年英国人阿德勒主持修订的32卷《大英百科全书》第十五版告竣,而中国有关部门1976年还在商讨如何“实现周恩来总理的遗愿”,“争取尽可能提前完成”《辞海》、《辞源》、《汉语大词典》等编纂工作。
国家尚且如此,个人又能如何?
旧体制短缺的不仅是经济,更短缺书籍和书籍承载的一切。
四
大学生活的特点,是选择面突然加大,就阅读而言,从报刊、杂志到书籍—自己购买的,图书馆收藏的,同学间拆借的,甚是任何地方顺手牵羊的,无不成为鲸吞对象,消化不消化,都当作营养物,说我们当时是阅读的杂食动物,绝无夸张。可以肯定地说,我们思想、心灵的躯体,也正是在此一配餐格局下,疯狂生长,至于说骨骼、肌肉、上下身、大脑发育,是否合乎比例,只有天知道。
1979年夏季,在我入学前不久,李泽厚出版了《中国近代思想史论》。这一年,《美的历程》交付出版社,但上市是两年以后的事。李的哲学奠基著作—《批判哲学的批判》,据说成稿于“文革”,到1979年初才有机会与读者见面。直到1986年古代思想史论,1987年现代思想史论出版,李泽厚八十年代启蒙思潮精神领袖的地位,再无人挑战。
比较起他影响更大的《美的历程》,我更喜欢“三论”—中国古代、近代、现代思想史论。三十年后,我问起刘东,他说,李对孔、儒学的解读,还是最精彩的(“孔子再评价”),但我记得的,是李对毛哲学的看法,以及隐隐约约有关中国近代救亡与启蒙的论述。李虽是那个时代年轻学子当之无愧的精神偶像,但却不是我的,我更喜欢日本人木村久一关于天才儿童教育法(《早期教育与天才》),和《豺狼的日子》。也是30年后,在去承德坝上的路上,我惊奇地发现,同伙中竟然有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他们如此喜欢《豺狼的日子》,甚至一想起戴高乐总统俯下身一刹那,便为“豺狼”失手痛感遗憾,—我体会,那是世间最大的悲情。
其实,我个人,因躲在图书馆开放的书架之间,逃课阅读科罗泽的《戴高乐传》(1978年1月版),无可救药地喜欢上戴,喜欢他几乎单枪匹马地在伦敦领导法国抵抗组织的英雄举动,甚至着迷于他类似使性子般与雄狮一样的丘吉尔周旋,玩猫捉老鼠游戏,从不妥协让步的姿态,尤其爱上他凯旋巴黎的盛况,很多年,我总是间歇地“回忆”、复盘那一幕,—法国人从维希政权阴影中走出来,靠的首先是戴高乐倔犟的军人姿态。也是30年后,当我读到科耶夫写给戴高乐《法国国是论纲》,我头脑中最先浮现的画面,就是戴高乐俯身、重返巴黎的历史镜头,是戴高乐那近乎阿拉法特花头围巾似的“抵抗战士”军帽。2005年,人民大学重新翻译出版戴高乐的《战争回忆录》、《希望回忆录》,以及女儿写的《我的父亲戴高乐》,没犹豫地买下,试图找回当年读戴的感觉。
读所有能读之书,只要带字儿。卢梭《忏悔录》(人民文学1980)、吉田茂《激荡的百年史》(世界知识1980)、费正清《美国与中国》(商务1980)、丹纳《艺术哲学》(人民文学1981)、爱克曼《歌德谈话录》(人民文学1978)和奥威尔的《1984》,等等,等等。
对日本的认识,始于吉田茂。这位战中形迹可疑的人,战后却成为引领日本走出战争阴影的政治家,是日本经济奇迹的重要推手。此后,读过许多有关日本或与日本有关的作品,如赖肖尔《日本人》(上海译文1980)、本尼迪克特《菊花与刀》(浙江人民1987)、实藤惠秀《中国人留学日本史》(三联书店1983)、小泽一郎《日本改造计划》(上海远东1995)。
令人遗憾的是,记忆中奥威尔的《1984》,是在大学后期读的,可怎么也找不到初版本,无法确认出版者和年代。奥威尔的立场,反极权专制,老大哥形象,让我十分震惊,并对他千里眼般的预警天才,佩服得五体投地。读《动物庄园》(上海人民1988),是很多年后的事情。
五
八十年代,是中国开放后的启蒙时期。
此前的四年,是中国“解冻年代”的曲折年代。人们压抑几十年,尤其文革十年,愤怒的火焰达到一触即发之势。不论精英阶层,还是更广大的普通民众,需要排遣,还历史真相,寻求公道和正义。“伤痕文学”正是在此一背景下悄然走热。
地处偏远的边疆小镇,感受解冻的热度,比之中心城市,差得很远。补上伤痕文学一课,在我,已是几年以后的事。因为我们那里,很难看到发表《班主任》、《伤痕》的报刊。读张洁的《爱,是不能忘记的》,叶文富《将军,你不要这样做》,是大学一年级下半学期。
入学的兴奋,冲淡了我读伤痕文学的热情。恰巧,此时作家王蒙、张洁、叶文富,先后来学校演讲,阅读的动力和感受,自然不同于纯文字的、纯故事情节的。我们心中的问题,可以当面向这些作者提问。现在想来,提问是仓促的,回答也是仓促的,这很符合我们阅读新起点的社会心理状态,急促而充满怀疑。
对国家灾难的系统反思,差不多要等到索尔仁尼琴《古拉格群岛》(群众1982)、奥威尔《1984》、王亚南《中国官僚政治研究》(社科1980)和顾准《希腊城邦制度》(社科1982)、《让历史来审判》(人民1983)出版以后。我们几乎是第一时间阅读到这些作品,尽管有些还是“内部发行”。二十多年前,同学间面红耳赤的争论场面,还历历在目。顾准再次引起重视,要等到12年以后的《顾准文集》(贵州人民1994)出版,奥威尔的作品终于走出解禁之境,而王亚南的著作一版再版,直到最近。遗憾的是,《古拉格群岛》至今还是“内部发行”。
启蒙伴随着国家开放进程。就我个人而言,或许整整两代人(40、50、60年代出生),开蒙是从阅读人民文学、商务印书馆、三联书店、上海人民、社科、四川人民、花城等出版机构的读物中完成的。伤痕文学,除戴厚英《人啊人》(花城1980),多数还是刊物、报纸副刊文字,不便阅读,也不易保存。重印外国文学名著为启蒙热潮推波助澜,成了阅读首选。一位朋友提起当年阅读《战争与回忆》(人民文学1981),两眼放光,说,“我就是从这本书中了解外国,一切的一切,都那么新鲜。”不久前,他还顺手牵羊朋友一套《战争与回忆》,颇为自得,当夜又读了一遍第一卷。还有一位朋友,当年把茨威格的书手抄一册,影响他直到今天。
人民文学、三联书店、商务印书馆等机构,是启蒙年代的出版栋梁。商务的“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那年代读书人,谁没个十几、几十种?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康德、黑格尔、达尔文、培根、洛克、孟德斯鸠、卢梭、伏尔泰、托克维尔、罗素、杜威,等等,直到后来的克劳塞维茨、马汉、波普尔、亚当·斯密、李斯特、普鲁塔克、希罗多德、吉本、尼采、弗洛伊德、宾克莱等等作品,西方文明的思想成果近距离地呈现在我们面前,打开了多少人智慧的天窗。
没有哪一套丛书对中国人思想、观念的影响,比“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更大的了。目前能够查到的,丛书第一本,是《易卜生集》(1911);1978年以后新启蒙时代能查到的第一本,是《魁奈经济著作集》(1979),直到最近的《历史是什么》(2007),持续将近百年,伴随民国以来开启的现代化的全过程。
这个长长的书单,也仅是其全部规模的十分之一吧,因我有所涉猎,记忆深刻而已。
《理想国》(柏拉图),《政治学》(亚里士多德),《希罗多德历史希腊波斯战争史》,《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修昔底德),《培根论说文集》(培根),《思想录》(帕斯卡尔),《法国革命史》(米涅),《历史理性批判文集》(康德),《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道德情操论》(亚当·斯密),《论美国的民主》、《旧制度与大革命》(托克维尔),《风俗论》(伏尔泰),《政府论》(洛克),《社会契约论》、《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爱弥尔》(卢梭),《利维坦》(霍布斯),《精神现象学》(黑格尔),《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叔本华),《论学者的使命人的使命》(费希特),《论出版自由》(弥尔顿),《祖国在危急中》(布朗基),《论法的精神》(孟德斯鸠),《战争论》(克劳塞维茨),《政治经济学的国民体系》(李斯特),《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布克哈特),《代议制政府》、《论自由》(密尔),《潘恩选集》(潘恩),《联邦党人文集》(汉密尔顿、杰伊、麦迪逊),《文明论概略》(福泽谕吉),《海军战略》(马汉),《古代社会》(摩尔根),《儒教与道教》(韦伯),《法国革命论》(柏克),《发生认识论原理》(皮亚杰),《精神分析引论》(弗洛伊德),《哲学的改造》(杜威),《人有人的用处》(维纳),《有闲阶级论》(凡勃伦),《中世纪经济社会史》(汤普逊),《路标》(海德格尔),《拿破仑时代》(勒费弗尔),《历史学的理论和实际》(克罗齐),《罗马帝国衰亡史》(吉本),《草原帝国》(格鲁塞),《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布罗代尔),《罗马帝国社会经济史》(罗斯托夫采夫),《中世纪晚期欧洲经济社会史》(汤普逊),《经济分析史》、《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与民主》(熊彼特),《经济史上的结构和变革》(诺思),《贫困与饥荒》(阿马蒂亚·森),《蒙塔尤》(勒华拉杜里)《最后的沉思》(彭加勒),《街角社会》(怀特),《历史是什么》(卡尔)……
六
我属先天不足,后天失调一代人。对祖宗遗留下的伟大作品,整个八十年代,涉猎有限,尽管此一时代,“国学”热,比西学热,差不许多。
中学学过古文,仅此而已。
从批林批孔到批儒评法,从反“封建”到破四旧,一系列政治动员,破坏了我们一代人仅有的对祖宗遗产的热情。中学传看《三国》和《水浒》,纯属好玩,吸纳的营养,实在可怜。大学生活,同学来源复杂,背景不一,有有家学的,启发(甚至竞争心态)我领略“国学”风景。三本书,引我入门:冯其庸领衔编的《历代文选》(中国青年1978三印)、杨伯峻《论语译注》(中华1980)和曹础基《庄子浅注》(中华1982)。在一个极其特殊的时期,这三本书,每天必读,文选百十篇,几乎能全部背诵。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更是倒背如流。杨注论语,二十几年来,读过许多遍,其中诸多教益,成为我为人处世的坐标。而我最喜欢的,是庄子,“北溟有鱼,其名为鲲……”,世间极富想象力的篇章,“秋水”有让人沉静之功效。
王力《诗词格律》(中华书局1977),钱钟书《宋诗选注》(人民文学1978),余冠英《诗经选译》(人民文学1979),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中华1980),杨伯峻《孟子译注》(中华1980),王国维《人间词话新注》(齐鲁书社1981),皆案头常备书。最有意思的是读《人间词话》,每隔一段时间,总是不自觉地对照,“昨夜西风凋碧树”,“衣带渐宽终不悔”,自己到了哪个层次。
更系统的接触古典文献,还是1989年以后的事。李零是我的老师,注意他,是从《方术考》开始,到《简帛古书与学术源流》,已顶礼膜拜了。最近几年,年年读得到他的新著,从《兵以诈立》到《丧家狗:我读<论语>》。李零年近一个甲子,可心中块垒似乎非一两部作品可冲开,行文愈发有战斗性。更早一些,迷过庞朴。李学勤的著作,像《走出疑古时代》,非常喜欢,但未必同意其结论。
从古典文献进到考古学著作的阅读,要归功苏秉琦,我是在辽宁大学出版社库房里找到《华人·龙的传人·中国人》的,虽然此前读过《神祗·坟墓·学者》(三联书店1991),但是苏的著作,让我迷上考古学(1996),1999年他的《中国文明起源新探》出版,一口气读完,让我对祖宗的兴趣,大为提高。
“国学”热,从八十年代至今,二十几年不衰,当然有其内在逻辑。新儒家作品的引进,钱穆、牟宗三、唐君毅、徐复观、杜维明,甚至有人把余英时列入其中,纷纷登陆,国内学人也陆续挖掘出境内代表人物,梁漱溟、熊十力、张君劢、冯友兰,新新儒家蒋庆、陈明遥相呼应,所有努力,都为了用儒家的内圣,开出新时代的外王,蒋庆的《政治儒学》,以及几年前因读经而引发的争论(2005),目标一以贯之。今年七月,上海人民出版社推出龚鹏程《读经有什么用:现代七十二位名家论学生读经之是与非》,可谓最新声音。
无独有偶,像是配合,1996年启动、2000年验收的夏商周断代工程,2004年由季羡林、任继愈、王蒙等人牵头发出的《甲申文化宣言》,把“国学”热—中华文明复兴的愿望推向高潮。2006年,电视片“大国崛起”热播,随后套书出版,把2003年郑必坚在博鳌论坛首度提出的“和平崛起”,提到前所未有的热度,中央党校出版社2007年出版《国外著名学者、政要论中国崛起》,成为总结性著述,为“崛起”呼声助威加油。2007至今,谈论“崛起”的图书,比较严肃的,就是五十几种。所有这一切,是否与二十多年来持续加温的“国学”热,有着亲缘关系?
七
“走向未来”丛书,从1984年出版第一批书,截止1988年,可查共出版了74种。巧合的是,丛书第一本,是李平晔《人的发现》,像是戴厚英《人啊人》三年后的回响。其实,这套影响巨大的丛书,叫丛书并不准确,因为从选目中很难看出其中内在逻辑。作者队伍,从境内到港台,到外国,应有尽有。选题也是五花八门,政治、经济不必说,甚至还有美学、文艺理论。内在唯一一致的,大概就是八十年代一批文化精英,集体亮相所具有的姿态了。它的运作,很大程度上开了民间出版的先河,虽然编委会成员二十年后各奔东西。受丛书运作模式鼓励,一批冠以“丛书”之名的套书,先后出场,比如三联版“西方学术译丛”(1986),贵州人民“传统与变革”丛书(1986),华夏版“20世纪文库”(1987),上海人民“人文研究”丛书(1988),等等。
组成一个编委会,拥有很大确定选题的自由空间,连续出版(多年、多种),滥觞于“走向未来”丛书。1989年以后,这样的丛书,很多,但最耀眼的,是南北二刘主编的“海外中国研究”丛书(刘东,江苏人民)、“人文与社会”译丛(刘东,译林),和“经典与解释”(刘小枫,华夏、华东师大)、西方经典注疏集(刘小枫,华夏、华师大)。二刘都是八十年代启蒙运动的宿将,参加过多种丛书编委会,并有著作产生影响—《西方的丑学》(刘东,四川人民“走向未来”丛书)、《拯救与逍遥》(刘小枫,上海人民“人文研究”丛书)、《诗话哲学》(刘小枫,山东文艺)。
2008年,“花生文库”策划的《王云五文集》第五卷出版(江西教育),作者忆及当年商务创办,以及此后发展历程,与中国现代文化步伐如此紧密,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弄潮儿,坚定不移的推手,甚至是指路灯塔。科举废弃,传统的现代的知识人,有赴官场的,有搞研究教学的,少量从商,更有一批人办出版、图书公司,编书、出书、买书,成为中国现代化努力重要的力量。他们与知识生产者密切配合,推动中国现代学术思想文化曲折前行,居功至伟。八十年代初知识人找到“丛书”这个支点,撬动了参与国家变革的大门,上溯商务印书馆王云五等人的传统,血脉延续至今,不能不让人击掌浩叹。
八
1983年,《第三次浪潮》(三联书店)出版,限国内发行。1984,奈斯比特《大趋势》(社科)面世,同年,商务出版丹尼尔·贝尔的《后工业社会的来临》,直到1996年尼葛洛庞帝《数字化生存》(海南)、卡斯特“网络时代三部曲”(社科文献2000)、卡斯特《网络星河:对互联网、商业和社会的反思》(社科文献2007)、胡泳《众声喧哗:网络时代的个人表达与公共讨论》(广西师大2008)问世,出版界紧紧抓住了信息社会从预言到现实,这一至关重要的脉动。可以说,中国开放,大国崛起,经济持续增长的步伐,都与这一轮信息-网络技术、观念传播,有着太密切的关系。二十多年来,至少在此方面,官民上下同欲,收获之丰硕,怎样估计都不为过。
但不能忘记,迎头追赶信息化,是在另一更大背景下展开的一条副线,主线是现代化与全球化。当年讨论现代化时,争议少,共识多。等到全球化来临,—这一现代化的衍生物,却争议不断。还好,在拥抱全球化一点,官民主流,又一次意见一致,“全球化”在中国登堂入室,修成正果。
1983年,《第三次浪潮》出版同年,商务印书馆出版布莱克《日本和俄国的现代化》,随后英格尔斯《人的现代化》(四川人民1985)、海尔布罗纳《现代化理论研究》(华夏1988)、罗兹曼《中国的现代化》(江苏人民1988、上海人民1989),相继上市,迈开了现代化历史与理论研究的步伐。从1990年起,北京大学出版社连续推出罗荣渠《从“西化”到现代化》(1990)、《现代化新论》(1993)、《东亚现代化》(1997),加之1996年,布莱克主编的《比较现代化》出版,掀起新一轮现代化研究热潮。25年来,以此为题的作品数以千计,前赴后继,绵延不绝,蔚为壮观。
这不正是中国人一百六十年来现代化梦想的写照么。
1984年,研究生开题报告,我选的是落后国家现代化。虽然阴差阳错最后做了个公共行政学题目,但现代化研究,一直是我密切关注的领域,从未间断。研究后发国家现代化,尼赫鲁《印度的发现》(世界知识1956)、巴列维《我对祖国的职责》(商务1977)、亚农《发展中国家农业现代化》(山西人民1986)、亨廷顿《艰难抉择》(华夏1989),都是我陆续读过的,印象颇深。我对巴列维的敬仰和同情,都源于《职责》,而从巴黎回国的知识分子与国内大毛拉们联手搞掉巴列维,让我很多年来,惊诧不已。
最近几年,我连续读过金德尔伯格《世界经济霸权1500-1990》(商务2003)、《权力与自由:德国现代化新论》(华东师大2001)、《全球化地图》(社科文献2007)、《中国经济的长期表现:公元960-2030》(上海人民2008),都还是现代化主题。
九
1989年,出版了三种颇受关注的书,何博传《山坳上的中国》(贵州人民)、魏特夫《东方专制主义》(社科)、戴晴《长江,长江:三峡工程论证》(贵州人民)。何的风格,是刘宾雁开的先河,30年来,有一批作家秉承此一风格写作,比如苏晓康(《乌托邦祭》、《自由备忘录》),赵瑜(《兵败汉城》、《革命百里州》)、卢跃刚(《乡村八记》、《大国寡民》),胡平(《千年沉重》、《禅机》)、王军(《城记》),马立诚、凌志军(《蛇口风波》、《交锋》)。其实戴晴的写作,八十年代,亦是此一风格。
此一写作风格,学者们也有发挥,且写出的作品,大都风靡一时。仅我个人读到的就有杨东平《城市季风》(东方1994)、陆键东《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三联书店1995)、曹锦清《黄河边的中国》(上海文艺2000)、章诒和《往事并不如烟》(人民文学2003)、章立凡《记忆:往事未付红尘》,(陕西师大2004)陈桂棣春桃《中国农民调查》(人民文学2004)、杨显慧《夹边沟纪事》(天津古籍2002,花城2008)《告别夹边沟》(上海文艺2003)《定西孤儿院纪事》(花城2007),等等。
台港作家中,此一风格非一人能为,在大陆形成巨大影响的有柏杨《丑陋的中国人》(湖南文艺1986)、龙应台《野火集》(湖南文艺1988)。
所有这些作品,都是当时社会脉动或早或晚的折射,因而留在了读者的记忆中。
魏特夫,在中国有着非常奇特的经历。几乎开放同时,与马克思“亚细亚生产方式”讨论一道,他走进知识人视野,一个时期其理论产生广泛影响。可书要等到1989年9月才出版,或许是赶着译的,只是部头大,难译,或遇到出版障碍也未可知。等书出版,讨论热烈期已过,后来人们偶尔提起他,很多人甚至不知道书已出版。但魏特夫很重要,跟至今难见于国人的德热拉斯一样重要。德热拉斯的《新阶级》,45年前就有了中译本,比我小三岁,至今还盖着“仅供内部参考”的戳子,命运不济《东方专制主义》。类似命运的,还有阿伦特的《极权主义的起源》,据说三十年来,有多人翻译该作,2008年,终于在部分删节后由三联书店出版。比起德热拉斯和阿伦特,科尔奈和米塞斯幸运许多,前者的《社会主义体制:共产主义政治经济学》,去年由中央编译出版,后者的《社会主义:经济与社会学的分析》,——这部成书于40年前的作品,中译本2008年花落社科出版社,近期上市。
有时前行并不顺利,但步子并未停止,还在走,就有希望。
十
盘点30年有关书籍的人和事儿,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忘记下面这些作者和他们的作品。按时间排序,他们(它们)分别是:
曼彻斯特:《光荣与梦想》(商务1979);夏伊勒:《第三帝国的兴亡》(世界知识1979);巴金:《随想录》(人民文学1980-1986);陀斯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人民文学1981);劳伦斯:《儿子与情人》(人民文学1982);斯蒂尔:《李普曼传》(新华1982);欧文·斯通:《凡高传》(北京1983);任俊明等:《人性、人道主义问题讨论集》(人民1983);段若非等:《关于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论文集》(人民1984);瓦西列夫:《情爱论》(三联书店1984);费正清等:“剑桥中国史”系列(社科1984至今);卡西尔:《人论》(上海译文1985);颜月君等编《朦胧诗选》(春风文艺1985);高尔泰:《美是自由的象征》(人民文学1986),《寻找家园》(花城2004);波伏瓦:《女人是什么》(中国文联1988);赫鲁晓夫:《赫鲁晓夫回忆录》(东方1988);余秋雨:《文化苦旅》(东方出版中心1992);霍金:《时间简史》(湖南科技1992)陈忠实:《白鹿原》(人民文学1993);洛伊宁格尔:《第三只眼睛看中国》(山西人民1993);布鲁姆:《走向封闭的美国精神》(社科1994,译林2007新译);沃勒斯坦:《现代世界体系》(高等教育1998);福塞尔:《格调:社会等级与生活品味》(中国社科1998);李昌平:《我向总理说实话》(光明日报2001);萨义德:《东方学》(三联书店1999)、《知识分子论》(三联书店2002);施特劳斯:《自然权利与历史》(三联书店2003);福山:《历史的终结及其最后之人》(社科2003);邓野:《联合政府与一党训政》(社科文献2003);杨小凯:《经济学:新兴古典与新古典框架》(社科文献2003);金耀基:《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广西师大2004);俞可平:《民主是个好东西》(社科文献2006);弗里德曼:《世界是平的》(湖南科技2006);杨奎松:《国民党的“联共”与“反共”》(社科文献2008);……
相信漏掉的,比所列的,多很多,但我无法穷尽,况且篇幅也不允许。就此打住。
十一
该收尾了。
到底谁影响了我们这三十年?我给出85人名单及其代表作品。
1鲁迅(《鲁迅全集》)、2胡适(《胡适全集》)、3陈寅恪(《陈寅恪集》)、4韦伯(《韦伯集》尤其《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5王朔(《王朔文集》)、6孔子(《论语》)、7哈耶克(许多,尤其是《自由宪章》、《通向奴役的道路》和《致命的自负》)、8海德格尔(许多,尤其《存在与时间》、《在通向语言的途中》)、9托夫勒(许多,尤其《第三次浪潮》)、10托克维尔(《论美国民主》和《旧制度与大革命》)、11钱钟书(《钱钟书集》尤其《围城》和《谈艺录》)、12王小波(许多,尤其《我的精神家园》和《黄金时代》)、13王蒙(《王蒙文集》)、14福柯(许多,尤其《性经验史》和《知识考古学》)、15邓小平(《邓小平文选》)、16李泽厚(许多)、17刘小枫(许多)、18费正清(许多,尤其《美国与中国》)、19尼克松(许多,尤其《领导者》)、20顾准(《顾准文集》)、21昆德拉(许多,尤其《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和《生活在别处》)、22金庸(《金庸全集》)、23董桥(许多)、24尼采(许多,尤其《悲剧的诞生》和《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25罗尔斯(许多,尤其《正义论》)、26亚当·斯密(许多,尤其《国富论》和《道德情操论》)、27北岛(许多)、28乔治·奥维尔(许多,尤其《1984》和《动物农场》)、29柏杨(许多,尤其《丑陋的中国人》)、30黄仁宇(许多,尤其《万历十五年》)、31吴思(《潜规则》和《血酬定律》)、32林达(许多,尤其《历史深处的忧虑》和《如彗星划过夜空》)、33张爱玲(许多)、34康德(许多,尤其三批判)、35黑格尔(许多,尤其《历史哲学》和《小逻辑》)、36马克思(许多,尤其《资本论》和《德意志意识形态》)、37弗洛伊德(许多,尤其《梦的解析》)、38梭罗(《瓦尔登湖》)、39王元化(许多,尤其《思辨录》和《九十年代日记》)、40李慎之(《中国道路》)、41甘地(《甘地自传》)、42马基雅维利(尤其《君主论》)、43毛泽东(《毛泽东选集》)、44汤因比(《历史研究》)、45歌德(《歌德全集》,尤其《少年维特之烦恼》和《浮士德》)、46索尔仁尼琴(许多,尤其《古拉格群岛》)、47罗素(许多,尤其《西方哲学史》)、48保罗·肯尼迪(《大国的兴衰》)、49本尼迪克特(《菊与刀》)、50杜拉斯(许多,尤其《情人》)、51卡尔维诺(许多,《命运交叉的城堡》和《寒冬野行人》)、52萨特(许多,尤其《存在与虚无》)、53曾国藩(《曾国藩全集》)、54柏拉图(许多,尤其《理想国》)、55亚里士多德(《亚里士多德全集》,尤其《政治学》)、56布罗代尔(许多,尤其《腓力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与地中海世界》和《十五至十八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57柏克(尤其《法国革命论》)、58特蕾莎修女(《活着就是爱》)、59卢梭(许多,尤其《忏悔录》和《社会契约论》以及《爱弥尔》)、60爱因斯坦(《爱因斯坦文集》)、61洛克(尤其《政府论》)、62戈尔巴乔夫(许多,尤其《改革与新思维》和《真相与自白:戈尔巴乔夫回忆录》)、63阿伦特(许多,尤其《极权主义的起源》)、64盖茨(《未来之路》)、65巴菲特(《致股东的信》)、66龙应台(许多,尤其《野火集》)、67凯恩斯(《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68雅斯贝尔斯(《大哲学家》)、69金观涛(尤其《兴盛与危机》)、70本雅明(许多,尤其《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71房龙(许多,尤其《宽容》和《人类的故事》)、72金克木(许多,尤其《比较文化论集》和《风·烛·灰:思想的旋律》)、73莎士比亚(《莎士比亚全集》)、74卡夫卡(许多,尤其《城堡》和《变形记》)、75加缪(许多,尤其《西西佛的神话》和《局外人》)、76培根(《论人生》和《新工具》)、77哈贝马斯(许多,尤其《交往行为理论》)、78松下幸之助(许多,尤其《松下经营成功之道》)、79德鲁克(许多,尤其《公司的概念》和《卓有成效的管理者》)、80博尔赫斯(《博尔赫斯全集》)、81梁启超(《饮冰室文集》)、82亨廷顿(许多,尤其《变化社会中的政治秩序》和《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83费孝通(许多,尤其《乡土中国》、《生育制度》和《江村经济》)、84汪晖(许多,尤其《现代中国思想的兴起》)、85余英时(许多,尤其《士与中国文化》、《朱熹的历史世界》)……
该列表或许不全,但涵盖面并不小。它可能引起疑义,这个人该列进来,那个人给漏掉了,还有谁不该入选,等等。入选者不是没有标准,但十分模糊,也只能模糊,否则根本进行不下去。但这表太重要了,起码有助于我们从速掠影般地回顾,这三十年,究竟谁在影响我们的观念、制度设计、改变事务的决心,型塑一些人的精神和行为方式,甚至言语、行文模式。如果你有雅兴,不妨添枝加叶或删繁就简,给出你的表。还有,入选的人物,常常是有文本行世,平时关心自己阅读生活的人,提到某人,马上会有其一至两本著作掠过脑际。有时你未必深究,或并未读过,但它们冷不丁冲你而来,说明它不仅存在,还对你或多或少产生影响。
该表罗列的人物,顺序上相当随意,想起谁列谁;古今中外,没有刻意分别,类型上更无寻求逻辑关系的企图。但请读者放心,这表的确花了我不少时间和脑筋,—三十年,有多少人的著作及其承载的思想对我们每个人、对帝国行进的步伐有着或隐或显,或深或浅的影响?!
85人中,国人(包括台港、海外华裔)占30位,35.3%,三分之一强一点点,也非刻意,但大体符合实际。换句话说,三十年影响中国制度及其人们思想的,国外(主要是西方列国)因素要重许多,客观上也是不争的事实。许多人反对现代化是西方化的说法,争口舌之快,无助于概括事物的本质,到底形势比人强。如果有人不服气,那我倒要问问:这有什么不好?难道三十年前开启的开放进程,不是向世界开放自己,是向我们的过去开放?向我们自己开放?还有,三十的开放,难道不是得益于对世界有价值的思想、观念、方式等等吸纳的结果?作为帝国的中国自有自有的逻辑,自有的品格。2008年,当我们开放步履行进了三十年,回过头看,中华帝国还是中华帝国,不是欧洲某个帝国,也不是美利坚帝国。唯一改变的,是帝国的体质,是子民的心态。历史不断展现给世人的事实及景象,就是,谁敢于敞开自己的胸怀,而非固步自封、画地为牢、坐井观天、夜郎自大,谁就是列国竞赛中的胜者,难道不是么?让小鸡肚肠、自怜自爱、唯我独尊者偷偷饮泣去吧,见鬼去吧。
期待着下一个十年、三十年。下一个第三十年,公元2038年,中华帝国开放、融入世界历史进程的努力整整一个甲子,希望还有机会盘点影响我们的书籍和人物,可以肯定,表中一半的人物会隐去,或许更多的人物入选,我会更用心地一年年观察、记录出版的书籍,更准确地给出它们的数量和影响我们的理由。实际上,从此篇截稿前,此项工作已经开始,很大程度源于对眼前工作的不满意,更主要起因于工作过程中,时常感到的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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