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第七期《十年》——阅读一个没有禁书的世界(2007-08-24 13:30:00)

(2007年第七期:十年)
→ 邱立本
(1950年—)在香港出生,
1972年毕业于台湾政治大学经济系,后于美国获经济学硕士
曾任台湾《中国时报》、《星岛日报》、洛杉矶《中国时报》的编辑和记者。1993年以后任香港亚洲周刊总编辑
曾兼任《明报月刊》总编辑和担任香港大学兼职教授
这也使香港成为人文空间狭小的城市
法律上没有阅读禁区的城市
却要面对自己心理上的阅读禁区
阅读香港,就从阅读禁书开始。
这也是我个人的读书经验。中学时代,喜欢在旺角的奶路臣街旧书摊逛,买了不少在台湾被禁的李敖与柏杨的作品。有一次在一家小书店看到殷海光的《中国文化的展望》;书店的老板跟我眨眨眼说:“这是台湾最新的一本禁书,而殷海光就是李敖的老师。”我受不了“禁书”与“李敖的老师”的双重诱惑,就把整个月的零用钱都用来买了这本书,也从此走进了自由主义论述的世界。
这些读禁书的缘份,也使我去了台湾念大学,并走进了一个处处是禁书的世界。在六十年代“白色恐怖”时期,鲁迅、沈从文、钱钟书等三、四十年代作家,都被台湾当局列为禁书。但“越禁越香”,我每年暑假或寒假回香港,就会回到奶路臣街的旧书摊,搜购不少鲁迅、沈从文、钱钟书等作品,然后秘密夹带回台湾,与同学及老师分享,感受那种读禁书的快感。
但我终于失手了。一九六八年的暑假,我从香港坐“安庆轮”返回台湾上学,在基隆港登岸时,我带了一个大帆布袋,里面放了一大堆衣物,但袋子的底层,用衣服包了一本侯外庐的中国思想史纲,和几本鲁迅的小说与杂文集。我以为可以蒙混过关,但没想到那位安检人员很利落地把整个袋子的东西倒出来,几本“禁书”就全部现形。
我也被请进了一个小房间,被问了半小时的话,也填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然后听一位官员训斥:“侨生怎么不好好读书,竟然要看禁书!”
我知道自己从此被列入了警总的黑名单。我当然没有告诉他,其实那本侯外庐的中国思想史纲,是为殷海光而带的。他那个时候很关注内地思想界的状况,要我们这些香港侨生为他从香港带些内地学者的著作。
那时候我才十八岁,一场惊心动魄的风波,不仅没有禁绝我读“禁书”,反而勾起我的强烈兴趣。在随后几年,我开始系统地读那些在台湾被列为禁书、也在香港主流社会被视为“离经叛道”的“红色著作”。我不仅读毛泽东的著作,还读了“革命”小册子。在弥敦道的学生书店,我买了马克思、列宁的书,像《反杜林论》、《法兰西内战》、《德意志意识形态》及《国家与革命》等。
七十年代期间,我在香港认识一位逃港的红卫兵。他告诉我,在左翼思想的世界里,有不少反对派著作,在中国大陆都被列为禁书。我又跑去奶路臣街的旧书摊,买了托洛斯基的《文学与革命》、《郑超麟回忆录》等作品来看。
后来我到了美国念书,在美国的大学图书馆,看了更多在中国大陆及台湾被禁的书,并且不断在思考为什么这些书会被禁了?在中文世界里,“禁书”还是一个没有消失的关键词。
禁书的命运,是否就是中国的命运?难道中国就是一本禁书?昔日旺角奶路臣街的旧书摊,已随风而逝。但在今天湾仔会展中心的香港书展,我们可以阅读所有被禁止的书,也在阅读一个自由开放的城市。
但在没有禁书的香港,却有不少港人陷入自设的阅读禁区。他们只选择功利的、赚钱的、实用型的书,像“如何在三十岁前赚一百万元”,“怎样取悦你的上司”,“怎样驾驭你的老公”。两岸昨日和今日的禁书对他们太遥远。他们不在乎鲁迅、殷海光,更对历史、哲学、文学没有什么兴趣。
这也使香港成为人文空间狭小的城市。法律上没有阅读禁区的城市,却要面对自己心理上的阅读禁区。它限制了港人的想象力和竞争力。市民自设禁区的阅读,成为城市一双沉重的翅膀,难以飞进更有创造力的天空。
阅读香港,也是要让阅读没有疆界。我们不仅要走出被政治权力所限制的世界,也要走出被商业权力所左右的氛围。阅读就是一场旅行,阅尽五光十色的多元化风景后,我们才可以读出新的自己,也读出中国现代化的新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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