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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十期:潮流还是反潮流)
>> 颜峻
知名乐评人,专栏作家
这个社会的多数大脑,都以为世界是单一的,由电视和电视观众构成的,他们甚至以为超女、老鼠爱大米和刀郎是多元化的体现
在北京谈论音乐潮流,结果多半是只剩潮流而不见音乐。因为这个超大城市的文艺青年太残酷,他们不需要音乐也不需要跳舞,不需要艺术也不需要电影,不需要酒精也不需要性,他们的好奇心和多巴胺过量,善于制造和抛弃,渴望3P,习惯跳槽,随身携带着社交舞台。正如麻辣龙虾注定要终结鱼头火锅,而鸭脖子带来了百花齐放的端倪一样,音乐场景也正在从一窝蜂向多元化过渡。10年前grunge干掉重金属,成为最后的摇滚理想,很快愤怒被终结,清醒和Suede里应外合的英式流行乐直接把一代人给国际化了,最时髦的人也开始听house,成为佯装锐舞的红男绿女;到2000年,地下娱乐为techno赋予了革命和青春的形象,开心乐园的地下摇滚盛极一时;2003年SARS拿走了跳舞俱乐部的人气;到了2005年,发烧的和泼凉水的都去忙该忙的事情了,摇滚乐终于健康发展,但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声音艺术和实验音乐居然成了地下时尚的新焦点,水陆观音仿佛88号重现,立方艺术中心同样在轰鸣的音流中聚拢了社交的笑脸。
如果说,在音乐工业和音乐生活发达的国家,潮流不但快速猛烈,而且也分不同领域和文化,那么中国的音乐潮流就一直是单一的。因为这个社会的多数大脑,都以为世界是单一的,由电视和电视观众构成的,他们甚至以为超女、老鼠爱大米和刀郎是多元化的体现。对这样的人群来说,生活就是看着一个潮流过去,另一个潮流出来,此外一概归为另类,拿箱子一装,扔到阳台上就算是了解了。
在潮流前沿,没有人敢去追逐或制造潮流。只有商人和土鳖以及土鳖商人,才热中于宣布潮流,而媒体总是在用最弱智的表情,对最廉价的复制运动加以鼓吹。举例来说,英式流行乐还有群众基础,新一代有着良好家庭背景的城市少年,的确和那样的美感、气质、情绪接了轨,他们常常显得幼稚,但至少还在生活。2000年以后,英式潮流中又出现了trip-hop小分队,坦率地说那只是证明了一些人的品位,而不是能力。毫无精神杀伤力的叹息、电子叹息和聪明伶俐的叹息,满足了一种经典的小资式空虚感——我很郁闷,我不知道为什么郁闷,我的郁闷很干净很迷幻,我的郁闷是与众不同的——然后把音乐搞成简化的精致和廉价的拼凑。
在中国cheap hop无疾而终之后,我们完全可以说,对时尚的疯狂渴求,只能是源于发展中国家穷苦孩子刚刚小康起来的心灵,那些处心积虑的忧伤,那些用力的慵懒,还有那些用英语写出来的废话,在简化得只剩下架势的音乐中发着芽,转眼间就没了——潮流的制造者,是直接在半空中盖楼的,小场地演出太土,太脏,不去,资本可以把他们带到体育馆和音像批发市场,然后让消费者打呵欠,但家养的企宣依然会连夜炮制革命性的宣言、报道和评论,这就是潮流的真相。
说唱金属也是潮流,穷一点的孩子的潮流。对少数人来说那是表达社会态度的方式,对更少的人来说那是有关力量、欢乐和直觉的游戏,但对大多数人来说,它就是解决压抑、获得尊严的渠道。还有hip-hop,隐藏乐队已经快把自己弄成相声了;各种有公司罩着的乐手,每天得花一半时间拗造型,把自己打扮得像80年代借人家西装拍照留念的;那个许久没有露面的黑棒,在把街头文化出卖给资本之后,想必是终于找到了真实的自我……可有的潮流是自发的,即使粗鄙,也携带着青春的苦闷、投射着另一种生活另一个自我的愿望,有的,就只是利润催出来的泡影——前两年陈琳出了张杂技团一样的专辑,制作人拼了命给她塞了些清新啊飘逸啊电子啊吉他啊的玩意,除了衬出她的老和土,就只剩下吓唬老百姓,让他们掏钱。
老土没有错啊,但潮流的炮制者,那些穿着紧身裤的发廊大工,以及他们的升级版——唱片公司经理,刚刚找到糖果和Baby Face的门,就决心要卖给大众一些新概念,比如说摩登天空的chill out系列和西客站地下商场的时尚箱包。喜欢就做,万事开头难,在这个基本没有音乐教育的国家,年轻人把自己想象成海报上的人,很正常,难听也是可爱的。但是千万别着急卖。说唱金属的陈词滥调不比别的领域少,但你得尊重孩子们的态度,而一旦孩子们背后站着黑手,那产品就只能当催吐剂了。有一个不错的歌手,一个杰出的电子乐手,组成了龙宽九段打算挣点钱,然后在颁奖礼上说了几句很酷的话,被老板炒了鱿鱼,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可以说明中国流行乐的土鳖本质——但凡还有一点干货的人,都不能见容于农业时代的思维和审美。而他们还在不断往三里屯立牌子,上面写着:“我是时尚的,快把钱包掏出来!”
潮流之所以让资本家牵肠挂肚,是因为消费者的钱包太小,装不下脑子,而他们的脑壳里刚塞了新电视。潮流就是不花钱的广告,就是看不见的牧羊鞭子。根据利润法则,他们没有也不需要听说过迷幻摇滚的复苏、IDM的转型、美国新怪的来龙去脉,万一这些东西被更多人需要,自然会通过大量的赝品来通知他们上阵。而这些生长在土里的音乐,有自己的文化,有自己的传播交流,有整个生态的自足和生老病死,偶然碰上天时地利人和,陡然间就大了;更多的却不为大众所知,也不打算“好音乐就要让好人听到啊”,因为缺乏资本的装修,他们会显得真实、有缺陷、不够精美也不容易理解,但人家不见得就该为此哭泣。
土是自然的,潮流是人造的,用坎普的学问来看,潮流是高度城市化的结果,对人造的迷恋会导致新的风格和作品。但这种迷恋仍然是自发的,The Beatles当年的服装是设计过的,但那也是穷孩子追求秩序感仪式感的结果,David Bowie的风格矫揉造作,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并且有能力把它发挥到极致……他们是聚光灯下的偶然。Jandek这样的隐士,和他们没有太大区别,只是碰巧没有喜欢正常的旋律罢了,随着人们对雕琢和人造物的怀疑加重,他居然开始走红,只是在很小的独立音乐圈罢了。这个土得像德州劳工阶层受气包一样的人,和Miles Davis一样,仅仅是因为不喜欢随大流,就创造了新品种的酷。而这个时候,百事可乐在欧洲推出了不含糖的新汽水,以为搭上了环保健康的快车,没想到,免费派放车的附近,没喝完的瓶子,扔了一地。
那么,为什么两大可乐的中国版,都印满了歌星球星和虚拟偶像?难道那些廉价的装扮、蹩脚的冷眼是一种潮流?姑且这么说吧,至少,这是一个发展中国家的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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