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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众巷里的三个女人

(2016-06-24 00:04:45)

大众巷里的三个女人

 

文/苏北

 

 

我在大众巷一带活动久矣!

因为上班在附近,我每天在那走来走去,走过几十个春秋了。我想,那附近的几条街巷,一定都留下了我的气味。一个稍微嗅觉灵敏的狗,都很容易一下子找到我的。

大众巷为何叫大众巷?不晓得的。是不是因为它在闹市区,紧挨着三孝口,人多为众,而叫了“大众”之名?

确实,这一带真的是非常繁荣热闹的。这条不足百米的巷子,夹在长江路和安庆西路之间,它形似弯弓,又像是书法中的一捺,巷尾在安庆路用劲甩了一下。甩过去就到了安庆路,沿安庆路东行,与大众巷并行的有两条更窄的小巷,一个是金巷,再走几步,就是井梧巷了。巷内有一家老面馆,叫“聚贤德”,做出的牛肉面非常好吃,正像店内的广告语所说“劲道味美,入口爽滑”。这个店很小,却颇有特色。每天一个流水牌,列明今天供应之品种。店门两边镶嵌着一副红底金字的对联:

 

闻香须止步,

知味且停车。

 

也算是与时俱进,不是“下马”,而是“停车”了。

而往西呢,在大众巷的半腰,拦腰斜插一横街,这就是大众巷菜市场了。这个菜场整天湿濡濡的,因为东头是卖“水货”的,卖鱼、卖虾,卖泥鳅、黄蟮,好几个大红塑料澡盆,里面活蹦乱跳。巷口朝南去一点,每天黄昏都有一对夫妇围炉打小烧饼,那个烧饼真是小,完全是袖珍的,一口一个。夫妇俩都极健壮,脸和脖子都是通红的。他们春夏秋冬,一年四季都在这打。他们不开玩笑,一脸严肃。夏天男人满头满脸是汗,手和胳膊都是通红的,他的老婆不时用一个湿毛巾给他擦一下。菜场靠中间南口,则有两家熟食摊,一个卖米饺的,号称“正宗三河米饺”。一个卖卤菜的,标记“黄记卤菜”。菜场往西走到头,就是著名的天王巷了。巷内生意兴隆,有卖擀面皮的、鸡蛋卷饼的、老鸡手擀面的、阜阳大馍的,也有超市、报摊、小卖店、美容美发、推拿按摩加足疗的。巷子北头砌了几个瓷砖花坛,每到傍晚,就有一些老人坐在花坛上,他们都不太说话,木木地望着来往行人。有的老人脚下趴着一只小花狗。花坛里夏天总是开了许多玫瑰花。因无人管理,长得枝枝蔓蔓、东倒西斜,可花朵极饱满,很艳。

这个巷子有一家“兰州拉面王”,是我的最爱。我喜欢看报,每天早上上班,我在巷口卖一张当天的晚报(现在是晚报早出),就坐到面馆里,要一碗面,边等边把报纸翻烂。

天王巷再往西,走不远,有一个极小的短巷,叫光明工商所巷。出了这个巷口往北,一个上坡,就上了环城公园,走到环城西路上了。记住这个短巷,是因为从天王巷过来时,要走过两幢住宅楼。有一幢楼上,夏天总是站一个白白胖胖的男人,他上身打着赤膊,呆呆地贴着水泥栏杆,望着天说:“要下雨嘞!”就这么一句话。他家楼下人家院子的墙头上总是开着一丛石榴花,而边上一家,在墙头上,有一大丛仙人掌垂着,开了许多喇叭状的红花,非常骇人。

我对这几条巷里的三个女人印象深刻。一个是大众巷东头的小吃店里的一个老年妇女。她是个哑巴。可人精神得很,她好多年前就是一个老年妇女了,可是她变化不大。如今还是那个样子。她总是在店里忙着,捡菜,剥毛豆,掐扁豆。每天早晨我从店门口过,都见她在那捡菜。下午我从那过,她则坐在门口,一句话不说。她那么老了,可是多年变化很小。她头光光的梳着,一声不吭。她是何时哑了的呢?是一生下来就是哑巴吗?还是小时候生病吃错了药,吃哑了?她有儿子吗?对她好吗?

另一个妇女,也才四十多岁。我认识她时,她大约三十左右吧。她在街道开的一个小饭馆工作,她似乎是负责的。这个小饭馆早上卖早点,中午供应炒菜。她总是忙着,里里外外,卖包子、蒸饺、馄饨、面条和稀饭。她不断用塑料袋给人拾包子、饺子,一边收钱。她一刻不停地忙。我原来经常去吃豆子稀饭。那里的大锅豆子粥很好吃。每次去,她都对我很客气,给我笑笑。她依然忙着,一刻不停的。她肯定是在哪儿下岗了,才在街道开起了这一片小饭店。她还很年轻,从脸上还看出曾经的美丽。她头发很乌,可是她只是胡乱地扎着,脸上也有倦色,给人总是休息不好的感觉。

我无端地觉得,她曾有过不幸。是离异了,还是守了寡?因为她的微笑中,总是带着一丝凄苦,挂在她还算清秀的脸上。

那个理发店的女老板,算是和我真正是有交接的了。她在这个巷子搬了几次家,从南头搬到北头,可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巷子。大约从三十多岁,我就去找她剃头,剃了有十年。她原来剃个头也才五块钱,后来六块、八块。她就一个人,有一个时期,她雇了一个小姑娘,给她当学徒。我认识她时,她的儿子还很小,后来上了小学。每天都能自己背着书包到她店里来了。她店面原来是两间,装修得很明亮。后来搬到北头,只剩下一间,还是装修得很明亮。店的门口,总是有一个转着的万花筒。

她的店里不缺顾客。总是有两三个人,记得我每次去剃头,都得坐一会儿,等一会。她的顾客很杂,有妇女做头染头的,有老人剃板寸的,也有像我这一般的头形的。她总是态度温和,不紧不慢的。她笑起来很好看,脸瘦瘦的,头发总是扎在脑后,可是在头发的一侧,有几撮染成了黄色,表示是用过心的。

我们非常友好,多少年了,都很客气。每次剃头,我都会同她谈谈孩子,她担心孩子上不了好的学校。在闲聊中,我知道她的丈夫是卡车司机,常年在外面跑,很是辛苦。

因为一个偶然的事情,我再也不去她的店了。我也说不清楚,当时我为什么生气,而且那么决然的扭头走了。

说来简单,那一回我因有事,傍晚去找她剃头,可店里还是坐着三两个顾客。我等不及,对她说,我明早来剃。剃了我即要走,去参加一个活动。她答说好。

第二天一大早,我即过去,可她的店还没有开门。在店门上,印有她的手机号码,我打过去,她说马上就到。我一看时间,才七点多,于是转到南巷,在兰州拉面这吃了一碗面。只一碗面的功夫,我回到她那,店门是开了,可是店里已坐了一对老夫妻。我走进去,说,我马上要走,赶紧给我剃一下,而那个老头却说他先来的,要先剃。我说,我七点不到就来了,来时她还没开门,我只是去吃了一碗面。

“是嘛!你还是后来了。”

“我只是吃个面,七点我就等了。”

“我六点就来了。也是出去转了转。”

“你老人,又没有什么事,我急着有事。”

“你有事?我老人就没有事?我也有事!”

这么你来我去,说着老人就坐上去,她就给老人围围裙。

我对她说,你也不主持公道,我昨晚就对你讲了。怎么回事?

她无奈地笑笑,说,他先来了怎么办?

我说,我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嘛!说马上就来!

她不吭声了。而那个老头一副得意的样子,他的老伴,坐在一边,也没有任何谦让的意思。

我一时火气上来了。一方面是对这老头,更主要的,是对她:这是怎么个回事?

我说:你太不像话了!不剃了。我再也不来了!

说完,我转身走了。

走的一刹那,我看她的脸,一副吃惊的样子。她可能被吓着了。她不会想到我突然生气了。

可是我还是没停留,气乎乎地走了。

从此,我再也没去过她的店。每次从她的店门口过,我总是绕过去,一晃,好几年没见过她了。

有一天黄昏,我没有啥事,几条巷子转转,看看报摊上的报纸,小店里买包烟,再看看小报摊门口,几个打“诈鸡”的人。之后我转到巷子的北头,看她店里还是十分清亮。隔着玻璃,似乎她在那忙着。忽然她一转头,望见了店外的我。我正踮着脚远远探头张望。她似乎笑了,对我的好奇友好地笑了一下。她也是好久不见我了。

我赶紧一缩头,跳着脚跑了。

跑了好远,我停下来,一扭头,就见“大众美发店”招牌还在眼前,而那个彩色的万花筒,还在门口转着。

 

2016年6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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