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活现场中写诗
——走进宋显仁诗歌世界,兼谈当前诗歌现象
陈谊军
宋显仁,一个民间诗歌作者,一个资深的新闻工作者。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大学毕业后,入过工厂、机关,办过公司,做过记者、编辑。1998年起任某地市电视台副台长至今,2003年晋升为主任记者。他工作之余的“野马副业”是,时不时写些诗歌、散文及杂文等,主要发放在其网络博客上。在博客上,宋显仁说他的诗“直面人生,观照现实,关注内心,尊重自然,内容有怀乡的,有感悟生活的,有生命体验的,有直击现实的……”,我细读后,感觉基本如此。他的诗歌题材广泛,意境清新,而且又关注民生、直击现实、直面人生,常能引人思索。近日,围绕宋显仁的诗歌世界以及对当前诗歌状况的一些看法,笔者对他进行了多次深入的访谈。
关于诗观
陈谊军:经常上您的博客浏览,发现您的诗歌比较多人关注。然而,就目前来说,我绝对敢肯定,没有什么文体的争议会胜过诗歌。你怎样看待当前的诗歌现状?也请您谈谈您的诗观。
宋显仁:我这两年才在网上读诗并贴诗,近来又有些厌倦了,而此前十多年基本上就没有静下来认真地读过诗歌,尽管这些年我自己经常写诗。对于诗歌现状我并不太了解,感觉就是总体上日益边缘化,而在诗人圈子内,则一片繁荣,那么多的诗歌论坛、那么多的拂拂扬扬的诗歌争论便是明证。在网上我时不时读到一些好诗,但不可否认,网上诗歌的泥沙俱下。事实上,我不太喜欢网络诗坛上的热闹,不太喜欢对诗歌和诗人的恶搞,不太喜欢那种用娱乐圈的做法来炒作诗歌,不太喜欢那些所谓“拯救”
诗歌的可笑行为,不太喜欢那些拉山头披虎皮的吓人作派,不太喜欢那些没有原则的大吹大捧或相互诋毁和攻击,不太喜欢那些言必称自己的诗可以“横扫诗坛”的
“传世经典”,更不喜欢那些赤裸裸描述男女之事的意淫诗、也不喜欢那些通篇以屎尿或生殖器官名称入诗的所谓垃圾诗。
当今社会正处在这样一个社会转型时期,各种变革风起云涌,各路精英风云际会,各种思维和观念相互碰撞,新事物层出不穷,社会生活变得更加丰富多彩、也更加复杂,我觉得,诗人应该融入社会潮流,关注社会的风云变幻,那些躲在书斋里或低吟浅唱、或自怨自艾、或梦呓自慰、或玩文字游戏,那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诗作,不可能会感人至深。我一直觉得,无论是何种风格、何种流派的诗歌,让人读后,能获得审美上的愉悦,这才算是好的作品。至于我本人的诗歌,你说这是垃圾也好,我也不会生气。诗人刘春说过:看谁比谁更“垃圾”!
我喜欢这样的经典的诗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诗经》);我喜欢这样的通俗易懂的诗歌:“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王维);我喜欢这样的沉着而豪放的诗歌:“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李白);我喜欢这样的悲悯情怀而又充满希望的诗歌:“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杜甫);我喜欢这样的挥洒自如、气势雄健的诗歌:“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毛泽东);我喜欢这样的真情动人的诗歌:“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上痛哭一晚”(舒婷);我喜欢这样的语言干净优美的诗歌:“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海子)……我喜欢的是有思想,有内涵,真情实意、耐人寻味的诗歌。
关于生命体验
陈谊军:毫无疑问,生命在这个世界上最值得敬畏。在任何一个成功的文学家作品里面,我们都应该读到其对生命的热爱、对生命的思考。如果连生命都不尊重、都漠然视之,缺乏热爱生命、热爱生活的博大之心,其作品中根本不能流露出“真正的感情”,也根本打动不了人心。在您诗歌里,我读到了一些关于生命的深刻体验。而且,这类诗中不少带有故事性,在叙事和抒情的结合上,有详有略,有虚有实,有叙有议,安排得十分精巧。这是否和您多年新闻写作有关?
宋显仁:我写过一些对人生、对命运进行思考的诗歌。这和我的生活阅历有关吧。
比如,我小时候,两个比我大一些的邻居小孩放学后和伙伴们到郁江游泳,那时候正值大水,正所谓浊浪滔天。后来,伙伴们陆续上岸了,唯独少了那两个小孩。旁晚,大人们还在打捞,我看见逝者的亲人跪在地上,边哭边把头叩在地面的石板上,而旁边是两只书包和两双鞋子……那时候就感到很难受,不知听措。
读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听同学说,学校旁边的乡卫生院里,有两个被雷公打的人,于是好奇的我们便想去看一下。在卫生院的一间平房的窗口,我们看到了躺在地上的人已用白布盖住,可露出了脚,是黑色的。这让我心惊胆战。回去后,一个女同学扮作巫婆,点燃稿纸走过我们一圈,说是驱邪气。很多年过去了,这情景还是深刻在脑海里而难于忘怀。
还比较年轻一些的时候,我做为摄像兼记者曾几次近距离目击行刑,我写的散文《看枪毙人》里就有详细记录。那时候,看着生命往前扑倒,听着痛苦的呻吟一点点地微弱下去,尽管知道,他们罪大恶极,但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
又比如,多年前,我也曾采访过这样的“一尸两命”案例:一个边远山乡,一个怀孕的农妇被村里一个哑巴鳏夫杀了。那天,哑巴瞧见农妇独自在家煮饭,欲火焚心的哑巴便进去欲行不轨,农妇拼命抵抗,哑巴恼羞成怒,拿起菜刀活活把农妇砍死。采访时,看着那未干的血迹,痛心的同时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还亲历现场采访过砍杀同族兄弟八个小孩的案件,当时是阴天,现场血腥味甚浓,我当时就感到十分的压抑,也是说不出的难受……我也曾遇到过危险,那是深夜随民警到乡下围捕“村霸”。当时,是凌晨三四点,狗叫得很厉害,敲开门发现,那一家三父子已有所准备,对峙一会,几句话不合,老的即挥刀砍来,年轻的则举禾叉刺来,当然,他们很快就被制服了……当晚,全村抓了十多人。当时,看着新闻灯照亮的一把把利器,看着乌黑发亮的枪,我除了有一种胜利的感觉外,更多的是其它联想。这些村民在不经意之间,就与“村霸”划上等号,等待他们的是什么结局?而他们黑暗中的刀叉假如刺中我,我又是什么结局?现在想起,好象青春的岁月变得有些遥远了。
有时候,我觉得命运真的很难预测,明天世界会怎么样,真的无法预料。比如,上面说到的死刑犯,有的无非是一念之差,他怎么会预料到这样的结局?又如,人性,我们又了解了多少?人生我们又知道了多少?我们能把握什么?和上面说的哑巴案类似,也是边远山区的一个年轻人,偷偷摸摸搬一张凳子到牛栏和一头母牛造爱,一个淋菜村妇窥见后笑话他,结果他杀了村妇;这个村妇和上面说到的那个无辜孕妇,她们哪能想到如此结局?命运有时候就捉弄人,这就是另一种离我们似远也近的残酷人生。
这些年,目睹过太多的生命消失,也看见过很多的生活疼痛,我常常觉得,生命很可宝贵,可人生很艰辛、命运很神秘,我一直都这样认为,我的诗中常常会涉及到人生的欢乐、痛苦、无奈,涉及到生活和精神的压力等等各个方面。上面说到的在大水中消失的生命、被雷打死的人、行刑及“八孩案”等等故事曾入过我的诗,另外还写过《生死恋(三首)》、《征服(三首)》、《疼痛和惶恐(三首)》、《秋风吹走了一个人》、《我会把这支干净的笔留下》、《一只死亡的钟》、《我越来越不想醉生梦死》等等。有的实际上是叙事诗。如《一些难忘的细节(三首)》、《看到一个疯女人》、《一支玫瑰》、《祖母那根手指》、《作案动机(外一首)》等等。网上有不少人称赞过我那样的述说。如果说,我在诗中那样的述说是成功的,这才是和我多年的新闻写作有关。
我的《生死恋(三首)》是对生活、故乡的深深眷恋。“一上路,我们便闻到/故乡药草的香/童年的时光如飞/青春的梦触手可及//我知道,我们的行尸被驱赶/我们的灵魂都在风中/另一个暗夜里/我们将回到早远的故乡”——这是“梦里”回家。《征服(三首)》写的是肉体被内心的征服,“每次我都感到车外的风大/并猜想小叶桉后玉米地深处/有收起翅膀的躯体/有沉睡的呼吸和沉静的嘴/也肯定有冰凉的青花蛇//如果人有灵魂/灵魂怎样在风中歌唱和哭泣?/我想起正落幕的剧场”——这是“出城的路”,我们最终都会走上这样的路。《疼痛和惶恐(三首)》写的是对疾病、衰老和死亡的恐惧。“我知道一些人的死/说走了就走了/没有一些预兆。一些交代……我也看见过一些人的死/他的眼晴是由生者帮他闭上的”。心愿未了,不得已走了,对热爱生活的人来说,痛何堪忍?在《秋风吹走了一个人》中,一个人,“大前天他还和我们说笑/他说他的黑色衣服/象乌鸦一样的颜色”,什么是谶语?谁能预测未来?谁能真正把握住命运?“五只黑亮的乌鸦/使我想到五座坟墓/五只黑亮的乌鸦会站在/五座坟墓顶上//五只黑亮的乌鸦/带走谁的灵魂?”太多的生离死别,使我相信,那个走了的人,是秋风吹走的!在《我会把这支干净的笔留下》中,我看到的不是生命的轮回,而延续,我看到的是“后来的少爷”、是掠过眼前的紫燕,刚刚长满了羽毛。《一个俗人的想法(三首)》里,我的疲惫,我的压力,无非就是现代人的疲惫和现代人生存、精神的压力。
陈谊军:你的叙事诗常常让人读来引发深思,是否都得益于真实的故事?
宋显仁:是的,在我一些诗歌的背后,常有一个的故事。如《看到一个疯女人》:“这个有风姿的女人/这个抱着玩具的女人/这个衣着整洁的女人/我看到她撩起了衣服/把奶头塞进了/洋娃娃的嘴里。”——这个有风姿的女人是谁?她把奶头塞到洋娃娃的嘴里,也许她真的有过孩子?“睡吧,宝贝。宝贝,睡吧。/你爸爸会开车来接咱们。” 除题目外,诗中我不说一个疯字,但是你会知道,她是一个被抛弃了的女人!说老实话,单单在街头看到她,我已唏嘘。《一支玫瑰》说的是,我去精神病院采访时遇到的另外一个疯女人,“一支玫瑰和一个帅呆了的人/是她的全部”,毫无疑问,又是一个受伤的人。在这样的诗中,我预留巨大的想象空间,或者说,这样的诗本身就是生活的缩写,也可以说,这样的诗是一篇小说的框架。在《祖母那根手指》中,祖母临终前伸出末尾的那根手指,这是她生前最后的“语言”,算是回答我父亲,“你老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我的小叔排行老五,我们猜测祖母这根手指,指的是,她放不下的就是我的小叔子——“他以前在家磨豆腐/后来他象千万个打工仔一样/去广东淘金/他到那儿帮人家搅拌石灰/石灰和豆腐都是一样白的/可他边搅边流泪”,“那一天/祖母的头发比石灰还白/她的脸色比天空更阴沉”,重读这首旧作,我逝去的亲人历历在目。《一些难忘的细节(三首)》中,第二首是《漆黑》,共11行,说的是一个有钱的女人被杀的故事,“当年坊间的猜测早已平静/可六年前的谜底/至今无人能猜透”这在当地曾是街谈巷议的事,现在仍让人感到神秘莫测。
我的诗是真实生活的记录。从事新闻工作的人常说,真实是新闻的生命。对诗歌创作来说,真情实感何尝不是诗歌的灵魂。在我们的生活中,少不了有着这样或那样的沉重。这些沉重,常常让我欲言又休,可又欲罢不能。我把这些真实的见闻用最精练的分行文字记录下来,就是为了给生命一个应有的思考:我们应该怎样去生活,人生才更充实、更有意义。
关于直击现实和关注民生
陈谊军:您不止一次跟我说过“民生”这个词语。这是一个近年来被普遍重视的词语,在去年召开的十七大,“关注民生”甚至被提上了重要议程,成为全国热议的一个关键词。然而,在您的世界里,“民生”显然不是一个新鲜的词。您长期从事电视新闻工作,与“民生”走得很近。“直击现实”是您诗歌里重要的一部分,能否淡一下这方面的写作?
宋显仁:我做记者的时候,采访比较多的是社会新闻,可以说,常常与现实对话,与“民生”很接近。很多时候,我总是觉得,要把自己内心的想法和感受写出来才舒服。所以,才有了那么多的与现实和民生有关的诗歌。比如,我写过民工的快乐和忧伤,写过乖巧的卖花姑娘,写过秋天里炒板栗的人,写过让人做梦的投驻站,写过为讨工资而爬上吊装机想往下跳的民工,写过走在和平路上的盲人,写过被炸了的发廊,写过有爱心的妓女之死,写过的吧舞女“钢管秀”,写过贪官的情妇,写过跳楼的贪官,写过面对一些“虫子”而无能为力的“医生”等等。我觉得,诗人和其他文化工作者一样,都应担当起社会责任。
陈谊军:您这方面的诗歌作品中,叙事诗歌也占有很大的份量,您的诗歌做到了“叙事与抒情”的有机结合,做到了“一吟悲一事”。在您的叙事诗创作中,我也发现您很重视感情的作用,诗中常常流露着对人民的同情和对假丑恶的揭露、对人情淡薄的愤慨。有网友说,“宋显仁能够以其独立的人格精神面对世界,在具体的诗歌创作中,能感奋于时代的苦痛,把自己的情感凝结于笔端,用最朴实的诗歌语言,记述着社会历史行进的艰难和悲欢。正因为如此,宋显仁的诗歌作品,才能在自己的独有特征中,展现出独有的时代魅力。”(见《宋显仁及其诗歌的艺术特征》林文锦文)
宋显仁:这是读者的厚爱。在这里谢谢朋友们点评及支持。
陈谊军:我也比较喜欢您这方面的诗作。有些印象很深刻。如,在《怀抱裸模的男人》里,一个男人抱着衣服架子——塑料裸模穿市而过,这让我们看到了市场经济的一个侧影;在《走在和平路的盲人》里,表面说的是一个盲人适应了几年间反复重修的一条“和平路”,其中隐含着诗人对现实的深刻批判;在《红颜,或祸水》里,短短几句,触目惊心、让人警醒。在《和平路近三家巷》里,我们看到了城市中的底层和无奈,也看到了生活中的丑陋和悲哀。“如果她们洗去风尘/她们都象是大姐/从乡下来的大姐/工厂里下了岗的大姐/要养家糊口的大姐/而不是那些皮肤水嫩的小姐/出入酒楼食肆包房的小姐//我不过三家巷/但有掌鞋丁的师傅去/有三轮车夫去/我不过三家巷/但有卖水果的老大去/有收鸭毛的走佬去/我不过三家巷/但有卖猪脚粉的小老板去/有看相点痣的算命佬去……”读这样的平实诗句,也读出了做为诗人您的理性和平和。
宋显仁:我在新浪上贴《和平路近三家巷》这首诗时,也上传了照片。一张照片拍的是治梅毒性病的小广告,另一张图像很虚,拍的是妓女招手的镜头,实际上,那条小巷在当地被称为“妓巷”,有点小“名气”。三家巷很狭窄,天空漏下来有一线阳光,我不过三家巷,也就看不到那一扇扇斑驳的木门、那白浆青砖的墙壁和那一线阳光了。我是宁愿不去看的。
陈谊军:我听说过那个地方。像这样直击现实的镜头在您的诗歌里相当多。每件事,甚至很小的一件事都能入诗,而且真正做到了“干净质朴、通俗易懂”,我认为这既是留意生活所得,更是追求质朴的体现。像《凤凰街上一个骂街的女人》、《路过师范门口我也买了一只玉米》、《地摊上的弥勒》、《人体展览(三首)》、《一个贪官跳楼了》、《一双红皮鞋和三个玩蛇的女人(二首)》等等,通俗流畅的语言串起了生活中的故事,让人感到真实、自然。
宋显仁:在这方面的诗歌实践中,我象拍摄电视片一样,强调现场感,一首诗就是生活的一面,是发人深省的境头。比如,《一个贪官跳楼了》:“一个贪官跳楼了。从此,我们不会/再在电视新闻中看到他端坐主席台/传达报告、发号施令。也不会再看到他/走访厂矿企业,慰问困难职工/一个清洁工人却说:/她第一次用拖把,拖街道上的污血渍……”;如,《我无意中想起一个胸部有毛的男人》:“现在我无意中想起/一个胸部有毛的男人/把一具青春肉体抱起抛在床上/这是电视中见过的镜头/完事后,男人把纸币/塞到她的纹胸里面后狂笑……”;如《摆人摊》:“他们以为我来买劳力/几十人把我围住/我当时只想/怎样才能让我有成就感/可以买很多劳力/让老乡们高兴高兴”。我觉得诗歌的“镜头”语言同样要由细节表现。
我一直认为,在直击社会、关注民生方面,诗歌应该是作为的。我这方面的诗作决不是新闻故事的简单重复,也不是生活的白描复述,在这方面我做了比较多的探索,我想要让人领悟的是故事背后的力量,是生活给人的思索。屈原的诗句说,“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现在关心社会民生的诗人好象少了些。
陈谊军:现在许多诗人只生活在梦幻里,而您是生活在现实里。读您的诗歌,觉得您对现实关注非常强烈,诗歌直面现实的勇气让人敬佩。
宋显仁:我吃人间烟火,所以我生活在现实里。我觉得,诗歌直击社会、关注民生,它打开的是时代的一扇窗口,让人洞察到时代的风云变幻,也让人感受到鲜活的个体生命历程在时代风云中的激荡,只有多姿多彩的生活才会构成诗歌丰厚的画卷。这样的诗歌才会是“有血有肉”的,才是有生命力的诗歌。那些远离人间烟火的诗歌,那些对社会、对生活、对生命缺乏深刻思考的诗歌,是不在“时代”这个现场的诗歌,那些感觉不到滚滚向前的时代的气息、感觉不到时代脉搏跳动的诗歌,那些脱离生活的诗歌,就如同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必定是无病呻吟的乏力之作。
关于尊重自然
陈谊军:您不少诗写得很清新自然、意境深邃,这是您所说的“尊重自然”吗?这方面我很欣赏您的散文诗,写得很唯美。可以看出,您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是一个深情的人,您写得平静、细腻但又如泣如诉,很感人。
比如,《今夜,我要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流泪(二章)》:“农历七月十四,在我们的家乡,是鬼节……现在我先给你烧吧,连同我们的记忆一起烧掉,连同我们的青春一起烧掉,我把最大的面额献给你,让你在下面可以浪迹天涯,让你在下面可以仗剑走天下……”
比如,《想念一个人》“……今夜,我在想一个人,想念她受伤后的抽泣,想念在岔路口上她的自主和潇洒。我在想一个人,想念我们的诗歌和青春的秘密,想念光阴的故事和走漫长路时的坚强。可这一切,风早已吹走了啊……”
宋显仁:这些散文诗不是唯美,而是伤感。风格基本上就这样。比如,我写过的《突然醒来的夜晚,我茫然四顾》、《读到这些句子你幸福地哭泣吧》等等更如此。
陈谊军:这些都是您的经典吧?读这些句子,觉得过瘾,也有些许忧伤,青春的岁月如诗如梦,多么令人难忘,多么让人留恋。
实际上,除散文诗外,您写的新诗何尝不是如此清新自然。比如您的《喜欢在黄昏里静坐》:“喜欢在黄昏里静坐/喜吹听到偶尔的一两声鸟鸣/一整天了,鸟也要回到巢中/象那些放学的孩子……我喜欢象黄昏一样宁静的句子/我也喜欢想象那遥远的炊烟。”——黄昏的静谧,心情的宁静,这是多么和谐的图画。又如《怀念远村》、《一本旧书里的爱情》、《风中的问候》等等,像这样的诗歌还有很多,您能否谈一下您写诗时的心境?
宋显仁:我的诗观中说的“尊重自然”,主要是指诗歌创作中尊重自己的内心感受,也就是说,有感而发,自然流露,自然而然,简单也是美,简朴也是真,是自然之诗,也即心境之诗,而不会刻意去做什么,不刻意去崇高,也不刻意去媚俗;不刻意玩深沉,也不刻意去制造陌生语境,我也不会颓废,不会写无聊的诗,更没有必要去制造虚情,也没有必要写形式主义诗,乱堆词语、故作姿态、故弄玄虚不是我的风格。我的诗就是一个平凡的人对平常生活的感悟,是一个性情中人的内心独白。如果说有“如泣如诉”的,那就是一个平凡人对刻骨铭心情感的追诉,正所谓:醉过才知道酒浓、爱过才知道情深。总之,我说的“尊重自然”,是指顺其自然而不刻意修饰,当然也指敬畏大自然,如此而已。
陈谊军:现在,一些年轻诗作者以制造深奥、艰涩、难懂为“能事”,以破坏传统畅顺的语言结构为“创新”,把屈诘聱牙当“陌生化”
宋显仁:可能是各人追求的风格不一样吧,或者是他们受到一些“诗评家”的误导?在这方面,我觉得没有必要去追风,也没有必要去适应一些刊物的风格。我觉得,好诗要让人读得明白,能让人回味。
关于感悟生活
陈谊军:感悟生活,就是对生活产生感想、领悟。感悟的高度,决定于人的思想深度;感悟的美丽,决定于人感情的纯粹。下面找几首您的诗歌来分析。
《等待一朵花开》:“我知道一朵花肯定会开/一朵花,我早就静静地等着/我早就在梦里看见她的笑/听到她和一只紫蝴蝶的呢喃……等待一朵花开,她的微笑如灯/早已照亮了我的行程。”——“微笑如灯”“照亮了我的行程”,这是对真爱的感悟。
《回忆父亲》:“……风从翻耕的田野上吹来/我听到父亲耕作的声音/雨点打湿他老旧的蓑衣/他的目光深沉而忧郁//回忆父亲/那些日子/饭菜凉在粗瓷的碗里/父亲总是久久未归勤”——勤劳父亲的剪影!诗中没出现过一个“爱”字,但我们已感悟到诗人对父亲那深沉的爱。
《故乡的荷》:“……故乡的荷。故乡的女儿/今夜,风轻轻地吹着/我想着你撑伞的样子/我听见我的心跳/而你和众荷一样/早已安然入睡/在月色中的纯洁女儿/不着一滴露珠”对故乡以及对故乡的女儿的爱变得生动、可视。
《郁江,我的郁江》:“那时候姐妹们就在江边解放她们的辫子/用清得见底的江水揉洗她们的长发/用茶子饼粉揉黑揉亮她们的长发/我喜欢她们的长发和她们秋水一样的眼眸/江风轻轻地吹着我也吹着她们/她们会在江岸的竹子林下轻轻地拍打那一缕缕的乌丝/我记住了她们的手势/我记住了她们湿润的披肩发/只有这个时候她们才有的披肩发/我也记住了那些从江面上飞往竹林的灰白雀”诗人难忘那些靓丽的故乡的女儿,更无法忘却父辈肩上的沉重:“……我记得他们扛上来的白布袋上印着“苏联”/他们走上码头时手上拿着一根扁扁的小竹棍/我知道每一根小竹棍代表着又扛了一个来回/我记得江风也吹不干他们的头发和短裤/他们古铜色的身躯上流下豆大的汗珠子/那时候我不太喜欢郁江/不太喜欢它有太多的码头阶梯/就像不太喜欢听到父亲和他弟兄们的粗重呼吸”这便是真、这便是情。没有那些深深的记忆、没有亲历过那样艰辛写不出这样清新而令人淡淡忧伤的诗。
读过您许多这样的诗,事实上,您诗歌里对生活的感悟,让人读出的是对生活的真实情感,是有感而发,有情而鸣,这样源于生活的真实感受,源于生活的思考,我认为难能可贵。
宋显仁:我写诗本身就是感悟生活,当然也包括前面提到的“生命体验”、“直击现实”,我在博客里说的“感悟生活”,侧重指感悟我自己的生活,感悟生活给我的酸甜苦辣。生活给予我太多,给我很多难忘的记忆,给我很多的感动,即便是苦难的,我也认了,我也慢慢去消受。我感悟生活,就是对生活的思索,对生活的感激。
比如上面说到的《故乡的荷》,我在这方面有太多记忆。我所在的城市别称“荷城”,小时候我老家的门前就是一张大荷塘,五月开始至九月,荷叶田田,已记不清有多少次和小伙伴头戴荷叶在藕塘里或嬉戏,或摘莲子。我现在办公室门前也有一张藕塘。可以说,多年来对荷花有一种特殊情感。我写过与荷花有关的诗就有好几首。如《荷花仙子》、《青莲,青莲》、《风中的残荷》等;而《郁江,我的郁江》,也是我对故乡和童年的怀念,是对父辈的想念以及深深的爱。我从小在郁江边长大,吃的是郁江水——那时候的江水很清,挑水的大多是姑娘们,是直接挑回水缸的。姑娘们常在江边洗头梳理长发,现在见不到那样的清纯了。其中最让我难忘的地方是父辈一代做码头搬运工。有时候,扛上船的是袋子上印着“中粮”的粮食,据说最终要运去越南;有时候,扛下船的是袋子上印有“苏联”两字的化肥。汉子们赤裸上身,汗流浃背,迈着沉重而坚实的步子,让我读到了生活的艰辛,也让我日后的写作不“贫血”。
所以我说,我的诗歌是我对生活的真正感悟。象我这样没有功利的写作,我的诗就是我生活和思考的细节。
陈谊军:现在诗坛上,有些诗人很浮躁,有些又虚情假意,有些又消极颓废,而您属于不赶这个时髦,只安于自己内心那分宁静的人。
宋显仁:也不是这样说,当我也是一个青衣少年的时候,我也常赶时髦,但时髦总被雨打风吹去,生活的种种磨练,让我慢慢学会了深入的思考,现在再也不会那么浮躁了。现在我比较主张沉静的写作,以前的思想简单了些。
关于“民间诗人”
陈谊军:您在博客中说,您是“一个民间诗歌作者”,这是否是指,您站在人民的中间?
宋显仁:博客是个相对宽松、自由的地方,基本上说什么由你,不反动就行。我说我是“一个民间诗歌作者”,主要是指我是诗歌作者中普普通通的一个,像无边草原上的一根不起眼的小草,自生自灭吧。也像羊群中的一只普通的羊,不会是羊群中的一只骆驼。比如古时的公主,在宫中的,让人瞩目,流落民间的,可能成了种田人,普普通通,不显眼。如此而已。当然,要说是“站在人民的中间”也对,我总不至于站在“阶级敌人”中间吧?近些年,“人民”这个词好像被一些人滥用。
陈谊军:有“民间”就会有“非民间”,“非民间”就是“官方”吧?比如赵丽华,可以称为“国家级诗人”。从某种意义上说,“官方诗人”的讲话可能更让人关注、也容易引领诗中的“时尚”吧。您觉得“官方诗人”和“民间诗人”最大区别在于什么?“民间诗人”又当如何坚持走好自己的创作之路?
宋显仁:也不是一定要分什么“官方诗人”和“民间诗人”之类吧?如真要分,那么专门写诗和编辑诗歌就有单位发工资的人,应属“官方诗人”,而“民间诗人”如果不干其它活,你就等着饿死吧。
至于“民间诗人”如何走好自己的创作之路,我觉得,实实在在写些自己的东西就行了,作品和时间才是最终说话的人,“官方”也好,“民间”也好,又何必在意?
和宋显仁先生对话,是一次愉快的旅行,他个性温和,阅历丰富,思维敏捷,侃侃而谈中让人感受到了他为人的真诚。他说,“写诗就是在静夜中/驱赶着一匹匹清风的马//这时候,我是夜里的虫/安安静静地做着/白天里做不了的梦/也是梦里的王/在作威作福中傻笑/我可以去到很远的地方/比如烟雨中的宋朝/又比如,在仗剑走江湖中/爱恨情仇/有时候我会醉去/因为握住了一双温暖的手//我知道/有一双注视的眼睛/从不曾离开”(《驱赶一匹匹清风的马》)从宋显仁先生这首诗中,我们可以感知,做为一个诗人,他在诗意的语境中拥有的自由和洒脱。可以说,诗歌就是宋显仁先生心灵的故乡和灵魂的栖息地。
宋显仁也许注定是一个与文字结缘的人,即使不写诗,他的职业也注定了他是个与文字工作有关的人。相信多年来,他是以思考的状态一直坚定地行走着。同为一个喜欢诗歌的人,有缘与这样的朋友相识,也算是一件快乐的事了。岁月无声,逝水无痕,愿诗人有好梦、歌者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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