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
惊心动魄的岩鹰诗歌
——读《一个诗人的消息》
宋显仁
岩鹰的《一个诗人的消息》题下共31首诗,发表在民刊《影响》第一期上(2002年),我收到这本书时已是2006年仲夏,和学友岩鹰已多年没有联系。近来闲来无事,我认真拜读了岩鹰写于1996年到2001年之间的这些诗作,深为他敏锐的洞察力和对社会、人生的深刻思考而佩服。
“……那最大的石头/在最深的泥沙中
//那最大的石头/那最大的头颅//一千颗头颅/从脖颈上砍下//滚落到泥沙的河里/绝望地发不出声音”,这是惊心动魄的《泥石流》中的几节。从奔泻的泥水和石头中,诗人岩鹰看到的却是泥沙中的头颅!看到的是一场悲壮、残酷而又无奈的抗争!读他这首诗,你也许会问,这些头颅从何而来?他们埋藏了多久?他们抗争了多久?他们还要在泥沙中翻滚挣扎多久?他们还会有泪水吗?他们的泪水是红的、还是黑的?生活中有没有比这更残酷的?比这更痛苦的?什么是生活?现实又是怎么样的?社会人生有没有如此的激荡?
“现实是头驴子/露出它粗大丑陋的生殖器”(见《现实是头驴子》),开篇如此又让人一惊!想想也不奇怪。现实除了诗人心中美好的部分之外,正是如此的丑陋无比:官场的尔虞我诈、官员的花天酒地,商人的惟利是图、大款的比富斗阔,美女的赤膊上阵、富婆的趾高气扬,同党的笑里藏刀,无聊者在游戏,从众者的麻木,暴发户在狂笑,理想早已缺失,传统道德筑之高阁……“一对孪生姊妹/妹妹比姐姐更放荡/啊,美女都来到了练歌房、夜总会、酒吧/她们的脸/是一张脸”(见《孪生姊妹》)。现实生活中,到那儿都会看到纸醉金迷、到那儿都会遇到这样“一张脸”,媚笑而俗不可奈。这样“一张脸”,实际上大都不是为生活所迫,而是今天我们终于承认了的堕落和贪图享乐。这使我想到,要读懂一个诗人,就不能忽视他所处的时代背景,一个诗人的诗歌表露出来的喜怒哀乐除了个人生活因素之外,就是现实的投影。
一个诗人,或者说一个现代人,在社会转型期内心的孤独和无奈、痛苦和忧伤、厌倦或厌恶、焦虑和渴望,那充实而丰富的内心世界,在岩鹰的诗歌里也表现得淋漓尽致。“孤独,来找过我/一条脏狗,我一脚踢去/它瘸着叫着跑开/又悄悄地回到我的身边”(见《孤独,来找过我……》)。只有情到深处人孤独,只有一个思想者才会孤独。孤独让人无奈,让人失望更让人渴望。于是诗人在一列火车上,或者说在人生之旅中,希望找到能彼此喊出对方名字的一个认识的人。诗人的这种感觉除了《在一列火车上》有之外,在《深夜广场》、《有一个人》、《深夜火车》等诗歌里也有流露。这些诗是诗人对人生之旅的言说,是内心深处蕴藏着的渴望。在诗人对生命的体验中,让诗人焦虑和痛苦是现实往往击碎梦想,诗人甚至
成为了被人摆布的木偶,幸亏“木偶也会流下眼泪”、“木偶也在笑”(见《木偶之歌》),生活也许就这样无奈,你无奈得甚至要和一个厌恶的女人走在桥上。“一个我厌恶的女人/和我走在桥上/她也曾厌恶我/我们走在了一座/城市的铁桥上……”(见《我和一个我厌恶的女人曾走在桥上》),生活无可奈何,命运更难于预料。于是,“有一个陌生人跟着我/他跟着我出门/他跟着我回家/一个陌生人,我预感到/他将我带来厄运”(见《有一个陌生人跟着我》),“陌生人”正如命运,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生活的不可预测,生活埋藏的故事也许都是秘密。在《我遇见脸上有块伤疤的男人》、《在楼下停放自行车的男人》、《秋天》、《狐狸》、《滚石》、《深夜的雨》等诗中,或多或少都渗透出这种不可预知的神秘感,让人不得不思索,生活到底是什么?人生的意义又在哪里?命运我们能知道多少?我们也许只能说,现实生活也许太过于纷繁复杂,诗人也许有太多的忧思,才有如此耐人寻味的诗歌。
现实的忧思、生活的无奈、命运的不可预测,注定诗人要忍受痛苦,为此,诗人唱出了《痛苦之歌》:“让我爱上痛苦/让我爱上自己的痛苦/让痛苦像陌生人/每天准时送到的一份礼物……”诗人热爱生活,就只能承受生活给予的一切,即便是痛苦,他也得忍受,因为诗人知道,这无法逃避。“让痛苦像女人/让我厌倦又让我留恋/让我把痛苦赶开/赶开后我又把痛苦找回”,他之所以要把痛苦找回,是他更爱生活,他没有对生活绝望,而要与命运抗争,就算“我的心”成为蚂蚁“进进出出的洞穴”,直至痛苦“让我最后吐出哑巴的舌头”也无所谓了。另一首《瀑布之歌》也传达了这种情感,即使成为一个失败者,也要败得彻底,“……就让我到达深渊的底部/就让我在深渊的底部发不出声音”,要跌落悬崖,就要跌进深渊,要跌个悲壮,直跌到发不出声音。《痛苦之歌》和《瀑布之歌》无疑也令人惊心动魄。
庸常生活,惊心动魄的毕竟不多,打破庸常倒是诗人的渴望。于是,“大街上的鲸鱼”,让诗人吃惊并束手无策、震颤又踌躇!在长时间徘徊等待之后,诗人甚至喜欢鳄鱼的突然出现,“喜欢它们带给我的突然的惊恐”。《大街上的鲸鱼》、《河里的鳄鱼》及《滚石》等,是平静生活、平凡日子中渴望的刺激,仍然是让人惊心动魄的。
读岩鹰的《一个诗人的消息》,我最佩服他的还是他尊严地歌唱,从《我有羞耻的生活》中可以感受得到。诗人有“羞耻的生活”,承认“羞耻的写作”,实际上是不愿意随波逐流,不愿意放弃一直坚守着的精神高地。“我有羞耻的生活/但我不能逃脱;像命运——/我有羞耻的命运!/暮色中公共汽车迟迟不来/像我等待的生活在途中发生了故障”,诗人除了那些纯净的诗篇,圣洁的灵魂,除了忧伤和屈辱的泪水,又怎能逃脱得了命运?或者说,又怎能忘记得了,自己注定是一个在旅途中的诗人、一个时时在等待和渴望的诗人!尽管诗人这一称号正被某些人轻视,尽管诗歌正被物质社会边缘化,但这不是诗人的“故障”,而是社会的“故障”。
岩鹰的《一个诗人的消息》,是诗人在社会变革时期的思想激荡,也就是诗人与现实的交锋,是诗人灵魂的震颤和呐喊,既是对社会人生的深刻思考,也是对灵魂的终极关注。这些诗内涵丰满,才情横溢,体现了岩鹰驾驭语言能力的出神入化。岩鹰的一些诗看似简单,一些诗看似神秘,一些诗充满悬念,一些诗看似漫不经心,但都被岩鹰预留了巨大的想象空间,不同阅历的读者,也许都能读出一个属于自己的感受。岩鹰的这些诗仍有不足之处,比如,有的诗流于形式,内容也重复,不够厚实;有的诗也体现出了诗人缺乏乐观向上地直接介入复杂生活现场的勇气。当然,苛求十全十美毕竟也难为文弱之诗人也。以上是宋氏读岩鹰诗歌的感受,不知道能否走进岩鹰丰盈的内心世界,或者说离那儿有多近?就不得而知了。做为一个也许早已有定论的诗人,这篇读后感可能迟了些吧。
本文结束之际,我在想,如果时光能回到那个有七叶树、薄壳山核桃、梧桐、鹅掌楸、银杏、野山楂……的校园里,圆月升起来的时候,我们要醉一回吧?兄弟,遥祝中秋快乐!
2007/09/14初稿
2007/09/18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