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一条狭窄的小路走上坡，四周的景色渐渐令人诧异。肮脏的路面上时不时有灰尘和垃圾，两旁陈旧的屋舍墙上爬满了各种污渍，时不时还可以看到未经粉刷的裸砖房。路上的人少得令人感到恐怖，若不是偶尔听到几句老人的聊天，也许就要听到自己的心跳了。越往深处走，越见不着人影，只有路边歪斜开着的一两家蔬菜水产店，空气中弥漫着瓜果的腐臭和鱼虾的海腥味。这一切都是在环境整洁的日本从未见过的景象。这里就是当年国人同胞们曾经居住的地方吗？如今的环境却是如此恶劣。要不是看到路口那块“旧唐人屋敷入口”（即旧唐人宅地入口）的牌子，真不愿去相信这一切。

旧唐人屋敷入口

昔日唐人宅地早已不见，只留下街中一片肮脏陈旧的景象

    虽然有路口那块醒目的牌子，这片旧唐人居住区却似乎并没有得到有力的保护。四下里已被清一色的日本民居占据，寻不着当年同胞们住过的宅子。蓦地瞥见路边几间不起眼的中国庙宇，局促地挤在民房之中。循着入口走进去，绕着庙宇端详了一番，可以看出它们的建筑材料还颇新，应该是近年复建修缮之物。但这些狭窄的庙宇却丝毫没有中国式的恢宏之气，其中几间甚至就是用红砖草草搭砌的简易房，从头到脚透着一分寒酸。投入的资金是多么地不足，可想而知。

土神堂，供奉着中国的土地公

福建会馆，当年唐人居住区内大多是来自我国东南沿海的闽人

会馆内的孙中山铜像

天后宫，供奉的是妈祖神

观音庙

旧唐人居住区周围的空壕遗迹，当年还设有围墙与竹篱笆，将其与外界的当地人住区分隔开来

    眼前的这番破败景象真的很难和昔日繁盛的华人社区联系起来。殊不知，当年的长崎是一个多么受中华文化影响地方。如果说奈良当年模仿的唐风带着皇家贵族派的华贵气质，长崎则曾是深受南国民间华风浸润的缩影。上一篇中讲到，锁国时代日本仅开放长崎一处港口同外界通商。而除了西洋商人和传教士之外，大批飘洋过海来到此地的就是来自我国的华人了，其中又尤以来自福建的最多。如今长崎已与我国的福州市结为友好城市。旅居长崎的华人在全盛时期曾经多达一万人，而当时长崎城的总人口也不过才六七万。不难想象当年此地的华风盛况。华人不仅带来了中国的货品，还带来了来自中国的生活习俗，建筑技艺，乃至宗教思想，造福着当地的百姓。

长崎的一处标志建筑——眼镜桥，

由明代东渡日本的江西僧人“默子如定”主持修建，至今已有370余年历史，是日本全国最古老的石拱桥

崇福寺，俗称福州寺，由中国僧人超然于1629年主持修建，为日本最古老的中国式寺庙之一

寺庙的第一峰门，已被列为日本国宝

建筑的装饰颇具我国闽粤风格

 

 

大雄宝殿

崇福寺大釜，

17世纪末长崎农业歉收，饥民遍野，来自中国的第二代主持千獃慈悲为怀，用此釜煮粥救济当地饥民

 

 

 

兴福寺，俗称“南京寺”，由来自中国江西的僧人真圆于1624年创建

大雄宝殿

 

 

 

长崎孔庙，是日本为数不多的几处孔庙之一，于明治26年（1893年）由中国政府与旅日华人共建

孔庙大门

装饰带有浓郁的闽粤风，不仅让人联想到广州的陈家祠

国人熟悉的论语名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殿前两侧是七十二贤人像

 

 

    长崎城内散落着这些昔日的华迹，当年中华文化在当地的重要地位可见一斑。为了开展与西洋商人的贸易，长崎当年在海上建起了出岛。而当年华日间繁盛的货品交易，又促使当地在出岛的南侧填海再建起了人工岛，专门作为中国商船的货物仓库，名曰“新地”。1859年长崎开港后，大批华人从原来的唐人居住区走出来，移居到了新地，逐渐形成了后日的“新地中华街”，与“横滨中华街”和“神户南京町”一道并称为日本三大唐人街。

   

新地唐人街入口，街内的石板路由福州市人民政府捐资协建

牌楼上有王震题写的街名 

    横滨和神户的唐人街我之前都曾去过（详见《走马观花日本行之横滨》和《走马观花日本行之神户》）。比较起来，三者各有特点。横滨的唐人街规模最大，华人组织最成体系，但是街内的中国风味却不是特别浓郁；神户唐人街面积不大，但是装潢豪华精致；这次探访的长崎中华街则最具市井风格，但是中华味也最浓。在出岛工作的那位老伯告诉我们，每逢旧历正月初一至十五，长崎还有庆祝中国新年的风俗。新地中华街会举办灯会，耍狮子，舞龙，十分热闹。这在当今的日本已经十分罕见了。

 

 

 

 

 

 

 

    之前曾经有位学姐来过长崎，回东京之后告诉我们，长崎什么都有。的确，长崎汇集了太多元的文化因素。从教堂到孔庙，从佛寺到神社，从和屋到洋房，你只需顺着一条街上往前走上几分钟。东方与西方，华丽与破败，高贵与市井，整洁与肮脏，诸多的格格不入在这里却紧密地共存着。但是，人们却往往只记得这里是“小欧洲”，而不记得这里是“小中华”。尽管当年这里曾经居住着一万华人，而出岛上常住的荷兰人却不到二十人，人们今天却只会津津乐道地谈论兰学。尽管此地从器物到思想，都曾注入了中华文化的丰富内容，人们却只记得怀念带来蒸汽机车的恩人古拉巴。这其实就是日本这个民族现实功利性的一个缩影。当年日本人对中华文化梦幻般的着迷，其实很大程度上只是因为中国昔日国力的强势。当有更为先进的欧美文化到来之时，日本人就一如当年全身心投入中华文化怀抱时的充满热情，欣欣然追逐西方文明，而心安理得地切断与中国的文化纽带。人们在盛赞西洋人带来了奶茶和钢铁之时，却不知道酱油和拉面是来自中国。1945年美军在长崎制造了那场蘑菇云的惨剧，却没有多少人记得其中很多受害者是华人。这样看来，长崎的旧唐人居住区沦落到如今的破败境地，而附近就耸立着新近大投资打造修复的出岛，也算不得什么奇怪的事情了吧？

    顺着新地中华街往前走，街边的店铺播放着熟悉的旋律，是《祝你平安》。走到尽头返回时，曲子已经换成《铁道游击队》了。在日本的土地听到这首抗日歌曲的旋律，多少让人觉得讶异。是华裔店主在用这个日本人不熟悉的曲子里来暗自发泄不满？还是店主其实也不知道这个曲子到底配着怎样的歌词，只是随意拿了一张中国音乐CD来放一放作为招徕过客的噱头？这，大概只有店主本人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