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只是装糊涂

游宇明

人的本性是乐意向别人展示自己的明白的，所谓明白，就是洞明世事、通透人情、为人处世恰到好处，“明白人”从来就是一种正面的评价。然而，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一些人尤其是某些手握重权者却视糊涂为法宝。

万历（明神宗朱翊钧年号）二十四年三月一个风高月黑之夜，北京紫禁城坤宁宫发生火灾，大风一吹，火势立即蔓延到相邻的乾清宫，皇上、皇后的住所被烧得寸木不剩。如果是城市的贩夫走卒之类，住所烧了也就烧了，顶多是哭哭啼啼请求官府给点补助，然后东借西赊，再把房子建起来，与其他人关系不大。但皇上、皇后的住所被烧就不同了。皇帝自命为天子，是代表上天来统治老百姓的，整个天下都是皇帝的“私家花园”，皇权大得就象太平洋的水域一样，皇帝想要建新房，全国人民自然得节衣缩食。然而，官府的田税是有定额的，何况万历时老百姓的田赋并不轻，再在这方面动脑筋不太现实。明神宗是个会搜括的主儿，他立即想出一个“妙计”：开采矿业、增开临时税种，亲自安排自己喜欢的宦官到全国各地开矿，征收矿税、店税、商税、船税等等。收到的这些钱不送国库，直接带进皇宫，供皇帝个人支配。

宦官陈奉领万历之命到湖广（今湖南、湖北）征收矿税，此人级别只有正八品， 吴思先生考证，这个职级相当于现在一科级干部，然而，“皇帝门子三品官”，陈奉到了地方权势足可与省级大员相PK。他率领手下人在湖广的广袤土地上称王称霸，《明史》上的记载是“剽劫行旅，恣行威虐”，意思是他干的勾当跟历朝历代的山大王好有一比。此人甚至不顾起码的伦理道德，大规模挖坟掘墓寻找金子。他的党羽也十分威风，光大化日之下强闯民家，奸污妇女，有时还将妇女拖进税监办公的官署玩弄。陈奉一伙的行为自然激起地方的不满。有一次，听说陈奉将从武昌到荆州征收店税，老百姓人山人海聚集在路上向他吐唾沫、扔石头。陈奉侥幸逃脱，向皇上告状，提到五个地方官员的名字，其中包括两个四品知府，说他们煽动百姓作乱。明神宗立即作出朱批，抓了两人，撤了三人。万历二十九年正月，陈奉请客吃饭，心血来潮与客人放火箭玩，把老百姓的房子烧得惨不忍睹。一些民众簇拥到陈奉的住所讨说法，陈奉不仅不作赔偿，还派兵镇压，打死许多老百姓，又卑鄙地将死者的尸体切碎丢到路上恐吓。五品佥事冯应京实在无法抑制内心的愤怒，上奏皇帝揭露陈奉的问题。陈奉反咬一口，说冯应京阻挠皇命，欺侮皇上派来的特使。明神宗只听陈奉的，立即贬了冯应京的官，将其发派到蛮荒之地。给事中田大益、御史李以唐看不惯陈奉的作派，请求皇上宽恕冯应京，指责陈奉在地方上为非作歹。明神宗大为不快，干脆下令将冯应京除名。后来，他又听从陈奉的坏主意，撤消了不支持开矿的枣阳知县王之翰、襄阳通判邸宅、推官何栋如等人的职务。给事中杨应文请求皇上原谅这几个人，明神宗再次大怒，派锦衣玉直下武昌，将陈奉告的那些人通通抓到北京关押。

故事说到这里，看官很可能认为明神宗这个人不会观事，被人利用。非也。吴思先生《潜规则. 修订版》（复旦大学出版社2009年2月版）一书介绍：明神宗有次病危，派人叫来首辅大臣说：我这病一天比一天重了。……矿税的事，我因为宫殿没有完工，用了这个权宜之策，今可与江南织造、江西陶器一起废止不要了，派遣出去的内官都叫他们回京。……因为提建议而获罪的诸臣都恢复官职，给事中和御史就如所请的批准补用好了。由此可见，明神宗脑子里其实还是分得清是非的。不过，非常不幸的是，明神宗那次没死成，又活了十八年，于是他继续征收矿税，直到其真的一命呜呼。

世界上有两种糊涂，一是真糊涂，这是因为认识不到位甚至是智力有障碍所致；一是假糊涂，就是明知某件事的真相不是这样，但为了一己之私利，却偏要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明神宗真的不知道陈奉等人在下面乱来吗？真的不清楚冯应京们实心实意为朱家的江山着想吗？绝对不是。但他眼前更需要钱重建宫殿、恢复昔日穷奢极欲的生活，为了一时之利、一己之私，他揣着明白装了糊涂。

一个社会，最可怕的不是某些权高位重的当权者真的糊涂，而是他们心里明白却为了一己之私假装糊涂。真糊涂的当权者办了坏事、无理地处罚了下属，日后还有可能修正坏事，下属也还有寻找有利事实、为自己辩诬的机会；装糊涂的当权者干了坏事、错误地处理了下属，只要这个人没有良心发现，这坏事就永远是坏事，下属的厄运也永远是厄运，很难有破云见日的一天。糊涂的当权者可悲，装糊涂的当权者可恶可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