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薇薇:你的中篇小说《世界上所有的夜晚》刚刚获得了第十二届《小说月报》“百花奖”,而且还是中篇里面得票最高的,祝贺祝贺!这个奖是全国惟一一个由读者投票评选的文学奖,很多作家都非常在乎。你屡次得奖,可见你的作品被读者认可的程度。上一届,你的中篇《踏着月光的行板》和短篇《采浆果的人》还同时获奖,请问今年是你第几次获百花奖了?
迟子建:谢谢!没记错的话,大概是第四次吧。
王薇薇:我在“百度贴吧”里的“迟子建吧”里看到了很多读者在上面发贴,表达自己对你的喜爱,总共有几千条贴子。贴里有关于你的各种评论、推荐、询问和信息,很热闹。你去看过这个吧吗?
迟子建:哦,我也听说过这个贴吧,但还没上去看过。有朋友告诉我,他们在吧上转贴了我很多新作,我觉得这样不太好,想让他们关掉的,但朋友说那里的读者都是我的粉丝,如果关掉的话,他们会很伤心的,我不想伤他们的心,就算了。
王薇薇:那个吧主是个小女孩,她关心你的一切,对你的喜爱溢于言表,十分维护你。听说她只有二十一岁,你认识她吗?
迟子建:没见过面,但知道她是个可爱的小女孩,听说她目前正在比利时留学。
王薇薇:你的小说受成熟的读者喜欢,这个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但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应该喜欢那些时尚的东西和流行的读本,如玄幻小说、韩国言情小说等。可她却那么喜欢你的作品,而且很多跟她差不多大的八十年代后也喜欢你,你认为这里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迟子建:八十年代后的阅读口味是被媒体放大的,但他们的阅读并不完全像媒体评论的那样。其实,他们有自己的判断力,有自己喜欢的东西,而不是完全跟随被大众、被媒体推崇的东西。我想,年轻人之所以喜欢我的作品,是因为他们内心缺乏温暖感。虽然他们的物质生活很优厚,但内心很孤独,因此渴望一种故事所带来的小温暖。这一点,无论年龄大小,其心理都是一样的。
王薇薇:在“迟子建吧”里,我看到很多读者都表示,他们喜欢你文字里的温情、朴素、透明、忧伤和纯粹。评论界也有人认为你的小说是“本色写作”,是一个人如其文和文如其人的“本色作家”。你认同评论家对你所作的这个归类吗?
迟子建:(笑)不太认同。小说其实是用文字搭建的想象的世界,而作家是会思想的人,他们的内心世界可以说是既复杂又单纯,用文字反应出来的世界便既客观又离奇,在某一程度上透露了作家的性情,却不可能完全浸透作家所有的情感。所以说,一个作家不可能做到完全“本色写作”。或者说,用“本色写作”来概括作家的写作风格不够准确。每个作家都有自己丰富的内心世界,而这不可能通过作品完全展现出来。
王薇薇:还有评论家说,你的小说都是在向后追寻人类的精神家园,是一个在追忆中怀想的“逆行的精灵”。你觉得这种评判恰当吗?
迟子建:这篇评论我看过。应该说,评论家作这样的评判是有他自己的道理的,也是有根据的。但在这当中,可能每个人对历史的理解有所偏差。也许,“逆行的精灵”这一评价在文学审美上是中肯的。我的小说是写到历史,但并不是向回和向后看。其实,我们所经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不断地逝去,不断地成为当下的历史。昨天的事是历史,即便我的作品在关注当下,完成时也变成了关注历史。只不过,我对远的历史比对近的历史更感兴趣,因为我认为距离产生美,有距离的历史可以看得更客观;而在写近的当下时,历史的客观性容易受到各种主观的影响。
王薇薇:其实,你很多的中短篇都是在关注当下。
迟子建:是的,我的中短篇几乎都是当下题材的。评论家说我在向后回溯,是因为大家对历史出发点的判断不一样,在理解上有偏差。当然,也可能是我作品的气息让他作出这样的结论。
王薇薇:你的小说多以故乡东北为故事背景,你也曾经说过,故乡是你最大的创作源泉,你的创作始终不会离开故乡的那片土地。这个特点在中国的当代作家中,你和莫言是表现得最为突出的两位。不知道在你以后的创作中,是否还会坚持固守在故乡的土地上?是否会有其他的尝试?
迟子建:一个作家,如果能把自己熟悉的地方写深写透,写到八十岁能写完就很不错了。很多作家在评论家的影响之下,总想求大求全,多方突围,到头来可能反而没有一样能做得好。而评论家也常担心作家以某个固定的地方为写作背景,题材是否会枯竭。我觉得,完全不必有这个担心。就像挖一口深井,当井水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之后,就永远都不会枯竭。能够打深一口井,是一种福气。
王薇薇:你到世界上的很多地方,欧洲、澳洲、日本,还在美国住过三个月。你觉得作家外出观光游访,对写作是否会有帮助?
迟子建:帮助会有,但不是直接的,而是间接的。外出游访为作家打开了窗口,开阔了眼界,但过后你就会发现,最能打动你的那一处风景,还是你熟悉的地方。我在挪威的一次座谈中曾说,当我七八岁在北极村的时候,我认定世界就只有北极村那么大,但到我成年之后,并且去过了很多地方,见到了更多的人和更绚丽的风景之后,回过头一想,世界其实还是那大——它只是一个小小的北极村。故乡就是一扇小小的窗口,世界为你打开了很多扇窗口,但哪一个窗口更适自己,你心里肯定有很清晰的答案。
王薇薇:格非曾在一次访谈中,说到他在巴黎访学时,住在市郊的一家修道院旁边,那边特别幽静的环境和修道院的氛围,激发了他的写作灵感。由此看来,似乎这种经历对作家来说也很重要。
迟子建:那就因人而异了。因为格非长期生活在上海和北京这种热闹的环境中,修道院的这种幽静环境对他自然有特别的触动。而我却相反,因为我从小生活在宁静的乡村,现在有一半时间在城市,一半时间在乡村,对别人有巨大反差的感受,对我来说则是平常的体验,所以没有那样的效果。
王薇薇:无论是在你的小说还是散文中,都可以看到你作为一个女性作家的独特的感受力,对大自然、对生活甚至对世间万物的心灵感受力,那种敏锐非一般人能比。这是不是你一直可以保持高产写作的原因?
迟子建:有一定的关系吧。文学写作是一种安慰心灵的方式,也是一种对内心感受力的推动。写作和感受力是相辅相承的。
王薇薇:这种感受力是与生俱来的吗?还是开始文学写作后训练出来的?
迟子建:我想是与生俱来的。我从小就对万事万物、大地四季的变化特别敏感。这种能力,应该是无法拷贝的。
王薇薇:写作除了是一种脑力劳动之外,还是一种强度很大的体力劳动,不少男作家预计自己创作的高峰期不会超过五十岁,之后无论是体力和才气都将难以为继,你觉得自己可以写到多少岁?
迟子建:哈哈,我觉得男作们都像哲学家,特别理性。我是一个即兴的人,写作对我来说是一种本能的爱好,而不完全是职业。其实,写作对作家来说是未知的,你无法预测在前面有什么在等待着你。如果给写作预设一个目标或期限,把它变成一个可以计算的公式,那么写作是没有滋味的。我特别佩服一些到老还在写作的作家,例如雨果。他在八十岁还写了《九三年》,那是一部伟大的作品。还有托尔斯泰,在他晚年的时候,甚至在他临死前,他都仍然以写作为乐趣。
王薇薇:索尔·贝娄在八十四岁时还写出了《拉维尔斯坦》这样的好作品。
迟子建:是的。中国文人太重视养生了,给写作掺进了太多理性的因素,我认为生命应该跟作品一起燃烧。最近我刚看完了《海明威自传》,深有感触。写作是与一个人的生命联系在一起的。对我来说,或者说对一个女人来说,写作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如果我到八十岁还能写作,那就太了不起了,太幸福了。因为现实生活和写作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如果你一边生活,一边持续不断地写作,那么就等于有了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拥有了两个不同的世界,足足比别人多活了一世呀。
王薇薇:可以谈谈你现在的生活吗?除了写作这个主要内容,你每天的生活跟一般人有什么不同吗?
迟子建:(笑)没有任何不同。我又不是妖怪,所以跟正常人一样过着普通的生活。我贪吃,常下厨房,自己做饭。有时打扫卫生,做做家务,听听音乐。冬天是我写作的最好时机,而夏天在这里有三十多度,是我们这里歇伏的季节。虽然不热,但夏天我会找借口休息,主要是看看书。
王薇薇:长期的写作,会不会让生活过得比较潦草?
迟子建:如果因为写作就活得潦草,那是傻瓜。越是写作,我就越是要活得滋润些。其实写小说是蛮有情调的事,如果一个作家的生活过得无滋无味,那么写出来的东西也必然是乏味的。小时候,我父亲就对我说:“外面穿得溜光水滑,肚子里全是草”的这种人实在是太傻了。穿得再好吃得不好,都是没用,对不起自己。从小,这个价值观就深深影响了我,所以,我虽然不太注重穿,但特别注重吃。
王薇薇:父母对你走上文学道路的影响大吗?
迟子建:有的,特别是父亲。我父亲当年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在大兴安岭创办了一间小学,后来还做了小学校长,他们可说是当地少有的几个知识分子。父亲喜欢读《红楼梦》,喜欢读古典文学,在当时确实影响了我。另外,我从小跟外婆在一起生活,外婆特别会讲神话故事。北极村那些漫长的冬夜,都是靠外婆的故事打发掉的。这些民间故事也影响了我,是我接触民间文学的最初阶段。
王薇薇:你现在也特别会讲故事吗?平常跟别人讲得多吗?
迟子建:小时候讲得挺多的,常常向别人复述外婆跟我讲过的故事。讲故事需要用自己的语言去转述,那就等于参与了一次创作,也算是早期的文学训练吧。
王薇薇:现在每年陪母亲的时间多吗?有没有经常回老家?
迟子建:还算多吧,每年至少有两三个月陪着母亲,老家也常回去。那里的空气很纯净,打开窗口就能看见大自然。就像你刚才所说的,写作是一种体力劳动,我在长时间的体力劳动之后,总要回老家去住上一段,那是我休整自己的最好地方,我在那里可以得到足够的养分。
王薇薇:经历了生活的突然变故,会因此而觉得上天不公平吗?中国人没有宗教信仰,在遭受巨大痛苦的时候,怎样才能更好地面对悲伤?
迟子建:起初,切身经历了生活的变故,确实觉得上天对我是不公平的。因为我一向是一个认真生活的人,循规蹈矩,没有恶习,从不欺骗感情;而那些挥霍生活的人,却活得很好。我总是想不通。后来,我慢慢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无论有没有宗教信仰,我们都要坦然地正视命运。而我幸好还可以写作,在写完《世界上所有的夜晚》时,我觉得已经化解了命运的不公,写完后就解脱了。它是我所有的作品中,最接近我真实生活的一部。在写作中,我放下了这一段痛苦的经历。
王薇薇:是的,看得出来。《世界上所有的夜晚》中有你对爱人最真切的感情。而在小说里,你把他设计成一个魔术师,太恰当了,简直是神来之笔。
迟子建:我确实是这样想的。我的爱人就像一个魔术师,他给我变出了四年幸福的时光,最后命运又把他变走了。
王薇薇:你的小说,总是由小人物的具体生活构成,即便是《伪满州国》这样以一段历史为题材的长篇,也坚持以“日常生活去展现历史”。但到了《额尔古纳河右岸》,虽然你并未放弃过去的风格,却讲述了鄂温克民族上百年的兴衰史。它触及的是民族文化的题材,也可以说是宏大题材,你是有意向宏大题材靠拢吗?这是否是你今后写作的一个转向?
迟子建:其实,我个人认为,《伪满州国》才是宏大题材,而《额尔古纳河右岸》写的是一个弱小民族,不占优势。很多读者写信告诉我,在这之前他们压根没听说过这个民族。我之所以选择了这个题材,是因为我熟悉这个民族的一切。在我亲眼目睹的事实中,我深切地感受到,在全球化的进程中,某些文化和原始的东西在丧失,一些有味道的东西被人以文明的名义扼杀掉。因此,我特别想把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写下来。在一百年的历史中,我感受到苍凉和悲凉。历史不是断裂的,一百年前的生活,依然还在延续下去,没有割断。虽然它在现实中退缩,但历史和现实并没有严格的分割。评论家把它看作是一个宏大题材,或许是一种误解。其实,一百年并不一定就宏大,而一天也可能是宏大的。正如我在这本书的后记中所说,我讲述的是这支部落在式微的过程,是一首挽歌。
王薇薇:你的很多作品都译介到国外去了,还得过澳洲颁发的“悬念句子文学奖”,能介绍一下你的作品在域外的情况吗?
迟子建:《伪满州国》已经在日本出版三年了,书名译作《满州国物语》,分上下卷,发行得还可以。另外法国也出版了《中短篇小说集》,发行得也还可以。但客观地说,最大的市场还是在中国。能真正读懂中国文学作品的,始终应该是中国人。有些作家特别看重海外市场,我觉得这种心态不太好。其实海外的出版只是为中国文学打开了另一个窗口,让更多的人了解中国文学,但真正的读者还是在国内。
王薇薇:你的小说里充满了灵性的语言和富有想象力的比喻,外文翻译会损害你作品的这一特色吗,是否会让作品的文学性和艺术性打折扣?
迟子建:我的作品在意大利已经出到了第三本,前两本是从法语版转译过去的,估计离原文已经很远了。所以这一本我坚持要从中文版直接翻译,出版方就请了罗马大学的教授来帮忙,这样才保证了没有经过中转,否则又要大打折扣了,翻译确实很难避免这个问题。此前,《亲亲土豆》译成英文时,就被译成《Lovely Potato》(意即《可爱的土豆》),意思完全变了。中文“亲亲”一词所蕴含的多种意义全都没有了,而且还变成了一个形容词,整篇小说估计就只剩下了一个故事框架。从这一点来说,可见故事对小说来说有多重要。即便如此,外国人还是喜欢。我们常以为西方人的审美跟我们相反,其实他们是很古典的,内心也很传统。反叛的东西他们看得太多,已经见惯不怪了。
王薇薇:在阅读方面,你是一个兴趣广泛的人,从沈从文到张爱玲,从卡尔维诺到福克纳,从王尔德到帕斯捷尔纳克,都被你读遍了。除了经典的著作,你日常还读些什么?有读些与文学无关的东西吗?
迟子建:我的阅读是比较杂,除了文学,还常读些自然类、趣味类的书。我特别读喜欢人物传记。一个人的传记,有可能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历史。和政要人物相比,艺术家的传记更能打动我,像《梵高传》、《海明威传》、《马蒂斯传》等,看到他们人格分裂时,我心里特别难过。大艺术家都是痛苦的,不痛苦就成不了大家。此外,还喜欢读古典类的书。像《楚辞》、《诗经》、《红楼梦》等,语言特别讲究、精致,跟现在的浮躁完全不一样。最近正在读俄罗斯的畅销科幻小说《守夜人》系列,听说发行超过了《哈利·波特》。但像这种时尚类的读得比较少,这套也是因为我喜欢它的书名才买来看的。
王薇薇:在诗歌方面呢?我看你在一篇随笔里说,自己还曾读过朱湘的诗,甚至连但丁的《神曲》也读过,能读得进去吗?
迟子建:在诗歌方面,主要还是喜欢唐诗宋词,也喜欢但丁普希金歌德。诗歌永远不会读不懂,每一个小片断都能打动人。这是我读《神曲》的体会。上学时老师在讲课时,给我们解释了《神曲》的时代背景,给诗歌赋以了很重要的内容,让人敬畏。如果能抛开这些沉重的阅读负担,就不会读不懂诗,就会发现诗歌本身的境界美。
王薇薇:在目前的文学创作中,特别是长篇小说的创作,呈现出一片繁荣的景象。你觉得里面的优秀作品多吗?中国的作家和外国的作家相比,会不如国外的作家吗?
迟子建:国内翻译外国的作品速度很快,但译介出去则缓慢很多,很难比较。像布克奖、龚古尔奖的作品第一时间就会翻译成中文,而他们对中国作品的译介并不会同步,也不是作家可以自主选择的。这也许和书市的商业化有关。中国作家的作品并不差,但长篇小说往往跟商业利益联系在一起,它的“热”是有问题的,不正常的。其实作品出来就交给公众了,我们没必要自己去作过多的判断,让读者去选择好了。
王薇薇:在你的所有作品中,你最满意哪一部作品?
迟子建: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没有哪个作家会把差的作品拿给别人,哪怕有缺点,心里还是对它充满了喜爱。
王薇薇:是不是所有的作品都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个自己都是那么的喜欢?
迟子建:是的。我也曾作过这样的比喻,每个作品都是自己的孩子,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没有说对哪一个特别偏爱,哪一个特别嫌恶的。
王薇薇:现阶段有什么具体的写作计划吗?
迟子建:没有。上半年看书,下半年写作,方向应该是中短篇,暂时还没有写长篇的计划。
王薇薇:我们都期待你的新作出来。
迟子建: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