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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神的午后
沉重的躯体和空无一语的心灵
慢慢地屈服于中午高傲的寂静
——马拉美
长笛响起来了,犹豫着,小心地前行;随后双簧管的加入,开始了追逐和嬉戏,热闹的躲闪,却被紧跟着的木管带入了清魂甜美的仙境,最后又归于梦幻般的沉静宁息之中。德彪西《牧神的午后》前奏曲在耳边挥之不去,我手中的书久久地停留在翻过的一页,眼睛里的光渐渐聚集在虚茫的一点,直至音乐完全隐退,十五年前的午后在记忆中潮水般地纷至沓来。
十五年前的夏天,炎热而虚妄。午饭后到上班前的二个半小时中,每一个午后都显得漫长,无聊,难熬,却又单调得出彩,丰富得沉闷。
磁带库
那时办公室里还没有空调,即便在我们这种省城里的大机关。
饭堂里的饭菜总是乏味可陈的,吃饭只是一个为免挨饿不得不做的规定性动作。每次总是匆匆地去,急急地回。原本,吃饭时跟别的部门的人嚼嚼舌头,是可以听到诸多离奇有趣的花边新闻,足以充实地打发那二个多小时的,却又害怕一不小心,自己哪天也成了那花边新闻的主角。
于是,宁愿回到十人一间的办公室里来。狭小,凌乱,昏暗,仄逼的空间里,办公桌横七竖八占去了大半,空白或编好的磁带席地堆放,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惟一的一张公共藤椅穿了一个大洞,把我的丝袜挂烂了好几次。我穿着长裤,陷在藤椅里,埋头查阅节目解说词中“塘鹅”的英文译法,热得大汗淋漓,忙碌中多少有点做秀的表现成分。我知道,用不着主动去寻找午后的消遣,自然会有别人过来找我。果然,沙梨从门外探着头喊道:丫头,到磁带库打牌去!
磁带库是惟一有冷气的地方。而且冷气很大,要披上衣服才能在里面呆得住。跟着沙梨悄悄地过到去,李子心和郭五一已经洗好牌等那里了。
之前我并不会打牌,除了最基本的“锄大地”。但这并不妨碍我加入他们的队伍。他们宁可教我,也不愿意叫那个牌技很好,却忙着为漂亮的女主持在太阳下打伞的小林。就这样,我从一个“牌盲”,到成功扫盲,迅速地被培养成一个技艺纯熟的“拖拉机”高手,光荣地成为“四人帮”中的一员。
这是一个奇特的组合。我和李子心一对,沙梨和郭五一一对。磁带库里静谧阴森,冷气机在“丝丝”地往外吐着凉风。几千盒磁带一行行、一排排地分列整齐,井然有序,像一个树木丛生的森林,不见日光。柜子底部都装有导轨,我们把其中的一行柜子推到一边,腾出一个可以放下茶几的小空间,坐在几盒磁带上便开始了轮战。那些燥热难耐的午后,就在磁带的森林中快速地流逝,变成了记忆。
在这个奇特的组合中,李子心是跛了一条腿的,郭五一似乎也因为类风湿性关节炎而行动不便。但我没想到,十年后郭五一也跛了腿,而且,从此就再也走不动了,坐起了轮椅。这个境况,和仍能走路并活跃在京城导演圈子里的李子心比起来,要悲凉得多了。我后来再没见过郭五一,无法想象他坐在轮椅上的样子,只听说他主动和老婆离了婚,独自闭门写书,自得其乐,并无半点厌世。
而沙梨,在历经数次感情挫折之后,背负着老姑娘的身份出了国。没人和她保持过联系,似乎完全断了音讯。不曾想,一次我顺道到美国加州的一位律师朋友家里作客时,竟一眼在他的相册里见到了依然美丽的沙梨,并没有太多的变化。原来,他们是大学同学。朋友告诉我,沙梨上个星期才来过,就坐在我坐着的沙发上。
打字室
在电脑并不普及的年代,打字室是每一个新人不得不经常去的地方。
那时我最怕去打字室,不是怕辛苦,而是怕里面的人。我们拿着要打字的文件去到打字室,并不需要自己动手打字,打字室里有专职的打字员,她们负责所有部门的文件打字工作。
她们——自然都是女的——其实一共只有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不记得名字了,只记得少的叫汤佳。我新来乍到,除了谁都可以欺负之外,跑腿还是份内的事。于是,每天少不了要往打字室跑两三趟,偏偏每次又都遇上汤佳接我的活。我怕她。
汤佳是个厉害的人。短发、微黑,眼睛小而利,说话干脆简洁,没有任何废话。她坐在打字室里,绷着脸,没有一丝笑容,手指却在键盘上“噼里啪拉”地飞快地翻动,动作迅捷准确。见人来了,也不抬头,只是扬扬下巴,示意我把文件放在桌上:“放下,明天来拿。”我小心地陪着笑脸,低声央求:“可以下午来拿吗?很急呀。”她转过头来,把眼一瞪,一口回绝道:“不行!你没见我有多少文件要打吗?谁不急?就你急?!”我只好灰溜溜地回去,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向领导交待。
为什么当时会这样被汤佳欺负,我到现在还想不太明白。因为在道理上是讲不过去的。怎么说我也是个国家分配的大学生,而汤佳只是个没有正式编制的临工而已,而且还是个没读过大学的打字员。惟一可以解释的,就是她比我资格老,可这似乎也不能成为她给我气受的理由。后来,我发现她并不仅仅欺负我一个,而是几乎对所有的人都这样——一概的横眉冷对,一律的不讲情面——心理也就平衡些了。或许她就是这种个性,谁的帐都不买。
但像汤佳这样厉害的角儿,却也有剋星。虽然我不算记仇,可当多年后听到有关她的一些负面消息时,总不免有些快意恩仇的感觉——终于她也有受气的时候了。
汤佳的剋星是陈于无,我的顶头上司,另一个让我极其畏惧的人。陈于无有正牌大学文凭和过硬的本领,作风雷厉风行,锋芒毕露。由于他个人能力了得,业务、外语无一不精,自然容不得手下的人表现木讷,行事愚钝。偶有出错,便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毫不留情。他手下的数十个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包括我在内,都有被他骂哭的经历。我那时忍受委屈的资历尚浅,被他骂过一次后,便认定他有歇斯底里症,是个心理变态的工作狂。
没想到,这两个从不懂得与人为善的“黑面神”竟走到了一起。不多久,我便在中午的饭堂里听到了关于他们的传闻,说汤佳每天为陈于无打饭,陈于无带着汤佳在办公室审片……等等。起初我并不信,无法想象这两个人如何能够相互兼容。后来,好多次在午饭后,都看见陈于无一身惯常的打扮,穿着一件披了口的圆领T恤,趿着一双踩了脚跟的黑布鞋,慢慢踱着步向打字室走去,才有点信了。听人说,陈于无早有妻小,家庭稳定,他和汤佳的感情,就只靠着午后那段短暂的时光去培养,艰难而谨慎。再后来,我自己也开始恋爱了,无暇去顾及他们关系的进展。只知道有一次,汤佳和陈于无在打字室里大打出手,陈于无先是刮了汤佳一记耳光,汤佳进而报以一只玻璃烟灰缸,手一扬,就准确无误地砸中了陈于无的左肩膀。激烈的争吵声扰乱了大院宁静的午后,惊动了楼上楼下许许多多未能入睡的听众。我对他们的壮举并不感到诧异——两个性格火爆、个性强烈的人,不吵架才是不正常的。果然,就在人们仍津津乐道地以他们的趣闻佐餐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暗地里迅速地和好,一前一后地出双入对了。
无疑,打字室里的故事,曾极大地丰富了我们那些黯淡而乏味的午后,充实了我的记忆。我一直不能忘记他们。最近和旧同事见面,还特意问起他们的情况。不出我所料,汤佳和陈于无在几经离合之后,最后还是分开了。同事说,陈于无曾把汤佳捧得极高,不避私嫌地给她任命了一个很好的职务,但终于还是把她给遗弃了。而汤佳,为了这个让自己爱恨交加的男人,一直未嫁,只身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去了香港。
我无语,快意的同时,也为这个原本强悍的女人感到心痛。
演播厅
陈于无虽是个工作狂,却又时时充满创意和活力,让人不得不服。
那年快到中秋时,单位决定搞一次中秋汇演,每个部门出一个节目,让大家自娱自乐。
这个任务,本来并不算正业,但陈于无却主动地把它给揽了过去,准备亲自导演,要在汇演上跟文艺部的节目一争高下。
陈于无想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噱头,就是搞一个四人的角色反串。他把我们这些喽啰召集到一起,两男两女,组成了一个乌合之众,每天中午吃完饭后,就去楼下的3号演播厅排练。按照陈于无的设想,我们一个扮阿庆嫂,一个演李玉和,但都唱当时最流行的时代曲;而另外两个人则作时装打扮,却反唱京剧选段。这个念头既好玩又有趣,我们马上贪新忘旧,纷纷撇下打牌或看片,兴致勃勃地排练去了。
3号演播厅只是个小型的专题片演播室,里面空间不大,还堆满了布景板等杂物,仅仅够我们四个人小范围地走走场。演播室没有窗户,陈于无不让开空调,打开聚光灯后,室内的温度骤然升高,像一个蒸笼。他从电视剧部借了几套戏服回来,让我们换上。我演阿庆嫂,上穿着一件蓝底小白花的粗布襟衣,下穿一条宽得像“洪湖水浪打浪”般的水桶裤,腰间扎着一条白围裙,像模像样的。因为衣裤都太大,我就直接把它们套在身上,里外两三层,热得满头大汗,如同在焗桑拿减肥。但相比之下,“李玉和”就更惨了。演李玉和的是廖棘,他平时是个小刺头,每天短袖短裤一身短打。此时,却要穿着一套厚厚的法兰绒工装,脚蹬高统皮靴,扎着裤腿,手上还要擎着一盏马灯。看着他大汗淋漓的滑稽样,我实在忍不住,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来。陈于无这次竟破天荒地没有破口大骂,只是皱着眉,哑着嗓子要我们抓紧时间归位。为了排练,他已经把嗓子唱坏了。
到了中秋汇演的时候,陈于无亲自为我们化了妆,每一个人的形象都极具戏剧化效果。我红着脸蛋,浓眉大眼,短发齐肩,俨然一个“青春版”的阿庆嫂,在台上扯着嗓门摇头晃脑地唱道:“My
friend 今天你如何/ 难得一起齐高歌这歌/ 从不懂解释我为何/
在你友爱内寻到火/ 年头匆匆地飘过/ 甜苦都许多/ 风波虽各自去闯/
而两心未分过/ 伴我行是友谊/ 热我心是你一个无人可/
吹得熄火太阳千个……”而一身时尚闪珠短装打扮的沙梨,长发蓬松,架着墨镜,一本正经地摆好做手,捏着腔唱道:“临行喝妈一碗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啊……”台下上千人早已笑倒一片,喝彩声口哨声此起彼伏,连坐在前排的领导们都乐得哈哈大笑,带头鼓掌。不消说,我们的节目最后拿了一等奖,和综艺部并列冠军。
陈于无一直站在后排观众席上,双手抱胸,喜形于色。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那些午后,是最为充实的。可惜时间很短,总共都不到一个月。
资料片
当然,在没有特别节目的时候,也并不是所有的午后都是虚妄的。有的时候,甚至还有点意外的收获。
那就是在办公室里看片子的时候。
我们的部门专门负责进口国外的片子,所以总能“近水楼台先得月”,率先看到一些连领导都未必看过的“资料片”。十五年前的时候,即便在广东这样得改革风气之先的开放前沿,在市面上能看到的外国片也是寥寥无几的,好片子就更少了。于是,午后“看片”便成了一个秘密活动,只在部里小范围内进行,多少有点神秘刺激。每次看片,大家都心照不宣,一吃完饭,都急急地赶回部里,悄悄地搬了凳子,挤在一个小房间里,关上门,就开始了。
那些午后,是清晰的,也是虚幻的。每一天,都被不同的画面分割、错开,然后又重组、连贯起来,消化了的和未能消化的,都转化成为我们对生活的理解和比较。
有《与麦当娜同眠》,有《发条橙》,有《公民凯恩》……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看《性·谎言·录像带》。那个片子当时还很新,一年前才刚在美国上演。在俊朗的男主角詹姆斯·斯派德对大嘴女主角安迪·麦克道尔说:“I’m
impotent.”(我是个性无能)的时候,他的声音是弱而小的,但眼神的坦诚,神情的黯然,却是打动人的。一时间,仿佛被这一句话击中了——我不能确定,在生活面前,自己是否也是个无能者;在爱情面前,自己是否又是个爱无能者。谁知道呢?当我们对弱者表示同情和怜悯时,或许只是在假象中自欺欺人,而自己才是那个真正的失败者。
李子心那时号称是单位的“第一把剪子”,对画面的剪辑自我感觉特别良好。大家都在默不出声地看片,他却总爱在旁边作貌似专业的解说。这对他来说是一种享受。
平时我并不反感他这种强加以人的自我享受,但在看《布拉格之恋》时,却反感了。因为,它是不需要解说的。
当看到托马斯和萨宾娜在战争中失去联系,流亡他国,最后又在瑞士重逢的情境时,李子心开始再次发表高见了:“你们看看这个镜头的处理,非常的冷静和到位。导演没让他们激动地冲过去拥抱在一起,而是在突然中站住,凝固,百感交集地默默对视,缓缓地摘下帽子,然后会心一笑……”
从托马斯和特丽莎,萨宾娜的关系中,我知道了爱情、幸福和欲望的非单一性,以及人性中的复杂性。没有谁能正确地评判出,到底是托马斯和特丽莎的爱情更纯洁,还是和萨宾娜的爱情更美好,就像我不清楚自己是应该去遵循道德的规范,还是应该忠于自己的心灵。生活是强大的,无所不容的,然而你却不得不在两难中作出选择。
其中,托马斯还提到了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这一话题。他说,当俄狄浦斯得知自己正是灾祸之源时,便自刺双目,离开底比斯流浪而去。他要赎罪。
托马斯也要赎罪。我们也同样。
最后,托马斯和特丽莎回到了乡村,俄罗斯诗人蒲宁笔下的乡村,充满了“晦暝之境”。这是他们最终的归宿,宁静、朴素、神秘、勃郁。那条弯弯曲曲的林中小路,在倾盆大雨中,模糊、泥泞地延伸,永无尽头。
生活就摆在我们的面前,无处可逃。每一个午后,我们都要从虚幻中回到现实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