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谜语的人

　　猜谜语的人在街心花园里茫然坐着，表情神秘。他多年来始终如此。尽管他宣称可以解答所有的谜题，却从来没有顾客上前搭讪，于是他昼夜在那里看天看人。周围粗俗的男人们总是向他打趣，他也用粗鄙的语言加以还击。

　　多年前，曾经有一个年轻人来他的身边，他们交换了一支香烟，烟雾浓烈宛如云彩。年轻人把自己的一场悲剧的命运告诉他，却没有向他提出任何问题。对于所有以猜谜语为生的人们来说，不提出问题就不能作出任何解答，这是游戏的基本规则。那个可怜的年轻人絮絮叨叨了许久，而猜谜语的人始终一言不发，他的眼神充满调侃和悲悯，但他并没有告诉年轻人，他究竟应该如何去做。

　　当然，一切选择都是伪善的承诺。年轻人走后，猜谜语的人仍旧在盼着他回来，或者盼着其他人坐到他的身边，向他提出这样或者那样的问题，哪怕是出奇的简单也好。然而人们总是走过他的身边，毫不搭理，或者干脆把他视为一名乞丐。那些人宁可冒着倾家荡产的风险走进赌场，或者斥巨资购买大量毫无用处的彩票，也不愿意去求得一个谜题的答案。

　　猜谜语曾是一门古老的艺术，无数人都曾热衷于此道，东方人将猜谜语视为基本的语言手段，他们赖此为生，并充满乐趣。所有的谜语都拥有一个确切的解答，这个解答像银矿一样深藏在不可见的世界中，但其最终的宿命则是被发掘出来。对于每一个拥有谜题的人而言，那些猜谜语的人恰是拦路的劫匪，他们抢夺谜题的灵魂，让这个谜题再也不为其旧主人所有——甚至不为任何人所有。谜语的价值正是摧毁价值，于是人们渐渐开始不喜欢猜谜语的人，也不愿意去拥有难解的谜题。那些专门猜谜语的人的技艺越发精湛，而他们的生活则越发贫困。很多人改行去干其他职业，诸如装潢公司代理商，或者贩卖二手电脑，那样会赚得更多。

　　猜谜语的人仍旧在街心花园，当天下雨的时候他就躲到树下避雨。事实上，他看着天色就知道在哪里可以避开这场雨，但是他宁可被雨打湿，大概他觉得不必去避开什么，一场大雨对他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了。躲雨的树下有时会有情侣，他们同样表情木然，一语不发。倘若下雨的时间太久，情侣们就会做爱，并在雨停以后离去。

　　猜谜语的人就呆在一侧，看着那些人来了又去，看着花开花落。这个世界已经和他无关了，唯一他所能依靠的只有历史和树。那棵树颓废苍老，仿佛和谜语的生命一样久远。树和谜语一样，勾勒出人类的整个活动进程，但是遮蔽了他们本身，但是人们总以为是他们自己创造着历史。没有那棵树，他们又会到哪里去？不曾有谁来向这棵曾有情侣做爱于其下的树致敬，他显得无比憔悴。树，谜语，猜谜语的人，他们都憔悴。

　　不少人以为猜谜语的人是不死的，他们的年岁就像宇宙一般长久，他们掌握了谜语的秘密，这秘密恒常地存在着。既然人们不再拥有谜语，那秘密就永远不会被猜出，在世界上最后一个谜语丧失的那一天，猜谜语的人为自己举行了丧仪。

　　他面对清水，用小刀将自己的头发剃到干干净净，头发落下，有金色和银色。他再次拿起小刀，剃净了自己的眉毛和胡须，又依次剃净了胸口和两腋的毛发，阴毛。直到身上所有的植物都被除尽，他挺立起身，像婴儿那样圣洁。他举起盛满清水的木盆，从头顶向全身灌溉。

　　然后他躺在树下，让零落的树叶做他的棺椁。世界上将没有谜语，直到历史的尽头。

2008/8/5

于上海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