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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有情,皆无挂碍

(2009-12-03 23:5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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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一切有情,皆无挂碍

               “ 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梅花第几枝”。

 

 

 

 

                             禅心一任娥媚妒

 

苏曼殊的出场很特别,它是一幅陈远老师从宁德寄来的狂草:“春雨楼头尺八萧,何时卧看浙江潮?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

无数次读中国文学史,无数次将“苏曼殊”这个名字轻轻滑过,即使在今年夏天走过西湖孤山的时候,它墓前的景致也被我忽略了,西湖浸润了多少中国文人的文化人格啊,这个半僧半俗、不过行世34年的广东男子并未有能留住我浮光掠影游览脚步。但我的朋友显然是懂得的,阅读这样一幅字在我日趋麻木的生活中,最后演变成一桩事件:我重新开始读苏曼殊的诗、小说、以及传记——人到了一定年龄,往往就知道怎么把自己伺候得舒服——什么不该碰,什么必须绕开,什么又毋需强求答案,情感上很糊涂,精神上就很舒服。很久没有这样去读一个人了,感觉自己像一块虚弱的地基,根本经不住身上忽然盖起这么沉重的房子。

翻看的他的照片,是个清瘦的青年男子,时而西装时而袈裟,眉拙眼重,表情却是始终如一的执拗,还有一点忧苦之色。史家也已讲不清苏曼殊是出家的时间和地点了,15岁随表兄赴东洋就读,20岁只身回国,抬抬笔就在中国比较文学史上留下了译本《惨世界》《女杰郭耳缦》,然后生活的居无定所与世事沧凉,或许他就是在这一年选择在广东惠州落发为僧的?而此时的香港和上海却是中国南部两座发烫的活火山,入了僧门的苏曼殊数次往返于两座城市之间,计划枪杀康有为,卖画救报社、策划华兴会起义,加入拒俄义勇队,参办《中国日报》……一个壮怀激烈的男人。然而,具有诗人气质的人,往往在智慧上和情感上都早熟,在政治上却一辈子也成熟不了,他为革命所做的每一件事情的结果更像一件件即兴式的行动艺术,革命行动的累次无功而返刚好透露了它作为诗人的底色——性情使然。

诗人的性情各异,但可以确定都是一些执著的人,诗人一生执著的是对世界对人生的独特的新鲜感受——美感。这种美感在本质上是孩子的感觉——本质而不雕琢,新鲜而不因袭。然而这毕竟是个成人统治的世界,他们心满意足、自以为是,像惩戒不听话的孩子一样惩戒童心不灭的诗人:早年谜一般的异国身世带给苏曼殊的是被家族的抛弃,重病未曾咽气就被弃之柴房;数次贫病交加,无以度日;人情世故的隔膜导致好友的疏离……他内心的痛苦是冰山垒成的,唯有禅房和花木昭示着:草木一秋,人生一世,终究要归于个“空”字——还是坐而论禅吧。

佛有“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淫欲、不妄言、不饮酒,苏曼殊一生竟五戒犯四,他抽雪茄,嚼牛肉,大吃摩尔登糖,苏曼殊的贪吃是很有名气的,最后也终因肠疾盛年而死。章太炎在《曼殊遗画弁言》中曾记载:“数以贫困,从人乞贷,得银数版即治食,食已银亦尽。尝在日本,一日饮冰五六斤,比晚不能动,人以为死,视之犹有气。明日复饮冰如故。”在时人看来这位身披袈裟的僧人,更像个浪荡公子,每每手头宽裕,他便呼朋引伴吃饭。一旦“客少,不欢也”,便托人辗转相邀,“宴毕即散,不通姓名,亦不言谢”。即使生病住院,这位诗人挥霍照旧,以至于把随身衣物都典当一空,不得不“赤条条”地裹在被褥里,等待朋友来接济出院。撒手纵情,不顾死生,他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暴饮暴食,以求速死。这个个性鲜明而行为怪异近乎疯狂的诗人在他感到革命步履维艰、前途黯淡时,以禅理来彻悟心境;每当他无法忍受僧侣之苦,或时局有所转机时,他又会以革命者自居,并以其如椽大笔为革命摇旗呐喊,灵魂深处这种双重人格激烈对峙时,他时常“无端狂笑无端哭”,精神常常几近崩溃。

坐而论禅的另一个标志说是超凡脱俗,这种人往往不再儿女情长。然而,没有想到,这个革命者和僧人同时还是一个情种。自古以来,爱情所包含的可怕的酒神式的毁灭力量总是引起人们的震惊,在诗人身上,从爱情到艺术的升华同样要经历一番现实的痛苦,相恋的对象雪梅、表妹静子都为他而死,多次的情爱打击加上自已身世的凄苦使得他更坚定出家的信念。身是已在佛家了,但他还留恋青楼,后人因此对他多有诟语。我以为,他的心境太悲苦,情怀又太炽烈,胸中有千沟万壑激荡,只好在红尘逆旅中不断历劫轮回,作为僧人,他最后不是坚守了性欲最后一道底线么。为表明心志,他随手为自己手画了一个自画像:“契阔生死君莫问,行云流水一孤僧”,他只是需要如花的女子吻遍他的孤独,他要在一醉再醉中凝固时光。

现在我们终于知道,爱情之服役于艺术是大自然的一个狡计,不幸的钟情者是不自觉地成为值得人类庆幸的艺术家的。首先是疾病,然后是治疗,首先是少年维特,然后才是诗人歌德。苏曼殊用仅有十多年功夫书写了无尽哀痛和无尽心史,留下风行一时的诗作百首;以佛门弟子之身份大胆揭示僧与俗鸿沟之前,宗教徒内心的苦闷,在人之常性的欲望和佛门之清规戒律间徘徊的心态: “还君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剃时。”当他的恩师庄湘欲把女儿雪鸿许配给他时,他只能垂泪“吾证法身久,辱命奈何?” 每当看到此句,心有隐痛,世人皆云苏曼殊修为不若弘一法师,不是一个真正的僧人,我恰以为他的心早已经证得佛法,只是管不住自己的身罢了,他对惺惺相惜的弹筝女百助倾心不已,但最后还是说出了这句话:“禅心一任娥媚妒,佛说原来怨是亲,雨笠烟蓑归去也,与人无爱亦无嗔。”苏氏的执着,在于始终保持一种审美的人生态度,他的超脱,在于放下。其实,他早证法心了。

据说,苏曼殊的画也很好,往往多有荒江烟柳之象,远山淡影,近处孤树,给人一种无尽的深远幽寂之感。可惜我找不到更多苏曼殊的画作,但那已不重要了,他留给出这个世界最好的东西,不是他的诗,不是他的画,也不是他革命行为,而是他大情大爱、大喜大悲、穿行僧俗的真实人生——也许,在中国,再也不会有那样毫不造作的“不僧不俗、亦僧亦俗”的奇人;即使有这样的奇人,也不会有那样绚烂瑰丽的“不僧不俗、亦僧亦俗”的作品;即使有这样的作品,也不会有那样热情真挚的“不僧不俗、亦僧亦俗”的读者了!

合上书,望窗外寒意渐笼。再过一两个月,画船听雨的江南,梅花又将开放了吧,仿佛还是那芒鞋破钵,还是那袭袈裟,一个背影在那梅花竞艳时从断桥处施施然远去……

是的,一切有情,皆无挂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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