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贵州诗词》2008年第7期)
激情歌百姓
一
在贵州西部传统诗词的百花园里，王如柏是一位辛勤的笔耕者，也是一位卓有成效的组织者。他“少罹艰辛，起于白丁，山间牧子，中多磨难”，虽未进过学堂，但通过自己半个多世纪的奋力拼搏，终成大器。先后出版了诗词集《寸草心》、《金秋赋》、《夕照行》和《王如柏诗词书法集》等。此外，还主编了《六盘水古今诗词选》、《四海飞鸿》、《六盘水书法作品选》、《回归颂》、《环保诗书画集》等11卷。在经济、诗词、书法、教育等领域成绩斐然，成为一位有许多成就的高级经济师、多次获奖的优秀企业家和享有声誉的诗人、书法家。
“浮华扫去照天烧”。因受清人袁枚“李白、苏轼之诗，可精选者不过十之五六”诗论的影响，王如柏曾将700余首自以为平庸的心血之作付之一炬，其严谨的创作态度被诗界传为佳话。王如柏的诗词精选后留下来的大约有400首左右，其中描写各类人物的诗,大体占了四分之一。
王如柏的人物诗写得很出色，很有个性，上至神仙皇帝，下至童工乞丐，都在他五彩缤纷的笔下各展其美丑善恶的形象。由于他出生在贫苦家庭，又长期生活在平民百姓当中，虽然后来做过政府官员、厂长、总经理，其思想感情、审美情趣仍然没有离开平民诗人这个定位。因此，他写的人物诗有许多独到处：一是很少用典故，淡若行云流水而又意含深远，平民百姓一看能懂，韵士文人也可回味无穷；二是很少使用书刊上的现成语言，总是凭借丰富的想象力去捕捉一些独特的意境；三是写人物既不就人论人，也不作旁观者或评论员，总是与国家的安危盛衰、时代的潮起潮落、百姓的喜怒哀乐、自己的爱恨情操紧紧相连。所以，读来新颖流畅、耐人寻味、催人奋进。如果要用两句话来概括他人物诗的基本格调，可以引用他的两句诗来回答，就是“激情歌百姓，秃笔点王侯”。
二
正因为王如柏的身世、经历、感情如此，在他笔下用了不少浓墨重彩去描绘众多小人物的大形象。
《水泥工》是他写工人诗的代表作之一：
女娲昨夜降蓬莱，遥望烟云绕凤台。
谁采补天无用石，烧成世上柱梁材?
一部《建材诗选》中写水泥工人的诗有数十首，但多从战高温、夺高产、排万难、历艰辛、为国建功立业等处落墨，虽其中不乏好诗，但语言词汇雷同太多，常落入俗套。王如柏的这一首则别开生面，以水泥窑的烟云直冲霄汉，引出炼石补天的女娲下凡查看究竟，发现她当年遗弃的“无用石”，是谁把它炼成了“柱梁材”?诗只发问并不作答，让读者去联想。“无用石”三个字还有更深层的含义。原来水泥厂众多的科技干部和技术工人，纷纷遭难“靠边站”，都成了“文革”遗弃的“无用石”，是改革开放又把他们变成了“柱梁材”。诗的主旨是通过写水泥工去歌颂改革开放，然而全诗却没有一字、一句是直接写水泥工或改革开放的，读后却感到水泥工的高大形象就在眼前，改革开放的成果就在身边。这种妙笔、妙意、妙境，没有精心锤炼是难以做到的。
《架线电工》也是他写工人的代表作：
金线绕来银线牵，胸中浩气手中弦。
铁塔架起通天线，要挂明珠到九天。
诗人展开了丰富奇特的想象，运用夸张的手法，创造了一个极其开阔的意境，把架线电工描绘成一个浩气盈胸的艺术大师，将手中的金线和银线幻化成五彩琴弦，从而弹奏出改造天地的壮歌，读来气势磅礴，催人奋进。
《钢铁工》又是一首代表作：
千年铁矿未成钢，空守金山怨夕阳。
一自英雄播烈火，荒原今始话辉煌。
这一首与前面两首的表现手法截然不同。它是从千年历史变迁的大跨度来写的，点明六盘水市是一座“金山”，既有丰富的铁矿，更有丰富的煤矿。然而，千百年来因为没有现代化的钢铁工，人们只能世世代代“空守金山怨夕阳”。这是很沉重的历史回顾，既有几个朝代的落后反思，也有建国后自我折腾的岁月荒废，说明今天“荒原”变“辉煌”实在来之不易。
《采煤工》又是一首代表作：
建起深山不夜城，又凭双手缔春温。
年年月月朝朝暮，煤海缚龙为扫贫。
采煤工的艰辛，自不待言，“年年月月朝朝暮”，既为“春温”，又为“扫贫”，这是一种神圣而崇高的奉献精神!
王如柏诗中写工人的诗占了相当多的篇幅，一共有20多首。这是因为他工作在新兴的工业城市里，煤炭、钢铁、电力、建材是市的四大经济支柱。前面摘取的四朵小花，既是四大经济支柱的代表，又是他工人诗的缩影。
王如柏写农村和农民的诗比写工人的还多，一共有30多首。诗人出生在农村，那里既是他生命和生活的起点，又是他诗词的创作源泉。
诗人笔下先后写了三位村姑，一位是《插秧女》：
手底秧针刺破天，脚边绿线谱成弦。
村姑也具哲人慧，退步栽来是向前。
把一位小小的村姑誉为“哲人”，这似乎有些夸大，但读来又令人信服。村姑弯着腰，背上的云天倒映在水里，每插一次就把水中的天刺破一次，这能说不真切吗?把脚边的绿线一排排地像琴弦那样牵向远方，双手不停地在上面弹奏春曲，这能说不真切吗?最精采的还是最后两句。村姑正在像哲人那样演绎着一种人间哲理——在退步当中求前进。读罢这首诗，既感到村姑的聪慧灵巧，又领略到诗人的良苦用心。
另一位村姑是《撒秧女》：
天女翻身已改行，散花无趣撒秧忙。
广寒宫里乾坤小，明镜田中日月长。
信口抛歌砌垄亩，随心遣种驾苍茫。
波摇倩影英姿发，一片云霞绕凤凰。
“天女散花”的故事本来就是美丽动人的，诗人将此与撒秧女联系起来，更让人激情鼓荡、骚动不安!“信口抛歌”表现了村姑的无穷乐趣，“随心遣种”又体现了她有驾驳苍茫的能耐。
再一位是《村姑》：
问她身世笑如花，万绿丛中是我家。
自采自耕还自织，朝迎轻雾晚迎霞。
这是写一位生长在深山里的苗族小姑娘，清纯、活泼、美丽的形象跃然纸上。用“自织”两个字来表示苗族是很准确的，因为苗族的衣着大部分是自种、自采、自织的。
王如柏诗中还写了若干奔上小康之路的农民，与他们一起分享农村改革的乐趣。《十月初一访农家》便是其中的一首：
牛王节里庆金秋，争把糍粑敬老牛。
角上挂花泉作镜，塘中洗背杖为钩。
围炉劝客碗装酒，绕炕堆粮木顶楼。
门外邮人呼盖印，阿儿汇款自琼州。
这首诗文字平实，明白晓畅，看似信笔写来，但却把一个农户奔小康的喜悦之情展现得活灵活现，实在是精妙极了。
一个城市的繁荣昌盛，少不了千千万万的小人物在最脏、最苦、最累的最底层默默地作出奉献，或者作出某种牺牲，其中绝大部分是那些尚未脱贫的农民大军，诗人没有忘记为他们大喊大叫。《小保姆》便是代表作之一：
村姑十四简梳妆，弃学城头奔小康。
夜为夫人邀牌友，晨帮小姐饰金香。
堂前肥犬肉还厌，厨小残羹饭却凉。
新族久忘《资本论》，漫将童泪洗荒唐。
又如《小童商》：
学堂不进进商场，叫卖童声听者伤。
漫点钱钞情自在，斜叼 烟卷态轻狂。
黄金岁月逐流水，荒诞人生误栋梁。
治国治家忙万事，愚顽不治是空忙。
又如《弹花工》：
三尺铁肩九尺弓，为人作嫁赶铺绒。
夜深弹罢乡心乱，今夜山妻怎过冬?
这些诗章读起来足令人柔肠百转、掩卷沉思，于是你可以沿着这些进城打工者的足迹，去看看他们在农村的家庭是一个什么境况。《反贫困图片展观后题》便是一例：
多少农门四壁空，怨天怨命怨山穷。
照明指望窗前月，扫地还凭床下风。
失学儿童争土豆，补衣老妇怯寒冬。
霓虹灯里豪华宴，谁为扶贫减一盅?
读到这里，不知读者对于王如柏“激情歌百姓”这个点题是否赞同?
三
王如柏的笔下，还写了众多的大人物。他一牛中游历过祖国的大多数省份，考察过许多名山胜迹。在《访古吟》那首诗中，表述了他游历的目的：
秦陵汉墓解春秋，海角天涯探史游。
潮去潮来收眼底，时兴时废注心头。
江山依旧花纷谢，岁月无情水自流。
采得灵犀清气在，漫将秃笔点王侯。
下面我们就看看王如柏的那支“秃笔”是如何评点王侯的。《忠魂赋》那首长诗算是他点王侯的代表作。这首诗的前半部分是以颂笔抒写中国历史上或冤或恨的忠良志士，从屈原写到司马迁、写到岳飞、写到张学良，一共十多位。后半部分是以刺笔写的，是抒写造成无数或冤或恨的根源，写得非常尖锐、深刻、泼辣。原诗的后半部分如下：
十个君王九疯癫，龙床高卧难成眠；
夜怕人争鼎， 日怕早归天；
又要名不朽，还想人成仙；
今朝二桃杀三士，明朝杯酒释兵权；
一句荒唐话，九州血泪冤：
天下多少生死恨，都在君王一笑间。
王如柏所指“十个君王九疯癫”之疯，不是真疯，是指皇权上的疯狂、迫害忠良志士的疯狂。大凡一位封建君主，一到统治固定之后，便要屠杀功臣、迫害志士，这是中国自汉代以来，几乎成了公例。
又如在北京写《崇祯皇帝上吊处》：
都道人皇属至尊，闯王鞭下一毛轻。
诏书责已情虽甚，旧制殃民怨已深。
明灭何曾伤帝业?清兴同样祸苍生。
若非共和风云会，哪得银河到底清!
诗揭示了一个道理——自古兴亡百姓苦：明朝的灭亡并没有“伤帝业”，清朝的兴起也没有改变“祸苍生”的局面。最后得出结论：中国只有“共和风云会”才能“银河到底清”!
又如在南京写《观民国总统府有感》：
白日青天几度秋?早随江水逐东流。
可怜北伐悲花雨，遗恨东吴吊石头。
枕上皇冠刚入梦，人间白骨竞成丘。
民心自古原如水，载得舟来可覆舟。
诗道出一个真理，就是民心是水，总统是舟：民心可以载舟，亦可覆舟。国民政府被人民抛弃，就因为总统的“皇冠”一戴，便屠杀人民，结果被江水逐之东流。
在西安访古时，王如柏把皇帝陵与壁画、碑林作对比，得出这样的结论：
自古王孙皆一梦，从来翰墨足千秋。
漫评壁画诗千首，笑指皇陵土一丘。
这些诗章说明了巍巍皇陵到头来不过是王孙一梦或黄土一堆，而翰墨壁画却万古长存。
王如柏的笔下，还刻画了许多大贪官的丑恶脸嘴，如《咏某公》：
深得为官窍，忘形亦可怜。
谋权如大盗，吐语胜高贤。
人格三张脸，心灵一字钱。
任他民怨众，累累照升迁。
又如《看綦江垮桥大案怀想》：
官仓硕鼠久横行，耗尽民膏怨已深。
要是綦江桥不垮，一群贼子照高升。
王如柏在鞭挞贪官的同时，还批评了我们的某些干部制度纵容和保护了众多的大贪官。如成克杰、胡长清等人，早已劣迹斑斑，怨声载道，但每次都在民众的检举控告声中被提拔重用。所以，诗中直指“任他民怨众，累累照升迁”。要是大桥不垮，那群败类还要一步一步往上升的。
王如柏在诗词中对极乐世界的神仙也有尖锐的批评或辛辣的讽刺。
例如《昭君村》：
十二巫山枉自多，昭君村里恨成河。
神仙空许慈悲愿，不救倾城哭逝波。
还有登上泰山南天门后游览天街所写的感慨诗：
南天门外赏天街，画栋雕梁两面排。
四处佛门开店铺，仙人巧赚凡人财。
滚滚而来的商品大潮，也把清静无为的佛门冲得七零八落，众多佛门开店铺，仙人巧赚凡人财。
又如游黄山《夜宿天都》：
登高偏遇雨滂沱，夜宿天都唤奈何。
只道世间波浪急，原来仙界也风多。
这首诗把极乐世界也写得并不风平浪静，其含义也是很深的。
由此可见，王如柏的这支“秃笔”对于那些看起来神圣不可侵犯的神仙、王侯、败类们，是非常尖酸、辛辣的。
四
王如柏的笔下还赞颂了众多的先贤人物。如《曲阜祭孔子》：
文革腥风毁圣丘，荒唐闹剧痛心头。
万邦景仰尊师表，四害疯狂贬寇仇。
壮岁周游倡礼乐，暮年教化著春秋。
中华拥有斯人幸，一座丰碑跨五洲。
又如《瞻仰林则徐纪念馆》：
敢向强权举抗旗。冲天烈焰决戎机。
炮台督战轻生死，海域挥师化险夷。
胸有雄才摧敌胆，身无媚骨贬伊犁。
回缰战马回锋剑，纵死荒沙志不移!
又如《谒海瑞墓》：
几度沉冤几度平，一身肝胆报苍生。
敢将严法施权贵，不畏陈棺骂国君。
海瑞精神虽尚在，吴晗冤案忆犹新。
人间多少忠良泪，四百年来淌到今。
—首首慷慨悲歌，写透了先贤们为苍生百姓的一身正气、满腔激情，读来令人浮想联翩。
对于当代领袖们，王如柏更是用了浓墨重彩去倾情歌颂。
如写周恩宋总理逝世三周年的《永怀曲》：
开天辟地，古往今来，
问沧桑大地几复回?
三千年文明史，上万卷英雄册，
那朝宰相，曾有过如此胸怀?
生不求誉，死不留骸；
剩得一捧骨灰，也撒还江河湖海。
纵然是，宏图未尽身先死，
终迎来，一片光辉照蓬莱。
悼念、赞颂、悲痛之情如滔滔洪水，奔泻而来，读后令人肝肠欲断!
又如写毛泽东主席的《领袖千古寄哀思》：
惊闻北斗九天沉，忍把悲歌诉白云。
帝子披纱纱似雪，吴刚挥泪泪倾盆。
红旗半落飞鸿断，素幅轻飘旅燕停。
万古高功终有恨，只驱虎豹未驱贫。
既写了对毛公的怀念之情，又写了他的遗恨之处是“只驱虎豹未驱贫”。在那个时代能写出这样一句来，应当说是有胆、有识的。
又如写《邓公千古寄哀思》
不修陵墓不修园，心上丰碑筑万年。
曾挽雕弓驱外寇，还挥铁帚扫中原。
罢官只悔未填海，复职终归为补天。
一捧骨灰抛撒后，人寰永世仰希贤。
文革中屡遭磨难的王如柏对改革开放总设计师邓小平的崇敬之情是难以言表的，此诗以高度概括的笔触，歌颂了邓小平彪炳千秋的丰功伟绩以及“填海”、“补天”的伟大气概。
五
读罢这些诗章，可见王如柏的人物诗几乎没有什么华艳奇丽的词藻和艰涩的典故，所用的都是普通的常用词汇，明白如话，深入浅出，看似信手拈来，却是精心锤炼之作。在开拓诗的意境和挖掘生活中的美上，王如柏有着自己的独到之处。生活中的素材一到他的笔下，就好像纯白的日光透过三棱镜，便会显现出五彩缤纷的绚丽世界。
王如柏有一句名言，“诗可以壮国魂、振精神、育情操、树美德”。这既是他的切身体会，又是对传统诗词社会功能的高度概括。难怪他为传统诗词的继承和发展倾注这么大的心血!
抑或是为王如柏成长的奇特道路、惊人的刻苦自学精神、诗词的感染力所感动，张爱萍、卢嘉锡、马萧萧、陈立夫、孙轶青、李永久等国家领导人和海内外高层文化名人纷纷以诗词、书法、绘画和文评形式，对他的奋斗精神和诗词、书法给予了高度评价。
难报高天故国情，泼干砚墨即生平。
原知身后无多路，赶把黄昏当早晨。
我衷心地祝愿王如柏这位“闯进诗国的牧童”能在新世纪里，向祖国和人民捧出更多精美的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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