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洗脚
站在高阳驿馆门外的台阶下等了半晌,郦食其只觉得双腿累得又酸又麻,几天来那股渴望拜见刘邦的让自己如煮如焚般的冲动凉了半截,一股沮丧涌了上来,心下骂道:
“靠,这算啥鸟事?!看看人家姜太公,怎么着也是让周文王给用车子拉着请回去的,那是什么风光?就是那个躺在破茅草棚子里的诸葛亮,还装腔作势,让那个卖草鞋的刘备颠儿颠地跑了三回,才半推半就地答应出山!我这算啥?跑上门来了,还让人晒在这儿,这简直是追不到时嗷嗷叫,褪下裤子来的却不要!啥鸟事,靠!”
一声哀鸣传来,郦食其仰头望了望天空,一只失群的鸿雁哀鸣着向北飞去,愈飞愈远,愈飞愈远,渐渐消失在天边的云层深处……
他叹了口气,回过头来,见那两个持戟站在驿馆门外的卫兵,正凑在一起咬耳私语,时不时向自己这边瞥一眼,然后莫名其妙地笑一阵。郦食其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扶了扶自己头上的儒冠,尽量掩饰着自己的窘促,走过去,笑着冲那个看似略微和善的卫兵道:
“兄弟,能……不能,麻烦再替我向沛公通报一声,就说……我郦食其已经恭候多时啦?”
“好你个老头,这把年纪啦还这么心急!不是说了吗?早就给你通报过了,我们沛公嘛,呵呵,嘻嘻……正在里面忙着呢,嘻嘻……”那卫兵看了看郦食其,又向门内瞅了瞅,两人发现了什么趣事似地相视嘻笑起来。
郦食其伸手去衣袋里掏了掏,摸出几枚钱币来塞到了卫兵手中——这是卖掉老婆陪嫁的首饰换来的一点钱。从郑家回来后,郦食其在四壁萧然的陋室内枯坐了半晌,然后起身翻箱倒柜,最后累得一跤跌坐地上,却除了几个破酒坛子,什么也没找到,歇了半晌,爬起来踩着凳子攀到梁顶上,取下一个小包,小心地层层揭了开来,里面是一个玉手镯——这是当年自己的婆姨过门的唯一的陪嫁,此物端的是非同寻常,据说是老婆的外婆的外婆的外婆一辈辈流传下来的,因难产而去世的婆姨躺在病床上,咽最后一口气前用颤抖的手将这个小包递到郦食其手中,叮嘱道,死……死鬼,一定……把……它给咱……将来的儿媳妇戴上啊!斯镯尚在,伊人已杳,郦食其叹了口气,还是咬了咬牙,将镯子包好去了趟当铺,用换来的钱币买了一身儒生衣冠,回来的路上又沽了一壶好酒,然后天天坐在家里一边独酌一边向门外张望,只等郑二前来报讯,那猴急浑似多少年前等着迎娶自己的婆姨!
端的是有钱能使磨推鬼,那卫兵将钱放在手中掂了掂,两人撕扯着分了,果然又进了驿馆,不一会儿便出来招手让郦食其进去。
踏进门来,就见驿馆之内却是另有一番风雅景致,几丛修竹,一株瘦梅,数片红莲浮池中,几尾游鱼嬉莲底,好一番世外桃源!郦食其却哪里有心观赏什么风景?正站在院中茫然不知所之之时,就听一个半男不女的怪异的声音喊道:
“兀那糟老头子,不背了粪筐到街上捡牛粪去,在这儿乱闯做甚!”
郦食其闻声望去,就见北侧回廊之下站了一个士兵,这厮虽然体形魁伟,却是面皮白净,倒有三分女人似的扭扭捏捏,冲郦食其喝道:“说你呢!”
“咦,你就是那个酒鬼郦食其?”那士兵一脸不耐烦的样子,“那你在哪里乱跑什么,过来过来,我们沛公正在休息呢,你三番五次地乱嚷嚷什么,好啦,进去吧进去吧!”
郦食其进得厅来,偌大一个厅堂之内却是空无一人,隔着幕帘,却听得西面房间里传来几声女人的嗲声嗲气的浪笑,那笑声让人闻之心中一荡,郦食其正立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就听房间里传来一个懒懒散散的男人的声音:
“是高阳酒徒郦食其么?”
“在下正是。”
“进来吧。”
郦食其掀开幕帘进得门来,不由得大是窘促,就见刘邦这厮正大大咧咧地斜躺在床上,伸着双脚放在一盆热水里泡脚呢,旁边陪侍着两个十八九岁的姬妾,两人都穿了一袭半隐半露的轻纱,一个正俯身用一双纤纤葱手给刘邦搓洗着一双臭脚,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一双臭脚,而是一个文物鉴赏家在赏玩一个刚从古墓里挖掘出来的价值连城的文物;看那刘邦,将另一个美女揽在怀里,一边将手伸进美女怀里把玩着一对颤巍巍的丰乳,一边饿猪拱槽一样地凑到那女人的脸上狂咬乱啃着,那女人嗯啊你好坏呀不嘛不嘛地演着戏。
郦食其见此情景,大为尴尬,然而略一思忖,便干咳几声,抱拳一揖道:
“老朽久闻沛公英名,今日前来拜见,敢问沛公现在何处?”
刘邦将怀中女子推到一边,脸上闪过一丝惊异之色:“我便是刘邦。”
郦食其退后一步,望了望刘邦,陡然仰天哈哈一声长笑,直笑得案上杯盘乱颤,笑声甫歇,道:
“开什么玩笑?沛公乃当世英雄,天下谁人不知?老朽虽是村野匹夫,亦是早有耳闻,足下虽然身材魁伟,有一男御二女之勇,然而自称沛公,却是让人难以置信!”
刘邦脸上略现愧色,将脚从那女子手中脱出,坐了起来:“在下正是刘邦。”
郦食其故作错愕之色,将刘邦上下打量一番,佯疑道:“足下果真就是沛公不成?若足下真乃沛公,然则足下是欲率天下英雄诛灭暴秦呢?还是欲助无道之秦攻杀六国?”
“放狗臭屁!”刘邦本来已是有些羞恼,一听郦食其这话顿时火了,指着郦食其的鼻子张口即骂,“你个腐儒,脑子进水了不成?!方今天下百姓,无不恨秦入骨,争相不揭竿而起,灭秦而后快,吾虽不才,然奉怀王之命,率同众位英雄豪杰,赴汤蹈火,西进灭秦,你怎敢大放厥词,说我刘某人是助秦攻打山东六国?”
郦食其见刘邦这厮被自己激得火冒三丈,不由得心中一凛,心下暗想,看刘邦这厮,目光如刀,杀气暗藏,绝非什么好鸟,今日倘若稍有不慎,说不定连一条老命也搭了进去,看来今天就全靠爹娘给的这张三寸不烂之舌啦,当下不惧反进,慨然而道:
“诚如足下所言,实乃天下百姓之幸!然老朽虽一介村夫,亦闻之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昔者文王欲霸天下,乃礼贤下士,以文王西伯之尊,姜尚布衣之鄙,亲自执辔,载与俱归,乃有伐纣灭商之举,建周朝八百年之帝业;燕昭王欲雪先王之耻,乃筑黄金之台,招贤纳士,乐毅、邹衍之属闻之,莫不争相趋燕,以区区弹丸之燕,一战而大败齐国;其它诸如刘玄德三顾茅庐,曹孟德倒履迎士,你也不大看什么书,说了你也不太知道,就不和你罗嗦啦,一句话,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方今天下大乱,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正是英雄豪杰用命之时,老朽素闻足下乃当世英雄,只恨久未谋面,今日初次拜见,足下却让女子洗足而见长者,老朽虽不介意,若天下豪杰闻知,岂不齿冷?失一郦食其虽不足惜,只是谁人还敢前来投奔将军帐下?吾观足下面相,隆准而龙颜,此绝非凡俗之相,且恍惚之间,一股龙气隐现左右!足下为何不效法古之圣贤,礼贤下士,收天下英雄于囊中,以成千秋之功业?还望足下三思!”
郦食其一边侃侃而谈,一边暗察刘邦脸色,就见刘邦脸上的喜怒之色随着郦食其的侃侃而谈起伏转换,待到郦食其说完,刘邦脸上已是渗出一层细汗,这厮蓦地起身将那盆洗脚水一脚踢翻,盆中臭水四溅开来,溅了郦食其一身,那两个姬妾被吓得啊的一声,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祸水!坏我大事!”刘邦一脸阴沉地望着那摊在地上蜿蜒流去的洗脚水,口中骂道,回头冲那两个姬妾喝道,“还不退下!”
转身向郦食其抱拳一揖:“先生勿怪,刘季这几日战事连连失利,心下郁闷,心神恍惚,让先生见笑啦!其实刘季早就耳闻先生大名,前几天又听郑田说起先生,本应前去拜访,却是军务缠身,倒让先生前来相见,刘季好不惭愧!先生请,先生前厅就座。”
两人来到厅上,宾主落座,刘邦啜了口茶,将杯子顿到案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额头,叹了口气。(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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