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节一位不怎么看电视剧的著名教授竟在我面前追捧电视剧《潜伏》,引起我的注意。果然,随后的事实证明:《潜伏》的浪潮席卷中国。我看了三遍,至今我也无法理解,我怎么会看上三遍?我分析有以下原因:一,真实。如果说《暗算》是一个随意想象的反特片,那么《潜伏》就是一种真的历史。学历史出身的编导客观再现了军统作为一种结构性腐败缩影的真相。二,文学。许多编导认为影视应该离弃文学,结果失去了艺术的核心。本剧的重大贡献就是在电视剧中写出了人物,近年来凡写出人物的剧都火了,如《亮剑》(李云龙稍嫌虚假)、《激情燃烧的岁月》等。本剧中的余则成和翠平非常真实。三,剧本。电视剧是编剧的艺术,很多人不服,也没有用。电影是导演的艺术,话剧是演员的艺术,以故事为要害的电视剧当然就是编剧的艺术,这是铁打的定律。姜伟的剧本写得比很多小说都扎实,我观察到他推进人物的性格时所用的对话精粹到多一句不可,少一句不行。四,心态。编导姜伟过去的作品有些反响,但未爆红,这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他的心态。他选择诸如家庭暴力或心理疾病作为电视剧题材,在别人看来有些愚蠢:吃力不讨好,不大众,但他坚持。这就是一个原创的人,是一个创造的人在做创造的事。
而当前影视界充满了庸众:就是那些在收视率的皮鞭下瑟瑟发抖的投资人和编导们,他们的主要特征就是没有脑袋,用屁股思想。我们一万个地理解千万投资打水飘的苦衷,同时我们也必须指出这种脱离艺术边界的作业将带来的创造力和想象力的丧失,它的严重后果就是将中国好不容易培育起来的电视剧市场和观众口味败个精光。今天只要你打开电视机,你会看到千人一面的谍战剧、一窝蜂的重拍剧,拙劣的戏说剧,不感动人的亲情剧。今天中国人看电视剧不是一部一部地看,而是一类一类的看,这不禁让人瞠目结舌:这说明我们的编导们不是一个一个的人,而是一台一台的机器。我理解制片人的苦衷,有业内传闻,现在电视台买片先问你:你这剧是哪一类的?它和哪部成功大剧类似?这种奇怪的问答吓坏了制片人和编导,把他们可怜的那点原创力吓了回去。于是,他们只好关起门来,开始生产注水猪肉,只要像猪就行。北京流行在房间里侃出一部电视剧的作业方法,结果其作品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灵魂。如一部电视剧中某人在门口对话,我上趟厕所出来他还在对话,这种节奏的剧很常见。我想起一个外国朋友对我说的:现在鸡没鸡味,肉没肉味,人没人味。如果人都没人味了,他创作出的电视剧还能看吗?
我费这么多口舌说电视剧是为了什么?因为借助一个大家耳熟能详的媒介来说清楚一个问题要容易些。今天的大众文化是一种垃圾文化,本来不应如此。大众文化应该是清洁而非下流的、健康而非颓废的、通俗而非庸俗的、优质而非粗糙的、创造而非制造的。就像地方小吃可以不如法国大餐昂贵,但仍十足精美。《潜伏》不算什么伟大作品,它只不过按照艺术规律正常作业,这一点从姜伟决定不拍续集看得出来:因为这个故事已经讲完了。这就是艺术规律。
从影视界到小说界,艺术的立场正在撤退,精英越来越不具有发言权,它带来的灾难性后果就是平庸,市场正在饮鸩止渴。通俗的含义被庸俗代替,网络自由正在被滥用,因为公众藐视权威,所以把精英也一同抛弃,于是基本的道德原则和创造原则被破坏,“从众”成了主流。谁都可以成作家,谁都可以成编导。谣言也是作品。天然地以为中国的老百姓只看得懂垃圾作品,他们忘记了:二十年前具备高超文学性、以一个人写出一代日本史的《阿信》曾令万人空巷,当年的观众都能看得懂,今天反而不能?所以不要低估了沉默的观众。不要崇拜收视率,是精英创造了真正的作品,然后影响大众,才形成真正有力量的收视率数据。而精英是什么?并非高高在上的阳春白雪,而是清醒的坚守艺术立场和良心立场的以创造为生命的人群,他们是以牺牲为代价的勇士。
注:此文原载《北京晚报》2009年6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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