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还没死。我喊起来。
快了。诗人说,里面已经黑暗了。快了。
我颤栗不已。我心里非常难过,我说,先生,我祖母要离开我了吗?真的吗?
谁都要离开这个世界,只是去的地方不一样。
她会去哪里呢?
不知道。诗人说,真的不知道,但一切都已经规定,谁也不能逃脱。
这就是劫数,是么?
皇上年轻时有一句话:唐三世后有女主代有天下,也许正是这一句话,规定了她的一生,或者说,她的一生是为着完成这句话的,现在,一切都成了,她也就要走了。
我听了感到恐怖: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句话能规定人的一生,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
我带你到翰林院去看一看罢,你会看到那里有很多很多的书,成千上万都是人写的,都是最聪明的人写的,里面写满了人的历史,人的故事,人想做什么,人能做什么,人究竟做了什么,全在那儿……
我跟着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进入类似隧洞的地域,穿过羊肠般的道路,来到了翰林院的书库,这个书库看上去是个迷宫,有着极其古怪复杂的结构,类似立体的空中花园,既有东方园林的恬适,又充满着内在的紧张。在园中之园里,回廊构成了迷宫的复杂性,使人在其中忘记回家的路。诗人佝偻的瘦长身影在前面行走,我必须紧走才能跟上他,我喊道:你慢一点儿!我快跟不上你了。但诗人已不再沿着迷宫的道路穿行,寻找答案。我发现到处是中国汉字,无论是墙壁或屏风,无处不被题写,巨大的文字构成沉重的内容倾压着我,使我透不过气来。我喊道:先生,等等我,我害怕!可是诗人已经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迷宫中仿佛只留下了我一个人。我被制约在无数的典籍之中,无数的汉字在我周围飘荡,我却无法说出一句话来。我害怕极了,蛛丝在汉字中间游动,飘过来飘过去,泥塑的卫士表情古怪地持枪伫立在那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到处是假人,只有一个真人,
那就是我,但我无路可逃,我在迷宫中团团转,诗人早已和我走岔路了,我惊叫起来,但没有一个人回答我。这时我才发现,这是一个迷魂阵,整个迷宫的结构就是我祖母的大脑沟回,我就这样恐怖地迷失在其中了。
我凄厉地叫喊使我回到了上阳宫,我恐惧不已地抓住了诗人的衣裳,诗人看我已经汗流浃背了。
这是什么地方?
迷魂阵。诗人说。
孩子,你怎么啦?祖母醒了过来:是什么吓着你啦?
张柬之把太子领出门时,太子看见早已等候在花园里的诸将一齐低声欢呼起来。
随后兵分二路,一路南卫羽林军包围张昌宗家丁,控制其财产与府第;北卫有一千骑兵、五百步兵包围皇宫,迫武后让位。
南卫军已包围控鹤府,其余进逼张宅,二张相继听到动静,赤足奔跑,奔逃的方向是花园。但士兵的追逐更快,他们上前两刀,就砍了他们的脑袋。
那时,上阳宫成了孤岛,我们在上阳宫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只有祖母,她似乎已对一切了若指掌,但又象浑然不觉一样。政变不政变对她已经不构成威胁,她关心的是另一些伟大的问题:生与死,时间和永恒。那些正在紧锣密鼓地针对祖母的政变,在这些伟大问题的比较之下,变成了一场小孩玩的滑稽的游戏。
年轻的画师终于在我的启发下画出了最后一张画。我对画师说,我们暂且相信德官说的摘花的故事,根据这个画一张。
你不是说采花的事是德官瞎编吗?或者是皇上的幻想。
现在,也许只有幻想是唯一真实的东西了。我叹了一口气。
幻想是真的?年轻画师迷惑不解地问了一句。
你就这样画吧,孤注一掷还可能救你一条命。我说,反正都是死,不如赌一回。
画终于在诗人和祖母的论道声中完成了,这是一幅《武媚采花图》。画中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在采花,头上脸上落满了花瓣。
我在这幅画前惊呆了,因为它太美了,我仿佛看到满天的花在飞,花香在阳光中弥漫时,隐约有风铃声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武媚采花图》被送到祖母面前时,她的表情凝固了。年轻画师一阵绝望,双膝一软,尿水从裤裆里溅出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祖母呆呆地注视着画,她已老得不能不能再老,衰老的肌肉在脸上抖一下,又抖一下,眼泪慢慢地爬出深刻的眼眶,她哭了。
我们惊呆了,不知所措地在那里,看见老王的手抚过画布,抚过少女的脸庞。
武媚,武媚!老人轻声呼唤着画中人。
我立刻明白了:这就是她要的那画,她要的是风和被风吹动的花。
我也扑通一声跪下了:祖母!
……让他走吧。她说。
年轻画师摇摇晃晃地走出上阳宫,他乐坏了,高兴得有点不正常了,嘴里喃喃道:我活了,我活了,我画成了!我活了!他把笔一扔,奔跑起来:我活了--!
我活了,我活了。祖母重复了几句,把画抱在怀里,注视着诗人:你错了,诗人,我不会死,我不至于如你想象的那么老。
皇上。诗人残酷地说,那,不过是一张画而已。
我喜欢你诗中表达人与天地的关系,在你这首诗中,人不过是一只是蚂蚁。武则天笑起来了,但笑声中透露出明显的绝望:不过你说得没错,人是一只蚂蚁,象灰尘,什么也不是,一滴水就可以把他打死,人弱不惊风。
作为诗人,我对这种情形不堪忍受。陈子昂说,我更愿意皇上看到诗的最后一句:独沧然而涕下,面对天空,我们至少还懂得流泪。
泪流干了以后又怎么办呢?诗人。武则天说,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在时间里我们都是微尘,我活了八十岁,也只有八十年,太可怕了,我要死了,只能腐烂,纵使我拥有大周江山,但那怕一粒尘土我都带不走,恐怖!
这是一切恐惧和绝望的原因。陈子昂说,人如果不信一点什么,连狗也不如,狗是没有恐惧的,它只害怕,但在它遭到攻击之前,它比人快乐。狗绝对不会念天地而幽幽,独沧然而涕下,这,就是人的难处。
武则天注视着渐渐昏暗的暮色,说,人总有一天要死,但还没到死,人已经先死了,因为恐惧使我崩溃。天哪,我一生活着到底是为什么?转眼成空,一切不过在捕风、捉影。
皇上,你说得让我害怕起来了。
别害怕,害怕也没有用,人一生早就被鬼跟了,你跑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因为它在心里。武则天穿着拖地长袍,赤足披发走到窗前,说,看哪!天黑下来了,时候到了,为何不死呢?
陈子昂看到了皇上一副十分可怕的面孔,不是狰狞,乃是苍白而丧失血色,好象被鬼内附一样,整个人的血都吸干了,徒剩一个躯壳。
但,人又怕死!她吼起来:人到底是什么样一种东西!天哪!人不象人,鬼不象鬼!
你让我害怕,皇上。陈子昂起来身想走,武则天开始追他:你害怕什么呢?诗人,你也会害怕?写这种诗把我吓倒了,你也会害怕。
陈子昂在寝宫里绕来绕去,武则天盲目地追赶,她看上去举止已经不大正常了,因为她的笑声很放肆,而且很散漫。后来陈子昂抄起人皮鼓,不停地敲,武则天一听鼓声就呆住,全身颤抖,发出间断的尖叫。
陈子昂吓得瑟瑟发抖,躲在床下。好久以后才爬出来,发现武则天已恢复正常,坐在床上抚摸人皮鼓。她突然以手击鼓,唱起了一首歌,这着歌的调听上去就知道是那支久违的《驱鬼歌》,但词却是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幽幽
独沧然而涕下
陈子昂被她的歌声吸引住了,仿佛沉迷在其中,集仙厅被招魂的歌声穿透、弥漫。武则天仿佛只剩下一个影子在飘荡,举目无亲,整个上阳宫仿佛一片坟场,只有风过耳。
但歌声戛然而止,上阳宫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要来了。祖母说。
这时我听到呼啸的风声,在远处,又象在近处,一阵紧似一阵。
起风了,就有事儿了。老王说。
来吧,该来的都来吧。她说,我也要去了。
风骤然大起来,在风声鹤泪中,上阳宫似乎在摇晃中成了一幢纸楼,风在封死的窗缝中发出怪叫,象无数人的嘶喊,无数灵魂的哀号。我害怕极了,全身发抖,躲在祖母身边,她用手轻轻拍打着我。这时已是凌晨。
脚步声几乎就是在这时响起的。我看见祖母一反常态地站立起来,拐棍在空中挥舞:把窗户打开,统统打开。
不,祖母,不要打开。
把窗户打开!全部打开。
骚动中宫役们用铁杆撬开了封死的木窗,到处是木质断裂的吱叫声,风从刚刚裂开的木窗中涌进来,上阳宫的一切都飘起来了,在空中飞舞,暗无天日的上阳宫突然间从黑暗中暴露出来,强烈的阳光夺窗而来,射到龙床上,腾起了灰尘在光中飞舞,到处是光与影,整个上阳宫在风和阳光中坍塌和融化了。
我被突然来临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这时诗人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看见祖母在龙床上用手抵挡阳光,她在光中显得太老了,脸色煞白,她象一个长年生活在地下,见不得阳光的人突然遭遇阳光那样,流下了泪水。
祖母!祖母!你怎么啦?
我很好,孩子!她说,好大的风!好风!
所有人的木窗和门全部被打开了,风呼啸着涌进上阳宫,我那些苦心撰写挂在木架上的五颜六色的丝卷在空中乱飞起来,我惊呼着去拍打,去追,但它们在风中飘散,我徒劳拍打的样子使祖母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我说。
孩子,不要去追了。她说,让它吹吧,多好的风!
你!我愤怒地说,我辛辛苦苦写的,全都吹走了,你还笑!
我继续追寻那些丝卷,但狂风吹得我站立不住,我只揪住了几块破丝卷的残章。祖母的笑声在宫中回响:别追了。
不,我记的都吹走了。我哭泣着说,我的文章,历史!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它们都被风吹走了。
我说的全是假的,成了吧?她说。别追了!
假的?我惊呆了:你这么长时间都在骗我?我难过心伤得几乎要死:你竟然骗我?你怎么能骗我,一切都是假的。
别哭,孩子。她说,那什么是真的呢?
我没有骗你,孩子,我若骗你,谁又在骗我呢?她说,我若骗你,我一生果真都是假的吗?天哪!
什么是真的,孩子?不要再去追了,让它飘走吧!
风骤然又大起来,整个上阳宫的东西都在愈来愈大的风中乱飞,炼丹炉倒了,沙漏在地上滚动,日规也吹断了,无数的东西在飞,尤其是五颜六色的丝卷在光中飞,十分好看。
老王看着乐了,哈哈大笑。
随风而入的政变队伍突然在上阳宫涌现,他们冲进集仙厅时,个个举着刀枪剑戟,戟上的血迹在光中闪动,脸都是青的,因为刚刚博斗过。他们冲进上阳宫时,德官挺身阻挡:你们不能进来!他叫道,但他的叫声中断了,一个士兵的矛刺穿了他的肚子。
祖母靠在床上,看着这些涌入的人。我紧紧地靠在她身边,祖母用手抱紧我。这时政变队伍已经全部涌入上阳宫,我看见了太子哲,还有张柬之,他们把我们团团围住,惊异不已地看着我们。
我喊道:你们不要过来,走开!走开!
谁敢动我祖母一根毫毛!谁?
祖母笑起来,说,谁敢动我孙子一根头发?
静得可怕,我看见太子哲慢慢低下了头。
抬起你的头,皇儿。她说,看着我。
但太子不敢抬头,双腿在微微发抖。
你们要来抓我吗?你们抓得了我吗?祖母的声音飘满了整个上阳宫:你们抓不住我,你们知道吗?我是鸟,我是风,你们怎么能抓住我呢?我是太阳,想出来的时候就出来。 雅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动。
我早就知道你们要来,这不过是我安排的一次游戏,一盘棋。她说,我喜欢被抓,我呆在这里太久了,我要腐烂了,我要出去,我要回家,可是,谁能抓我回家?
谁能抓我回家?!她大声喊道。
士兵们走上去了,他们围绕在龙床旁边,这龙床真大,大到一个地步,象大地一样宽阔。我们这位地上的王,象一只巨蝠一样踅伏在龙床上,仿佛种植在那里。士兵们把龙床抬起来了,到处是床体发出的古怪的叫声,似乎某种毁灭的声音。人们让开一条路,龙床缓缓地出了门,来了阳光灿烂的开阔地上。我跟在后面,看见巨大的龙床边的士兵象蝼蚁一样,而阳光来临的时候,空中织起了无数绚丽的金线,我知道,太阳真的出来了。我从没有见过这种辉煌的日出,大地在它的照射下成了一块黄金,我看见我的祖母突然从龙床上站起来了,虽然摇摇晃晃,但她站起来了!她的裙裾在风中猎猎飘扬,阳光从她巨大的腰间放射出无限光线,使她成了一个剪影。
我浑身颤抖地站在那里,热泪盈眶,我看见我的祖母在龙床上站起来了,双手奋力地往上伸,她好象在摸什么,哦!她摸到了太阳。
那是她最想要的东西。
她倒下来了。
太子哲东倒西歪地走上前,注视着她,她一动不动了,披头散发,黄袍下露出一双赤足,象个流浪的妇人。太子痛苦地饮泣了,眼泪滴到她脸上,他叫了一声:
娘。
祖母死后我们只找到她两条遗嘱:一是她的墓碑应该是无字碑,上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第二,她要跟高宗葬在一起,因为他是她的丈夫。
看来,江山不在她眼里。
这个女人死了,周朝废除了,官方举行了大唐光复仪式,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我看见大唐所有的旗帜、官衔、地名、徽章已恢复了大唐时的模样,但这一切最终都要消失,就象祖母临死前所说:天哪我一生活着到底是为什么?转眼成空。
她给我的唯一遗物是那幅《武媚采花图》,其余的东西都被风刮走了。
祖母的葬礼隆重而又辉煌,我迟到了。当我打马去往皇陵的路上时,因口渴向一个农民讨水喝,他正在犁田。他问那么多人在干嘛?
我说死了人了。
一定死了个大官吧?他拄着锄头说。
差不多吧。我说。我把水壶还给他时,他说了一句:
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
注:本小说单行本《武则天》已由东方出版社于2004年4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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