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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武则天(14)(2009-03-11 17:14:26)

杰安插了一大批反对自己的大臣,并与之合谋准备一次针对自己的政变。谜底是什么呢?
  狄仁杰有时想起来会不寒而栗,不敢深思。
  狄仁杰已经老了,他没有时间去思考了,现在唯一紧迫的是行动。张柬之按狄仁杰吩咐去劝武则天除掉二张,然后政权顺利过渡回大唐最好,不流血总比流血好。
  但是当张柬之来到武则天寝宫时,看到了一幅令他难以启齿的画面,他被这情形惊呆了,竟怔在那里。武则天正在床上发癫痫,全身抽搐,口泛白沫,二张非但不救她,反而在那里戏弄女皇。张昌宗用狗尾草扫着武则天的脸,说,吐呵,再吐呵,多吐一些,把吃的都吐出来。
  张易之嬉笑着在一旁敲着人皮鼓。
  哈哈!张昌宗把草梢插进武则天的鼻孔,弄得她不停地打喷嚏,他就乐不可支。女皇,武则天,太后,天后!他数着她的名号,啊!武 ,圣母,神皇!你今天怎么变得象一条狗,真可怜!
  张易之学着武则天抽搐时的样子,恶笑。
  张昌宗把木鱼柄凑到她嘴过,她要咬,他故意不给,引得她象鸡琢米似地发抖,丑态百出。咬呵,咬哇!张昌宗说,我的女皇,跟木鱼亲嘴呀,你不是要结婚吗?跟它结吧!他把木鱼柄扔到她嘴边。张柬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这一幕是真的。在公众视线之外的宫廷内部居然发生着这种奇怪的场面,但这一切是真的。我的天哪!张柬之用手扶住了自己的额。
  张柬之推开门走进去时,二张立即停止了,他们注视着张柬之,脸上冷若冰霜。他们看着张柬之抱起武则天,把她放到床上。二张走了出去。
  武则天醒来后,一言不发。张柬之跪在她面前,太监侍候武则天,把她的头发,衣服和脸收拾停当后,她拿起了人皮鼓放在腿上,手略微颤抖地抚过鼓面上的人皮。
  张柬之打了一个寒颤。
  皇上……他奏道,不能留他们了。
  沉默的武则天抬起头来,对张柬之发出五个有力的字:
  没有你的事!

  我真的要跟你结婚,真的。武则天说着梦幻般的抱住张昌宗,伏在他背上。我喜欢你爱我,我喜欢你亲,亲我一下好么?张昌宗看了她一眼:好呵!这还不容易?他在她脸上叭了一声,不过看上去极其敷衍和粗鲁。武则天既可怜又不满地说,你这么粗鲁,不是真心的。张昌宗笑了起来:那还要我怎么样?武则天说,你要象爱我那样亲我。张昌宗说我听不懂你的意思,不如这样吧,我亲你一下,你赐一城给我。武则天说好,你要抱住我。
  张昌宗面前有一张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只见他一手揽住武则天一手拿着笔,亲一口就勾掉一座城--这城归我了!武则天闭上了眼睛,任他亲,也任他勾。张昌宗亲一口,问还要不要亲?要亲。武则天说,于是又一座城勾掉了,地图上划满了墨迹,而武则天却陶醉到深处,近似昏迷,她紧紧抱住张昌宗,不停地抚摸着他,虚幻的爱情使这个可怜的老女人魂不守舍了。最后,我们看见她眼中涌出了夺眶的泪水,而地图上已勾到最后一座城了。
  张昌宗扔掉笔,对她说,皇上,你已经无家可归了。

  武则天驯养了一只八哥,这只八哥会说话。现在她除了八哥和人皮鼓,连那尊等身雕像也不要了,她只要一看见那雕像就有错位的怪诞感觉,好象另一个武则天向她挑衅,现在这个懦弱的武则天已经无法与过去那个强悍的武则天抵挡,她心里起了一个念头:要把它砸掉。但她对实践这个念头犹豫不决,它是她的偶像(很明显武则天是崇拜自己的,至少过去是这样),她不知道雕像真的砸掉后,自己会怎样。
  她把主要时间用以驯养八哥,不停地跟它说话,亲自喂它米和水,一个人如果到了终日跟动物泡在一起时,说明她对人不怎么感兴趣了,豢养宠物绝对是一种颓废的象征。武则天跟八哥逗乐儿,教它叫圣母!神皇!八哥就学着她叫,武则天大笑起来,她好象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太监也跟在一旁同乐。
  如今,畜牲说人话了。她对太监说,人却说畜牲的话了。
  是。太监附和道,乾坤颠倒了。
  乾坤颠倒?你说错话了。武则天用喂八哥的勺子碰了碰太监的嘴:乾坤就是阴阳,阴阳就是男女。
  我……太监恐惧得嘴唇颤抖:我不是那意思……
  武则天释怀而笑:怕什么,你没说错话,说错了我也不会杀你,谁喜欢杀人呢?谁又能一辈子不做错事情呢?
  皇上,你就能,你是佛爷转世。
  荒唐。武则天厌恶地说,去去去,把张昌宗给我叫来。
  太监为难地说,他现在不在。武则天狐疑地望了他一眼:你是在骗我吧?太监说他可能在睡觉呢。武则天厉声说,你给我把他叫来,我有事找他。太监只好一路小跑而去,一会儿又回来了,一声不吭。
  怎么回事?武则天疑惑地问。她放下鸟笼往张昌宗住的地方走去,太监拦住她,她甩开了太监的手,一路直走,来到张昌宗寝宫门口。听见里面有笑声,她让人撞开了门,看到的一幕立即使她面无人色:张昌宗抱着一个漂亮的宫女在行淫,周围的人迅速退去,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张昌宗的脸也和武则天的脸一样,变得苍白,整个场面似乎凝固了。
  宫女显然吓坏了,慢慢地哭泣声就出来了:皇上……我……她欲下床跪拜,不料张昌宗一把拦住了她:不要怕,你不要动。
  然后他垂下头,脸上露出无所谓的神情,说,现在,你杀了我吧。
  武则天注视着瑟瑟发抖的宫女,好象看到当年的自己,她对宫女说,你出去吧,你没有过错。
  宫女谢恩之后提着裙脚窜走了,张昌宗说,杀了我吧。武则天说,你知道我不会杀你却说这样的话,我被你二十多岁的人玩了。张昌宗说,那可不一定,你是皇上,要杀我还不容易,自打进宫我就知道命已经不再我自己手里了,那还不如痛快地玩一回,还不知道哪天死呢。
  武则天走过去抱住他赤裸的上身:我真没想到你也会害怕,跟我进宫时一模一样,这宫廷不是人呆的地方,这是阴间、坟墓。她扳回张昌宗的脸看着自己:但你应该相信我,我真的不会杀你,我要跟你结婚。
  张昌宗看了她一会儿,开始穿衣服。
  我不信。他说。不,不信,没那回事。
  相信我,我会让你当皇帝。我当皇后。
  张昌宗又看着她,一会儿之后摇摇头,说,不,没那回事,皇上你怎么说梦话呢,真可笑。
  武则天狂躁地暴怒起来,拾起一条鞭子抽打张昌宗的脊背。她好象发狂了,咒骂道:你不相信我!你不相信我!张昌宗躲避着,在她的皮鞭下翻滚。武则天疯狂地追逐张昌宗,皮鞭落在他身上发出啪啪的声音,但他不反抗,只是躲,他还没有见过武则天这么暴怒过,但很奇怪,张昌宗一点也不害怕,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母亲教子的古怪感觉,他好象是儿子,母子关系似乎比情人关系更合宜更准确,自从进宫后这种感觉一直潜藏在他的内心深处,直到今天在皮鞭下显现出来。
  武则天打累了,扶着床栏歇息,不停地喘气:我累了,我真的老了,打不动了,我是老了,动一动就喘气,你却特地来气我……
  你把我杀了吧。
  你知道我不会杀人了,却说这话来气我。
  谁让你不杀人了,你是皇帝,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是你自己不愿意吗?
  你知道我不杀人了,就无法无天,干出这样的事,啊,我老了,说话都吃力……
  皇上,你不是神仙吗?神仙也爱干这种丑事?神仙也会嫉妒?皇上……寝宫里只听得到张昌宗的声音,人已经不见了。
  神仙……武则天颓然坐在床边的身影是孤独的,我们听见了皮鞭落地的声音,但看不清她的表情,整个人陷在灰暗中,更象剪影,有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一直很静,她什么话也没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所以什么声音也没有。后来,好象那道光柱湮灭了。

  夜半时分,仿佛连空气都是蓝的,蜃气在流荡,居无定处。武则天独自来到万象神宫,不知她是如何摆脱德官和那些宫役的。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这座庞大的宫殿中,打着赤足,披头散发,如同一个灵魂在飘荡。我们看见她再一次登上神宫,穿过其中复杂的结构--那些构成迷宫的复杂的阶梯、回廊和园中之园,如同一个幽灵在寻访故地。她被无限放大的喘息在万象神宫的结构中穿行、起伏,类似流水一样泻散。武则天在那里飘来飘去,忽隐忽现,她好象在那里招魂,呼喊着高宗的名字,呼喊着儿子的名字,但回应她的是一团又一团极其古怪的混合了的声音,里面有高宗的呻吟和胡言乱语、儿子的哭声和王皇后肖淑妃古怪的狞笑,甚至还杂有马嘶和长笛的声音,仿佛无数人在说话,又说不清内容。武则天在神宫中螺旋上升,似乎又在重临宝座,但那种古怪的混合声音愈来愈大,震动着她的神经。武则天悲怆的声音在回荡:是谁在那里?是谁?好象谁也不在,没人回答她。武则天大声说,快出来,出来。后来她好象树叶一样从宝座上飘下来了。
  她坐在神宫的底部,抽动了一块木头,神宫开始摇晃起来;她又抽了一块,神宫又坍了一角;她抽了第三块,仿佛有一种连锁反应,神宫的左侧崩溃了;她继续动作,神宫如同骨牌一样疾速坍塌、崩溃。望着这个庞然大物正在腐朽中崩溃的景象,武则天不禁笑起来了,她笑得很响亮。万象神宫整个坍塌溃败的过程真是惊心动魄。武则天最后象孩子似地站在废墟上,德官找到了她,牵起她的手,说,走吧。

  深秋的宫中风声正紧,有飘落的黄叶布满地面,象一个一个的金币,某些刺耳的消息已在宫中随风扩散,但引起警觉的人不多。
  张柬之最后一次拜访狄仁杰,发生在这天的傍晚,这时的狄公已走向生命的末途。他卧床不起已有月余,在这个月里,政变的计划已逐渐成熟,狄仁杰也因此接近垂危,如将残的灯火。但在张柬之来叩访的这个傍晚,他出现了回光返照。
  时候到了……他说。他的意思张柬之都明白,所以并不回话,只是静静地听。
  皇上一生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她的所为,有顾到民生的一面,也有目共睹,她的过人之处无以伦比,末了她起用贤能,心怀渐宽,我们也都看见了。狄仁杰说,只是逆天而行,罪当诛。
  何谓天与逆天?张柬之问。
  我也说不上何谓天,但我们心里都知道谁在倒行逆施,多行不义必自毙,她的寿限到了。狄仁杰叹了一口气,说,我再说,断案留给后人,我们只做事,大周气数将尽,不做也得做了。唉,皇上是个可怜的女人。
  时候到了。张柬之说。
  其实,她现在已不象个皇上了,她只是个女人,她的路走完了。狄仁杰说,万人之上的人比谁都可怜,因为她最孤独。
  那……就按既定的办?张柬之问。
  狄仁杰默然,又点点头,说,你去吧。
  张柬之礼毕,走到门口,听得狄仁杰叫他,他就回头,看见狄仁杰的眸子已经浑浊。    千万……别伤了她。狄仁杰说。
  张柬之点了点头,走了。当他走到回廊时,后面传来了哭声,他驻足而立,知道狄公死了。
  他立即感到:自己要成为一个改变历史的人了。

  万象神宫崩溃之后,祖母进入了最后的阶段,她感到她的身体也正如这座脆弱的宫殿一样在坍塌,祖母似乎已经听到了体内骨骼断裂的声音。她几乎离开了所有的人,或者说所有的人离开了她,都一样。祖母的身边仅剩下了唯一的与她说话的人,他就是从小陪伴她的太监德官。
  我在上阳宫的时光,曾与德官谈起祖母,但德官总是显得隐忍,或者说是胆怯,只是在祖母垂危之时,德官才谈到一些她的事。在德官的叙述中,祖母完全变了一个人,她变得慈和、亲切甚至有些孩子气,有些情节说出来让人不可相信,下面是德官的叙述。
  她爱我。从她十四岁开始,我就服侍她,除了她去尼姑庵的几年,我一直在她的身边,直到现在。现在她老了,我也老了。几十年来我们并没有说过很多话,但我心里明白她需要我,她总是很随便地叫我德官!德官!很少对我动气。现在我们都老了,我们之间的话才突然变得多起来,好象她已经过完了一生,现在该歇歇了,那些过去围绕在她身边的观众似乎都厌倦了,一个一个离她而去,只剩下了我。她喜欢我,她常常对着我一个人说她想说的话,有些话不着边际,有些话异想天开,我常常笑出声来,她曾经指着天上的月牙儿对我说,德官,你要是不听话,我把你挂在上面。我感到她回到了十四岁的时光。
  你是说她返老还童了?我问。
  我记得她在十四岁的时候,经常说这样的话,我记得有一次我跟她去采花,她告诉我花香会飞。我那时也小,挺傻,说花香怎么能飞呢?她说花香不能飞,怎么跑到你的鼻孔里去的?我一听觉得她说得真对,说得真好。后来她就很少说这样的话了,直到现在,她老了,老得象当年十四岁一样。
  人老了会糊涂吗?我问,跟小孩子一样?
  她变老了,很少上朝了,我看她有时一整天缩在房间里,坐在墙角的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老是看着一个地方。我怕她出事,问她怎么啦?她说,德官,人老了就没有用了吗?我不知说什么好。她又说,德官,我真想离开。我问她离开什么?她说,我真想离开,到另一个地方去。我说你想到哪里去?她又重复了一句:我要到另一个地方去。
  她要到哪里去呢?我问德官。
  我看见她越来越沉默,最后一天说不上三句话了,饭量越来越小,有时一餐只吃一个鸟蛋。我劝她多吃一点,她说,吃下去有什么益处呢?
  你会饿的。
  我现在轻得象一张纸一样。她古怪地笑了两声,表情重新陷入黑暗。
  轻得象一张纸一样的时候,就可以飞起来了。她说。
  说完这一句她就再也没说话了,一直到黄昏,我看见她异样地陷在椅子里,仿佛已死。我暂时离开了她,想去帮她弄一点珍珠汤喝,突然间听见她叫我。
  我奔过去的时候,只见她跌落在地上,我问她怎么啦?她说有人要害她,我们快走。我问是谁想害你?她说,人想害我,我们快走吧!我要立刻离开这里。我问怎么走?要不要车马?她说,不要了,就我们两个人,我们走着去。
  去哪儿?
  我要离开这儿。她说。
  于是我背起她就跑,侍卫都没有看见我们,我虽然老了,但还有力气,我奇怪的是她竟然如此轻盈,直的象一张纸一样。我背着她一直跑,跑出侧殿,来到花园,她在我背上直说,走呀,走呀,离开这儿,离开这儿!我一直尽快地走,躲开了所有人,这时天空放出夕阳的光,金黄金黄的,我们都被吸引住了。她说你歇歇,我放下了她,她注视着金色的太阳,流下了眼泪,说,多好看的太阳啊!
  我们不知跑了多久,我们都已经精疲力竭了,天也慢慢地暗了下来。我们在那里不得不歇脚,她说,我们跑出很远了吗?我说是的。她说,我们离开皇宫了吗?我说,是的,我们走出好远了。她又问了句:真的离开了吗?
  夕阳在殒落之前能发出最绚丽的光。我们一起坐在地上,那里好象是一片荒郊野地。我环顾四周,说,这里什么也没有,我们一定离开皇宫好远了。她听了我的话,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微笑,好象很幸福。她注视着我说,德官你,你累了。我说没什么。她说,你这么老了还能背得动我。我不好意思地笑了。她说,你记得十四岁时你背我去采花吗?那时候你背起我来象飞一样。我低下头说,皇上,我也老了,现在背不动了。她摇摇头,说,德官,我们都老了。我看见她说话时含着眼泪:德官,谢谢你。
  皇上。我从来没有听过她说谢谢谁,于是恐惶地叫了一声。
  德官,你为什么几十年一直忠心耿耿地跟着我?
  我……皇上。
  为什么?她注视着我:现在别人都离弃我,只有你一个人呆在我身边,为什么?
  我……皇上。
  德官,告诉我,我心里害怕,现在我身边没有一个人了,丈夫、儿子、大臣都离我而去,只有你从十四岁一直陪我到今天,为什么?
  我……我终于说出了一句话:我喜欢你。
  喜欢我?她大吃一惊,注视着我久久没有说话。我这才醒悟自己说了一句罪该万死的话,全身都颤抖了,俯伏在地说,我该死,奴才该死,皇上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她没说话,慢慢地扶起我,仔细地看着我:不要怕,不要怕,慢慢说,你喜欢我,真的喜欢我?
  真的……我说,从十四岁那一次采花开始,我就喜欢上你了。
  她慢慢地笑起来了,她的笑声很古怪,其中有哭的成分,所以很悲怆:你喜欢我了?真的吗?我这么老了,你会喜欢我?我是一个坏人,坏女人,你真的喜欢我吗?你为什么要喜欢我?我丈夫不喜欢我,儿子不喜欢我,为什么你要喜欢我?我的人民不喜欢我,你为什么要喜欢我?
  真的。我也不顾一切了:我喜欢你,皇上。
  你喜欢我什么?连我自己都不喜欢自己。她笑了,又哭了,分不清是哭还是笑:天哪!
你喜欢我!我太高兴了!德官,我真的太高兴了!太高兴了!
  我也哭了,哭中也在笑。一对老妪老叟在野地里既哭且笑,痛苦又幸福。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夕阳在田野上撒下最后的光。她看着田野说,德官,我们一定走出很远了,谁也不知道我们在这儿,我们不回去了,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儿住,喏,那里有一间木屋。
  我果然看见有一间木屋。
  她说,我们两个人就在这住,在这儿种地,好不好?
  我说好。
  一个人挑水,一个人浇园。她说,真好啊,多安静!
  可是我好象很老了,挥不去锄了。她又说。
  不会的,皇上,你很好,你会有力气的。
  我们在这里开荒,种上很多很多庄稼,有麦子、稻子、扁豆、南瓜、刀豆、青菜,一大片,绿油油的。
  还有花。我提醒她。
  对了,我怎么能把花忘了呢!她说,我要种一大片花,当大风吹来的时候,花香就飞起来了,花香会飞,一直飞,飞到天上。
  夜幕终于降临了,幻想也似乎暂时消失了,我牵着她的手,感到她很疲惫,身体在颤抖。我说,喏,我们先到那木屋去看一看。
  木屋里居然有一个人,这个人很老,比我们更老,好象在这里住了一千年了,他没认出我们是谁。我说了半天话,才知道这是太宗时的花工,已经老得不能再老,可能所有的人都把他忘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心生疑窦。
  花园。他说。
  花园?我问:哪里的花园?
  ……老人木了一刻,说,皇宫,皇宫,花园。
  我看了皇上一眼,我见她脸上在慢慢积蓄绝望的风暴。我沉默了一下,悲哀说,我们没走出去,皇宫太大了,我们还在它里面。
  我们还在宫里面。她重复了一句。
  这是一个废弃的花园。我说。
  我时我们听到了喧哗的声音,灯笼和火把过来了。我们知道谁来了。那些人在离我们几丈远的地方跪下了,我看清了为首的是太子哲,还有张柬之。
  皇上!张柬之说,微臣前来接圣驾回宫。
  回宫?她说,回到哪里去?
  皇上!张柬之禀道,荒郊野地,恐伤龙体,圣驾请回罢。
  你们不要怕,不要怕我跑,我跑不了。她环视四围辽阔的田野,说,我以为这里是野外,想不到还在宫里,这皇宫真大啊,用尽我的一生也走不出去。
  母亲!太子哲叫了一声。
  你母亲老了,跑不了。她注视着儿子。你用不着担心。
  我们几乎是被逼迫回宫的,我们一回去,立刻被送进了上阳宫,实际上等于监禁,皇上被软禁后,上阳宫封起来了,我们失去了真正的自由。为了防止我们再次逃跑,辱没朝廷,他们派兵在上阳宫把守。我们一直在上阳宫住着,只到你来。
  德官的叙述突然停止在那里。

  出现了与开头一模一样的情景:
  我跟着他走着。
  这是上阳宫,我祖母最后的居所,它并不象一般的宫殿那么富丽堂皇,而是充满黑暗;它也不是那么巍峨,而是极其狭长,如同一个时间隧道。我是武则天的孙子,跟着太监往前走,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旷中被放大,我一度被自己的脚步声吓住了。我胆战心惊地注视着周围,这是个老而又老的宫殿,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废墟,到处是坍塌的椽子、石柱和上面沉重的蜘网,蜘蛛死在那里。
   我们去哪儿?我问。
  上阳宫。他答道。
  这不就是上阳宫吗?
  上阳宫不止这一点儿,它很大,很深。
  它为什么象一个地道一样?我问。
  不知道。
  你是谁?
  皇上的贴身太监,德官。
  德官?
  我从遐想中返回,看见德官正坐在我对面,这里是上阳宫,德官仿佛正在被回忆所折磨。我说,德官,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些是真是假,听上去很难让人相信。
  何必要让人相信呢?德官仿佛还在回忆中。
  我就是把它写进去,别人也会说我瞎编的。我说,这不象是祖母干的。
  那什么才象是她做的事呢?德官喃喃自语。
  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德官,当年祖母逃跑出宫,太宗为什么没杀她?
  采花。
  我知道她出逃是为了采花,我要问太宗为什么没杀她?
  采花。
  采花?
  是的,都是花,都是因为花,到处都是。

  那时,我也十四岁,跟皇上的年龄一模一样,我喜欢她,因为她与众不同。我记得太宗宠幸她的日子,那一天风真大,吹着梅花的香气穿过阳光,那是个好日子。太宗出外打猎的时候,听说一个宫女为了采几朵梅花逃到宫外去了,觉得不可思议。黄昏的时候,太宗下了宠幸武则天的圣旨。
  我们去伺候她的时候,她正在房里往头发上戴花,她真美,尤其是头上洒满花瓣的时候。她对我举起一朵花,说,好看不好看。我说好看,不过还是请娘娘快快梳妆吧,我们得动身了。武则天好象没听见我的话,专心致志地把一朵腊梅点上云鬓,说,皇上见到这些花时,一定会喜欢的,男人都爱女人对吧?女人是花。
  我心暗说,娘娘呵,皇上见到花,就要杀你了,你还不知道。
  其实太宗心里明镜似的,宫女出逃,在他手里是必死无疑了,太宗说是要宠幸她,其实不过是要召来问过一回,同寝后就要她的命,而她却浑然不觉。
  娘娘,快起身吧。
  我们用锦衾把她裹了,扛在肩上,飞快地送到寝宫,那时天已落黑,我扛着她奔跑时,听见她在吱吱地笑。我说,娘娘,你可别笑。她在锦衾里说,我想笑。我说你见到皇上时,千万别笑。她说,见到皇上我不笑,难道还哭吗?我说,你真的别笑。她还是笑个不停,说,德官,你挠着我胳肢窝了。
  我摇摇头。我有一种十分古怪的感觉,因为过一会儿她就要死了,所以现在我扛着她,好象已经在扛着一具尸首了。
  我突然感到痛苦,差一点摔倒下去。
  武则天送进寝宫后,我一个人被允许侍侯一旁,皇上宠妃时只能有一个太监在场,那就是我,我还必须用笔和纸在场记下每一个细节和皇上每一句话。我退到幛帷的另一边,跪在地上,手上握着笔,但一直发抖,因为我知道她要死了。
  太宗说,过来。武则天却一直笑。太宗说,你笑什么?
  武则天还是笑。
  太宗说,有什么好笑的?
  你光着身子。她说。
  你!--太宗有些恼怒,不过还是用被衾遮了一下身子。他看了看自己:我很胖么?  她点了点头,还是笑。太宗说,你不要笑,等一下你就笑不出来了。
  为什么?她问,笑都不可以吗?
  我是说等一下你笑不出来了。
  不会的。武则天说,我这人很少哭的。
  到时候你也哭不出来了。太宗说。
  为什么?她问。
  你逃跑了。太宗说,你从宫里跑出去,是不是?
  不是,我没有逃跑。她辩解道。
  还敢说没有?太宗说,你小小年纪,竟然胆大包天。
  不,我不是逃跑,我只是想出去摘几朵梅花的。她喊起来,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的。
  回来?太宗说,你回来做什么?
  你要杀我吗?皇上!突然说。太宗一时语塞,怔怔地看着她。她又说,我只是为了摘花,你就要杀我吗?
  花有什么好摘的,我不明白。太宗说。
  花真好哎!她说,树上到处都是梅花,风吹起来的时候,花香一团一团地飘过来。她从头上取下一朵递到太宗鼻前,问:香不香?
  香。
  好看不好看?
  好看。
  宫外那片野地里到处都是。她陶醉在自己的叙述中:但宫里一朵也没有。
  不会吧。太宗说,宫里怎么会没有呢?
  冬天来了,花都掉光了。她说。
  是呵,冬天嘛,花当然掉了。太宗说。突然他问:你真的不怕我杀了你吗?
  砍头是不是跟落花一样?她问。
  真拿你没办法。太宗摇摇头,说,跟你在一起,我都要变成小孩子了!
  变成小孩子不好吗?武则天说,你太老了,皇上,为什么不变小一点儿?
  太宗又用被衾裹紧了一下身子说,我真的很老了吗?你看我很老吗?
  你要跟我去采花。
  跟你去采花?
  你跟我去采花,你就变成小孩子了。她说。
  不行,这怎么行。太宗说,我怎么能跟你去采花。
  现在就去。她说,明天风一吹,花都没了,就采不到了。
  现在去采花?太宗惊异不已地注视她,深更半夜的,让寡人跟你去采花,亏你想得出来。
  为什么不行?是不是你太老了?
  我才不老呢!太宗说,我是皇帝,皇帝知道吗?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真的?她高兴得跳起来:我就去,皇上你可别走,在这儿等着我。
  好吧。太宗嘟囔了一声。
  我走了。
  去吧去吧。太宗摆摆手。
  我从幛帷后面被招出来了,我简直目瞪口呆,直到武则天召呼我时,我才猛醒过来。  走呀,我们采花去。她说。
  于是,一幅奇异的画面出现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头上戴着花环,身上穿着睡袍,深更半夜昂首阔步在前面走,我率领几十个太监在后面追随,走出寝宫,穿过回廓,进入花园,出了后宫门,往那边长着梅花的地方进发。
  我简直无法描述当时的情景因为太让人不可思议,但事情却发生了。我们采完花后又浩浩荡荡地回到寝宫,一路上卫士侍立两旁,护送着花仙子昂首阔步,怀里揣着一大兜鲜花,直往太宗那里进发。
  武则天怀抱鲜花重新登上龙榻时,太宗惊异得说不出话来,他好象也被感染了。武则天在龙榻上跳,手一松开,花瓣洒满了龙床。
  真好看。太宗喃喃地说。
  皇上,你的床真大!她说着抓着花洒在皇上身上和头上,太宗呆呆地,后来他小声地说,你真是一只小妖媚。
  他一把抱住她,疯狂地抚摸她,亲她。
  …………
  但太宗那天晚上什么也没做。
  什么也没做?我问德官,为什么?
  因为天亮了。德官说,太宗看见天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在满床的花瓣上,就不杀她了。
  你说的象神话似的,我不相信。我说,摘了几朵花就免了杀身之祸,太离奇了。
  信不信由你。德官陷入回忆之中:你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
  我沉默了一刻,说,别看我小,谁也骗不了我,我是大人了,不会轻易就相信别人的话。
  我骗你做什么呢孩子?我已经老了。
  那……你不是记下那天晚上的事吗?你把记下的拿来给我看,我就相信你。
  我……什么也没记。
  什么也没记?
  是的,什么也没记。德官苍老的声音在上阳宫回荡:什么也没记,我只记得,那天晚上,花洒满了龙床……
  花洒满了龙床?
  是的,都是花,都是因为花,到处都是。
  …………
  德官的话还是不能让我彻底相信,这也许是德官弄错了,也许是出于祖母自己的臆想,祖母无论说什么话,德官总是相信的。我已经身心疲惫,无力去探究事实的真相了,因为我的祖母,她的一生太久太长了,她做过的事太多了,而且她也太老了,而我才十七岁,有很多事情我不明白。我只记得,满树的梅花开了,风把花香吹过来,虽然相隔了七十年,我依旧闻到了它的清香。
  花是这世界上最美的东西。

  黄昏的时候,武则天突然从床上坐起来了,大家不知道她要干嘛。德官趋前凑到她嘴边,听她说,我想要花。
  冬天,北方的花凋零了,没有花。大家不知道她为什么偏要在这时看花。德官小声地对她说,皇上,现在花都凋零了。武则天梦呓般地说,花谢花又开。德官说,现在花还没有开。武则天又说了一句:我想要花。德官听到这里想,难办了。他回忆起几十年前那次催花的奇迹,但德官几乎不可能想象那奇迹还会出现。
  我想要花。
  皇上,到春天,花就开了。德官说。
  春天?春天……春天多好呵。武则天说,到处是流水,花都开了,还有蝴蝶在花丛中飞。
  现在还不是春天,花还没开。
  为什么?
  花期还没到……德官回答这句话时连声音都颤抖了,他害怕武则天又会故伎重演,勒令提前开花,德官认为那一次纯粹是神迹,是不可重现的。这时武则天看着德官,说,你连说话都颤抖了,我只说想看花,没说要开花,你害怕什么?
  奴才害怕皇上再叫我们抱暖壶催花……
  武则天吃吃地笑起来了,她有气无力地说,不用害怕,我不会再让你们催花了,我再也不会命令花提前开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武则天脸上浮现沉重的悲哀:因为我老了,老了,明白吗?我老到一个地步,连拿一根针都喘气,我气数已尽了,再也没有信心了,明白吗?
  皇上,别这么说。德官说。
  不--!她叫了一声,但叫声很空洞:我知道我不行了,你们不要瞒我,我即使再命令花开,花不会听我的意思了,我知道,我知道。
  皇上!
  我只是想看花而已。她说,我想一想都不行吗?
  德官眼眶里立即涌上泪水,他转身走到外面,吩咐道,速速到南方调花,昼夜兼程,越快越好。
  一幅景象出现了:我们看见送花的骑兵打马奔驰,他们穿过黑夜和晨曦,目夜不停。每一驿站都有一个壮实的骑手替换,大约有几十个人一起执行这个使命,他们把花背在背上,每到一站立刻浇水,以免花叶枯萎。在上阳宫,时间在沙漏中逝去,德官不时地伏在武则天耳边说,快了,皇上。武则天好象在半睡半醒之间,她梦呓般地道:是呵,快了,我听到马蹄声了。德官知道她是幻觉。武则天自言自语:快了,我闻到花香了。
  花终于送到了上阳宫,当它被端到武则天面前时,骑手莫名其妙地瞪大眼睛,叹了一口气,倒在地上死了。他立即被拖了出去。武则天惊叫起来,她抚摸着花叶,脸上沉重的悲哀持续不退。
  皇上,花来了。德官说。
  它还是枯萎了。她说。我老了。
  这花还挺好。
  它还是枯萎了。她又说,我老了。
  只枯萎了一点儿。德官端详着花。
  它还是枯萎了。我真的老了。
  这花是假的。她突然又说。
  不是假的,是从南方运来的。
  这花是假的,北方现在没有花。
  是从南方日夜兼程送来的。
  你说假话,北方这时没有花,这一定是假的。
  皇上……
  谁能让这时候的花开呢?一定不是人了,世界上有很多人做不到的事情。
  年轻的时候,皇上您做到过。您不记得了?
  铧钵摔在地上粉碎,武则天绝望的惊叫在上阳宫回荡,让人颤栗不已。

  政变开始的时刻,武则天正在寝宫里会见一个客人,这个人叫陈子昂,是著名的诗人,曾经抨击过武则天的暴政,但他们今天在一起,并不是谈政治,而是论到诗艺以及诗歌所能表达的人生理想。
  张柬之在动手之前先来到了东宫,太子哲一见张柬之的表情,就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他感到极其为难。张柬之问:太子已经不记得十四年的放逐了么?太子脸色苍白,说,我不记她的仇了。张柬之说,不知太子看清楚没有,这不是家事,而是国事,太子一听更烦燥:我不听什么国事,我不管国事!家事已经要了我的命!哦!太子痛苦不堪地掩住了脸。
  ……张柬之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太子,你应该晓得,在我们这块国土上,你的家事就是国事,二者是很难分清楚的,今天非得要你出面不可,否则我们把江山给谁呢?
狄公千辛万苦把你弄回来,是为了什么?
  太子不吱声了。
  你为什么当太子?不就是要当皇帝么?张柬之说,皇上立你太子不也是这个意思吗?现在小人在她身边,皇上倍受搅扰,不堪重负了。
  太子颤抖地说:她……她是我母亲。
  是的,她是你母亲,你登基后她照样是太后,我们决不伤她,还要保护她,不让小人搅扰她。张柬之注视着太子:太子,你看见一种定命了么?大周气数已尽,是到了恢复大唐的时候了,因为你们都姓李。
  太子咬着嘴唇。张柬之把一份谏书放在他面前:太子,难道还要我替你按手印吗?
  ……太子叹了一口气:还是……我来吧。
  他在纸上按下了手印。
  武则天和陈子昂论到的主要话题围绕在诗人的代表作《登幽州台歌》上。武则天轻声把它吟诵出来时,陈子昂从这个妇人沙哑的噪音中听出了一种凄厉的苍桑。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幽幽
      独沧然而涕下
  皇上,你朗诵得太好了。陈子昂说,听得我这个作诗的人都入了境界。武则天说,你刚作这首诗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它,但我没跟任何人说我喜欢这首诗,因为孤独太可怕了。陈子昂说,没有孤独就不会有诗,诗人是一些仅靠幻想活着的人,因为渺小,所以他们觉得前途黑暗,没有什么能满足诗人的。武则天问:诗不可以吗?陈子昂摇摇头:不,不可以,它只是一种代替而已,就象酒,暂时使人沉睡。
  还有独裁者的剑,霸王手中的鞭。武则天说,都是心的工具,但心却永远无法满足。   是的,心永远无法满足。陈子昂注视着武则天说,因为人不属于人自己,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需要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活在这个世上。武则天说着,已经沧然涕下,泪流满面。她说,我好象生活在别处,不在家里,在别处。
  在哪里?皇上。诗人问。
  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天哪,别问我!她喊道,我要死了,那地方太黑,一片漆黑,哪是什么地方?究竟是什么地方?
  阴间。诗人的回答激起了她恐惧的叫声。
  这时我走进了上阳宫,我看见了诗人和我的祖母,祖母脸上镌刻着万劫不复的绝望的风暴,她象一个害怕黑夜的恐惧的孩子那样抱着柱子,好象已经不认得我了。
  诗人把我拉到侧殿,德官在那里忙成一团,他努力与几个年轻太监配合,想把已若痴呆的祖母弄回到床上。
  她为什么变成那样?我颤抖地问诗人。
  绝望。诗人说。
  绝望是什么?
  死,死亡。诗人说。
_ 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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