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blog.sina.com.cn/beicun[订阅][手机订阅]
字体大小: 正文
小说:武则天(13)(2009-03-11 17:12:25)

     姓武?武则天迷茫地注视着人群,涌上一种葬礼的感觉。
  你是一个万民爱戴的圣母神皇。
  不,你说错了。武则天对自己下了个结论:
  我现在感觉,我只是一个云游四方的孤僧。
  我!我也要控告!武则天一反常态地喊道,这句突如其来的话使在场的人大吃一惊。    你要告谁?狄仁杰问。
  他。武则天指着僧怀义,僧怀义想不到武则天会这样,竟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我也要控告!武则天丧失理智一样。
  皇上,你真要告他?
  我要告他,我要告他!武则天眼神逐渐浑浊。
  皇上告他……什么呢?
  ……武则天仿佛遁入迷津,好久没说话,僧怀义已经魂飞魄散。过了一会儿,武则天答道:我告他不爱我。
  愤怒的群众一拥而上,立即把僧怀义淹没了。

  武则天退出万象神宫时,群众还在那里狂呼万岁,万万岁。武则天说,他们说错了,人怎么能万岁呢,能活个七、八十岁已经不错了,一生都是愁烦。
  这时发生了一件事:僧怀义死了。他是在武后刚刚发病时群众骚动中被踩死的,因为武则天的控告,狂怒的群众践踏着他,直到脑浆迸射面目全非。奄奄一息的僧怀义被抬进来时,很奇怪武后并没有丝毫惊异的反应,只是他惨不忍睹的样子让她有些难受,她看上去很平静,也可以说是有点麻木。
  僧怀义在回光返照中注视着武则天,似乎在血肉模糊中露出古怪的笑容。他微弱地说,皇上,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你喜欢高宗,我算什么,不过是一个卖膏药的,一个无赖,一只蚂蚁……皇上,你为什么要控告我呢?我真想不通。僧怀义说着古怪地惨笑起来,笑得血肉都在颤动:我这种人,一只蚂蚁,一条狗,皇上您只要说句话,我就立即死了,奇怪,你控告我干什么?我这样的人值得皇上控告么?可笑!皇上,你也控告上瘾了吗?
  人群中一阵骚动。
  僧怀义突然双眼暴突,吐一口血,死了。
  武则天喉咙里响了一声,脸色铁青。她注视着黑压压的人群说,这好象是一盘棋,起先我是棋手,只有我一个人是棋手,可是后来我也突然变成了一枚棋子,那么现在谁是棋手了呢?她环视而问,无一人能回答。武则天望了望僧怀义的尸首:
  盛殓!
  这就是她对这位朝夕相伴的情郎的结论。
  武则天用绝望而迷茫的眼光扫了众臣一眼,说:瞧,我说过,人怎么能万岁,万万岁呢?
  武则天回到寝宫时,天已走向迟暮。形同虚脱的武则天半躺在一张椅子上,注视着暮色发怔。
  把那姓张的年轻人带过来。她说。
  张昌宗出现在她面前时,已经变了一副模样,既端肃又迷茫,原先那股狂热崇拜的神采已经从他脸上消失殆尽,一种劫后余生的清冷之美在这个英俊男人的神情中浮现。他也好象很疲倦了。
  武则天让他坐在她身边,看着他伤神的脸,说,你不象白天那么有神采了,年轻人,你好象很难过。
  ……张昌宗没吱声。
  你有心事,年轻人,你瞒不过我。武则天甚至剥了一瓣桔子给他,他不敢接,她就塞进他嘴里,张昌宗机械地咬了一口,突然呛着了,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武则天看着他的样子说,一块桔子就把你呛成这样了?你的样子真难看。
  我知道你对我失望了。武则天说,你是第一个见到我发病的平民百姓,但我告诉你,不要对我期望过高,我也吃,也喝,我也是人。
  ……张昌宗仍旧不说话。
  我知道你很失望。你的偶像破灭了,是吗?
  ……张昌宗发了一声,象是笑,又象哼。但能从他嘴角看出自嘲的痕迹。
  你过来。她把年轻男人拉到身边,紧贴着自己。张昌宗呼吸急促起来了。武则天轻轻地抱住了他,闭上眼睛,说,你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变得沉默寡言了。
  她抚摸着张昌宗的头,肩胛,胸脯,后背以及腰。你真象我的儿子。她说,我有四个儿子,死了一个,流放了两个,一个才做五十四天皇帝,我想他们,我的小儿子,现在已经不是皇帝,他变得象个尼姑了。儿子!
  张昌宗听不懂她的话。武则天抚摸他时,他全身显得很僵硬,脸上充满迷惘之色。你太美了,多好,这么年轻。武则天抚摸他的脸,导致他的嘴角抽搐:要是时光能倒流多好,我又回到十八年,跟你一样年轻,可以从头开始。
  太后。张昌宗低低地叫了一声。
  你全身硬得象块铁,冰冷。她说,你嫌我老了,我知道,我是老了,跟你不相配。多可怜,人老了不会年轻,死了不能复生。
  武则天感到一阵恐惧,抱住我!她叫道。她把张昌宗的手从背后拉着围绕到前面,揽住自己的身体。摸我,为什么不摸我?她说。
  他慢慢地抱紧了她,在她腰间抚摸,他已经感觉到这个年迈妇人的可怜,极度孤独使 她变得虚弱不堪。在这里吗?他问。
  不,在这里。她把他的手移到了自己的胸脯上,并且因此陶醉,陷入梦中。这里有我的心,你感到我的心跳了吗?
  你的心在跳。他说。
  是的,我还活着。她说,我活着,想做个人,女人。

  我的祖母,她的生命似乎已走到了尽头。她想要得到的都已经得到了,但又象是一无所获。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她没有得着的,当然,她还不至于到想摘星星月亮的疯狂程度,除了星星、月亮和太阳,她几乎拥有了一切。她用她的一生、穷极她的智慧、付出心理变态的代价排除危险,登上了大唐皇帝的宝座,并且以一个女人的身份公开改号为周,建立了一个新朝,她的国家经济繁荣,幅员辽阔,人民勤劳而又麻木,易于统治,她还需要什么呢?
  应该都满足了。
  糟糕就糟糕在于,她会多出一些问题来搅扰自己,比如:我这一辈子使心计是为什么?为了躲开杀身之祸,战胜对手;战胜对手是为了什么?为了往上爬;往上爬是为了什么?为了当皇后;当皇后是为了什么?为了当太后;当太后是为了什么?为了当皇帝。当皇帝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如果说皇帝是为了高兴,那么她现在一点儿也不高兴,昔日维系在更高地位的盼望支撑着一个虚假的信念,使她有动力和意志往上爬,一旦到达极顶,一览众山小的时候,内在的虚无就把她击倒了,因为她好象一下子变得无事可干了,大唐王国象一盘随意的棋摆在她面前,她也不想玩了,兴趣消失了。这种消失是可怕的,它的致命性在于:会让一个人手足无措,不知道活着是咋回事儿。
  现在我们这位老太婆、年迈的中国王面临的就是这种局面。这个红极一时的干练的女皇帝在进入暮年时心灵出现了问题,越过越糊涂了,这个因惑隐藏在她内心深处,没有几个人能窥破这个秘密,她很惧怕带着这个秘密走向死亡,而这个秘密正是关于死亡的。
  在我陪伴祖母度过的最后时光中,她就是被这个问题缠住的,由于没人能给她答案,可以说她是被这条蛇活活缠死的。晚年她几乎无心料理朝政了,或者说她只需要用一个尾指就可以轻易管好这个国家,她的大部分时间都从外转入里,用来对付不断膨张的意义的危机。
  我问祖母:你为什么那么在意死的问题?
  因为我怕死。
  谁都怕死。我说。
  人为什么会怕死?她说,弄清了它才能弄清人在世上活一遭究竟有啥意思?
  活着就是活着嘛,活着就够了。
  活着光是活,为什么不能去死?祖母炯炯有神地望着我:为什么我要千辛万苦当上皇帝,否则当初被当明器活埋殉葬不也是一样的吗?
  我无言以对。这个问题对我太难。
  我是太后,天后,圣母神皇。她对我说,但,我跟一只虫子差不了多少,因为很多事情我不明白,你瞧。她指着天空对我说,天到底有多大?你能告诉我吗?
  我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天这么大,而我却只有这么一点点儿。她指了指自己的尾指甲:这实在让人害怕,才这么一点点儿,活着还有啥意思呢?
  想死,又怕死,为什么?
  说完了这个,她注视着我,头神经质摆动。
  我转过头,心里说:这个老太婆疯了!

  又来了一个画师,这个画师是个年轻人,看上去弱不惊风。当他听说在他之前已经死了好几个画师时,吓得面如土色,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我对他说,你不要害怕,其实她并不坏。
  她会杀了我。年轻画师说。我说,你好好地画,只要画出一张让她满意的,你就有了一条生路,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画师汗流浃背地说,我……我活不了了。
  你怎么知道。我说,你可以试一试嘛,说不定你真能画出这一张来。
  只有一张。我说,我想,只有一张。
  这一张到底是什么呢?画师紧张地问。
  不知道。我回答:你问我我问谁?只有祖母她自己知道。
  画师背画箱颤抖地接近内宫,接近那个老王,它象一只间或隐现的蝙蝠,让人捉摸不透。可怜的画师用颤抖的手作画,一直到黄昏,他才完成了一幅画像的轮廓。
  武则天看了看,画中的女人已经不象人,或者说不具人形,她被画成一个貌似神仙的怪物,半男半女,脸上表情模糊不清,头上还放着光芒。祖母冷笑了一声:这是谁?
  这是你,皇上,这是圣母神皇!画师小声恭敬地禀道。
  祖母把画仔细地撕碎,散在画师的头上和肩上,画师魂飞魄散地站在那里,他听得武则天的话象炸雷一样在他头顶上鸣响:王八蛋,这是谁?这还算是个人吗?我不是圣母,也不是神皇,我是人,是人!
  我及时地把画师抢救出来,我看见他已经浑身筛糠了。我画不了了,我活不成了!
  先别这么说,再试一次。我说,我也纳闷,她到底想画成什么样儿呢?
  我活不成了,让皇上下旨处死我罢。画师说。
  你怎么这么胆小?我说,她有时挺好的,只要她喜欢,你非但不会死,说不定还能捞个官当当。
  奴才该死。
  对了!我灵机一动:她不喜欢好看的,我们给她来一张难看的,把她画丑一点,怎么样?
  不,她会杀了我的。画师恐惧地说。
  唉!不一定,好看她不满意,你说怎么办?我说,听我的,画丑一点,老一点,说不定她反倒喜欢。
  画师听了我的主意,又一张画出笼了,这张画上有一个女人,丑得无比,象一个妖怪,这是老年的武则天,连我都在这幅画前惊呆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凶恶的人,我想不到祖母还有这么可怕的一面,她杀人时一定就是这样的。
  这幅画像被送到祖母面前时,引起了轩然大波,她的激烈反应使我们目瞪口呆。她猛烈地撕毁画像,投掷在画师的脸上,提着拐棍四处追打画师。
  你把我画成什么啦?一只鬼,一只鬼!不!我不是鬼!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画师跪在地上求饶。这时我走上去说,你杀了我吧祖母,这是我的主意。
  你的主意?老王疑惑地望着我,支着拐棍苍老地喘气。
  是我的主意。我又说。
  你,你就把你奶奶看成一只鬼,是吗?她问我。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
  不知道我是什么?我是人!你这个小混蛋!祖母突然用拐棍朝我抽来,我只得躲闪,我一跑她就追,在大殿乱窜,后来我爬上一根廊柱,象猴子一样,她就够不着了。
  你欺负我老,爬不上去,是吗?她问。
  我不吱声。
  下来。她说。我不动,她又叫:下来。
  我还是不动。她说,你是要一整天这样趴着吗?
  你把拐棍扔掉,我就下来。我说。
  祖母就把拐棍扔了,我就下来了。
  惊魂未定的画师吃惊地注视我们祖孙类似游戏的一幕。

  我一贫如洗了。她说。
  我的祖母的精神正式走向没落,她经常不上朝,孤居在寝宫内发呆。她把张昌宗、张易之兄弟召到身边只是为了排遣内心的空虚罢了,孤独是如影随形的。有一阵她甚至迷惑上张昌宗,整天与他同榻,胡搞一阵,这种情形是很勉强的。她不断地抚摸张昌宗英俊过人的脸庞,抚摸他强壮隆起的腱子肉,这些年轻男人的第二性征竟然撩起了这个年迈女王的春心,也好象爱上这个年轻人了。虽然她的智慧远甚于他,地位自不待说,年龄更是可以当他的祖母,但武则天不计较,她似乎把这一切都忘记了,整个人变得简单明了。她要他摸她,他就摸,但张昌宗的手一接触到她的皮肤就恶心,好象碧波荡漾一样。
  你嫌我老,是吗?她闭着眼睛说。
  没有。张昌宗说。
  为什么不上来?
  我只是没劲儿。他说,太累。
  我一无所有,只剩下你了。她使劲地抱他,张昌宗好象被勒住一样,一阵哆嗦。
  张昌宗对张易之说,她整天要我摸她,她的皮冰冷,起皱,我恶心极了,都要吐了。
  原来她也要干这个,真无聊。
  她说她一无所有,只剩我了。张昌宗说,这不是扯淡吗?我是我自己的,我不是她的。  啊。我们终于明白!张易之站起来,张开双臂:我们敬爱的,也会拉屎!
  二张真的偷窥过太后解溲的经过,她坐在金盆上,很久很久站不起来。这两个人看见他们从小崇拜的王竟然也要坐在便盆上用劲,而脸上痛苦不堪。这个感觉是很奇怪的,又很伤感。张易之半天才说出一句绝望的话:
  她也要拉屎。
  她的括约肌一定出了问题,否则就不会蹲在便盆上半天起不了,她是个病人,无论从精神还是身体上,她都有病。这是个病夫治国的时代。
  这个病夫在晚年性情变得温和起来,通情达理,狞厉从她身上逐步丧失,宽容日益显露出来。她起用了威信高的狄仁杰任宰相,又通过他任用了一批贤能。狄仁杰有一个深邃的用意:推翻这个周朝,恢复大唐。奇怪的是老谋深算的武则天仿佛对此一无所知,狄仁杰举荐谁,她都一概说好,使狄仁杰都有点狐疑起来。
  实际上武则天在躲着这一切,就象蚌退进蚌壳,这个变化是很少人能够觉察的,人们不能从她越来越不耐烦的口气、越来越疲倦的脸色上看出什么,似乎仅仅是老迈的缘故。有一次武承嗣在她耳边聒噪,他企图夺取太子位的意图过于明显(他觉得现在理由充足,因为江山姓武了)竟在武后面前直接攻击王子旦,不料武则天的不耐烦爆发出来:我讨厌你整天在我面前说这些话,让我安静一点好不好?
  武承嗣吓得站在一旁噤了声。
  你们相咬相吞,我还没死呢!她悲哀地说,你们都不管活人了,早已把我当作一具尸首了,等我死……
  …………
  武承嗣等武后平静下来,才凑上轻声说,我怎么敢诬王子旦呢,他真的在动了,私下召见人,尚方监裴匪躬和王子旦密谋重登皇位之事,已被腰斩于市了,没告诉你老人家。  你在说书吧?武后说。
  人头落地的事,我怎敢编造谎言?武承嗣奏称,有一个叫安金藏的人私交王子被抓,在审问正要召呢。
  你带我去瞧瞧。武则天说。
  武承嗣迟疑了一下,说,好吧。
  武则天一来到监狱就皱起了眉头,她忘记了她就是靠着这个地方和这个地方的机器建立大周的。武则天现在看上去很讨厌这个地方了,她讨厌这儿的阴暗、气味、惨叫和那些可怕的刑具以及奄奄一息的犯人。
  最讨厌的还是这儿的官员,她登基后这些人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
  武则天到达时,安金藏正被用刑,武承嗣脸上比较尴尬。正在这时,安金藏大叫一声:不,王子没有罪,我不作伪证,宁愿一死--他夺过行刑官手中的刀剖腹,立时倒在血泊中,掏出肠子来。
  武承嗣没想到他会来这一着,脸色马上变得苍白,全屋乱作一团,来俊臣和武承嗣一样,也慌了,脸红耳赤地站在那里。这是武则天第一次亲眼看她的酷吏在逼供,她大声地咒骂武承嗣:你看你做了什么事?还不快叫御医来!
  御医暂时保住了安金藏的姓命。武则天一反常态地安慰了他几句,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一连五天不跟武承嗣说话。
  第六天,她命令武承嗣和王子旦两人一同去祖庙跪拜,认清自己的地位,要合一不要纷争。但武承嗣桀骜不驯地问他的姑妈:
  您是要我们去拜李家大庙还是武氏七庙?
  这一句把武后问住了。她说,武承嗣,你不要故意给我出难题。
  不,确乎是我遇上了难题,连王子旦都改姓武了,你说我到底该上哪一个庙去拜呢?    武则天听得出武承嗣话中的意味,她发现自己遇上了一个终生两难的问题,虽说已赐王子旦姓武,但谁都更愿意在心里认他姓李,认他姓李实际上等于在意识中承认被改换的大唐王朝还存在,这不就等于否认这个周朝了么?
  这不就等于指控她篡国了么?
  这不就等于说她武则天是最大的叛逆了么?
  这种联想让她产生一种荒诞的感觉,仿佛整个人上升后飘浮起来,居无定所。她莫名其妙地对武承嗣说,你们两个庙都去拜拜吧。
  这……武后,好象不太对吧。武承嗣特地用了武后的称呼而不叫太后,而且称她后不称她帝,透出隐约的讥诮。
  那就两座庙都不要去!武则天突然给了武承嗣一耳光,当众暴怒起来:你知道你在说谁吗?你在说我的儿子!他是我的儿子!我是他的母亲!你--滚!
  武承嗣目瞪口呆地退下了。武则天一个人在殿上突然全身发抖起来。一阵凉风起,斜斜地刮上大殿,几乎把她吹倒了。
  我还没有死,你们就等着分我的肉了。
  武则天独自呆在殿上发怔,一直到黄昏,这个老人看上去沉默寡言了。太监看她象一个木头人一样独自陷在椅子里,整个人看起来很小,暮色在她额上渐渐闭合,使她陷在一片阴影中。
  她突然吩咐把狄仁杰召来。
  狄仁杰到来之后,看见武则天好象在椅子上快睡着了。她突然说,坐到我身边来吧。狄仁杰这才知道她没睡着。武则天说,我现在遇上了一个大难题,我被一个错误难住了。  是以后的事么?狄仁杰问。
  你真是洞察秋毫。武则天说,今天我才知道,不是一切到我死为止,我死后还有事情。
  您怎么能预料那时候的事呢?狄仁杰说。
  我不管以后的事,但我要对现在的事下个断案。武则天突然转过脸注视着狄仁杰:因为我还是个母亲,我还有儿子,我还有事没做完。
  那就把他召回来吧。
  谁?
  王子哲。狄仁杰道,过去的中宗,现在的卢陵王。
  武则天看着狄仁杰,一字一字地道:
  你说得真对。
  狄仁杰走后,武则天仿佛沉浸在一种氛围之中,太监请她用膳她也没听见,她的脸陷在浓重的暮色中,看不清楚。但就在这时,一支简单的歌子从她嘴里慢慢地流出来,至今我们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歌,很象最简单的儿歌,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异常清晰。
  连太监都听呆了,好象入迷。
  对于儿子,这是一支摇篮曲;对于母亲,这是一首安魂曲。
  她睡着了。

  来俊臣的叩见惊醒了她,她正在梦中演出与儿子重逢的一幕,但这个梦被打破了。她以一种极度不耐烦的心情听来俊臣述说一些极琐屑的事,而且前言不达语,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来俊臣今天从武则天对安金藏自杀时所显出的态度中感到了隐隐的危机,试图捷足先登,把不是都推到同僚身上,比如周兴。但他心中发虚,话说起来含糊其辞、语无伦次。武则天对他说:你说了这么久,你到底在说什么?
  ……来俊臣呐呐地,楞在那里,这时他从武则天嘴角察觉出隐约的笑容。
  这么说都是周兴的不是罗?
  我……来俊臣仍然无言以对,最后还是武则天替他话完:周兴该死,这事你去办就可以了,不要再来问我,我现在有比这个重要得多的事情,谁也不要来打搅我。
  来俊臣几乎不敢相信武则天就这么轻易地把一个臣子的性命交在他手里,这个叫周兴的臣子为建立大周立下了汗马功劳,现在却只有死期在等待着他。来俊臣本来只是因为怕脱不了干系才把不是推给周兴一点儿,没想到这一点儿就把他的小命给玩了。
  那……我退下了。他说。
  去吧去吧。
  来俊臣退下时,感到头皮一阵发麻,他眼睁睁地看见一个奴才的性命被决定,这种由事件带来的恐惧伴随着来俊臣使他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这种虚脱的感觉一直伴随他回到家里。
  他把周兴找来了。
  周兴来到来俊臣家后,看见他的好朋友准备好了一桌酒,两人照住常那样坐下慢慢喝。周兴喝得多,见来俊臣今天少喝了许多,就问他有什么心事?来俊臣说没啥,只是酒这东西能醉人,千万不能多喝,以防被醉倒。周兴笑了,用筷子指着来俊臣说,什么话?说什么话?喝酒不喝到醉还叫喝酒?周兴放纵的言语显出他对现实不满,隐约有讥诮老太婆过河拆桥的意味,看来,武后改周后,这批酷吏是被冷落了。
  来俊臣看着周兴醉意滂沱的脸,就好象已经在打量一具尸首了,现在还在喝酒,待会儿这个人就将不再称为人,而是称为尸首。活着真是一件残酷的事。来俊臣想。
  他向周兴请教一个问题,如果一个犯人老是不招怎么办?周兴说这还不容易?我教你一个办法,把一个大瓮烧热,然后把他放入大瓮里。
  天!来俊臣在心里说,这些酷吏几乎能出口成章了。但,自己不也是其中的一个吗?想到这里,他不寒而 起来。
  不到一会儿,一口热瓮抬到周兴面前。来俊臣问,是用这个办法吗?
  是。周兴疑惑地注视着滚烫的大瓮:你把这玩意儿弄到这里来干嘛?
  来俊臣冷冷道:现在,请君入瓮吧!
  周兴的酒全醒了,他的脸变得煞白,浑身发软,瘫倒在地上。来兄,他求道,饶了我。
来俊臣说,你去跟太后说吧。
  几个人立刻摁住了周兴,拖住他的手在供状上强按手印。不--!周兴嚎叫着,几个壮汉沉默地把他塞进大瓮,周兴惨叫起来,一股皮肉被烤焦的气味窜出来,来俊臣看着桌上的荤,干呕了一嗓子。
  不一会儿,抬瓮的壮汉就回来报,说周兴已经死了。
  来俊臣烦躁地说:埋了。
  来俊臣在次日早晨向武则天回报了周兴的死讯,但周兴的死被篡改为畏罪自杀,请君入瓮一节被省略了。
  武则天一直看着来俊臣的脸,直到他噤了口,心里恐慌起来。
  你真有本事。她说,那么快。
  来俊臣一阵发抖。
  现在该轮到你了吧?武则天说。
  来俊臣不详的预感被证实,他膝盖一软,倒在武则天面前,抱住她的腿,竟涕泪横流。
  饶了我吧,饶了我,留我一条命。
  武则天把腿抽出来,说,不要哭了。
  免了你御史中丞的职,去外省吧。
  来俊臣象被滚雷碾过,他知道性命保住了,心中被一种狂喜击破,他想起来谢恩,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站起来了。他虚脱了。

  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昔日的中宗哲、今日的卢陵王回到了长安,十四个前,他被人从皇帝的宝座上拉下来,十四年后当他重新见到母亲时,已经四十几岁了。这一次秘密回朝以治病为借口,但卢陵王根本不知道召他回京干什么。十四年没见,当狄仁杰把儿子领到武则天面前时,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她看到了一个比她还老的儿子!
  一股钻心的疼痛碾过她的心。
  儿子已经变成一个唯唯喏喏、胆小如鼠的人了。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眼光四下飘忽,毫无定见。虚弱的身体上,似乎有一种已成习惯的恐惧进入了他的血液,他完全象个被折磨得差不多了的病人,整个身体已经坏了,不可挽回了。
  我把儿子还给您了。狄仁杰说,然后退了出去,卢陵王慌乱起来,双手伸向狄仁杰的背影:我……你不要走……我……他望了武则天一眼。
   武则天忍住内心的激动,说,你怕什么呢?我,是你的母亲。
  卢陵王双手放下来了。
  不要离我那么远,过来。她说。
  他走近了一点。武则天说,太远,再过来。
  他又走近了上点。武则天有些绝望,她说,还是太远,你再过来,好吗?卢陵王迟疑了一下,终于走到她的身边,武则天一把抱住儿子,恸哭起来起来手掌颤抖地摸过儿子的脸,泣不成声:
  儿呵,为什么你比我还老?……报应!
  这是至今为止我们看到她唯一的一次痛哭,毫无顾忌的痛哭,卢陵王在她怀里魂不守舍,浑身哆嗦,口徒劳地张着,好象发冷的样子。武则天感到她怀抱一把柴禾,几近死亡的边缘。
  儿子,你说话呀!她说,儿子,说话呀!但这个四十多岁的儿子象木头一样,只是张着嘴,发不出声。儿子,为什么不说话?武则天泪水涟涟,她拍了拍儿子的头:你说话呀,
为什么不说?你讨厌你的母亲?天哪!……武则天仿佛抱着一具叫不应的尸首。她觉得她的心被割开了,一种深藏几十年的母爱在封冻中渐渐苏醒,在化开的冰中,她的血流出来,淌在一个四十岁的儿子身上。
  母亲。儿子突然叫了一声,武则天这时才发现儿子眼睑上已悄悄挂着一滴泪珠。
  你叫我了吗?儿子!武则天大声说,你叫我了,儿子!
  母亲,真冷呵。他说。浑身颤抖起来。
  武则天脱下身上的袍加到儿子身上,把他裹起来,好象围裹一个婴儿。她抱着这个清瘦的四十几岁的儿子,说,现在暖和了,是吗?
  现在暖和了。
  真好,儿子。
  真好。儿子重复了一句。
  我要立你作太子。武则天说。
  是吗?我又从皇帝变太子了。以后还要变回皇帝是吗?母亲。
  不。武则天说道:你什么也不是,你是我的儿子。
  这时,狄仁杰来见,他带来了一份指控来俊臣十大罪行的奏折,说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了,是否可考虑斩首还是终身监禁。
  武则天说出了平生第一回妇人之见:
  除了我的儿子,谁死都无所谓。

  武则天母子重逢的这个黄昏,天空涂着血,它仿佛令人兴奋,同时又象耻辱的标记。王子哲立为太子和来俊臣被斩首的消息同时进入武承嗣的耳朵,这个野心勃勃的武姓人走向了他的末路,他看见他的前途黑了,漆黑。整个黄昏,他都在独自饮酒,说着酒话狂语。
  我这一把年纪了,当太子还不行?他自嘲地狂笑起来:怪,怪,给人当儿子,人家不要。
  他把酒杯推到地上,呻吟道:该死的都死了,该回来的都回来了,改朝换代了。
  他从墙上刷地抽出宝剑,东倒西歪地舞了一阵,打着酒嗝:人家母子相见……没我的什么事儿……我不过是个……侄儿。可笑。
  他用宝剑指着一个地方,叫出了一个名字--武则天--!姑妈,我的伟大的姑妈,人家是一朝君一朝臣,你是一朝君几朝臣,永远都是你对,错在我们!你怎么会错呢?你爱玩谁就玩谁,但,谁玩你呢?
  他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天后,圣母神皇,我敬爱的姑妈,你永远光荣、伟大、正确。你让我太为难了,为什么一台戏,你永远是主角?
  窗外的大街上人声鼎沸,透过醉眼,武承嗣看见是来俊臣推出斩首。暴怒的群众简直发狂了,他们狂呼乱叫,不但往来俊臣脸上吐唾沫,而且不断把东西扔到他身上,有锐器击中他的额,血流下来,来俊臣立即闭住了眼睛。
  执刑官大呼:别打了,你们快要把他打死了。
  来俊臣桀骜不驯地在囚车里转动,他的头不住摆动,眸子里疯狂的目光暴露无遗,这头因绝望而发疯的狮子不断从喉咙里发出间歇性的嚎叫,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武承嗣注视着来俊臣,脸色苍白。他喃喃自语地说,活着还有啥意思呢?不如自己结果了好……
  当他转过身来时全身僵硬了,他看见武则天站在门口。武承嗣垂着手,手上拿着宝剑,呆若木鸡。
  本来,我想来安慰安慰你。武则天对侄子说,但我想大概你已经不需要了,因为你自己已经说得够多了。
  武承嗣仍然浇铸在那里。
  不要担心我会玩你们,也不要担心没人玩我。武则天说,自古,一物降一物,我来到山的最高处,最痛苦的是我,你们却看不见。
  太后,武承嗣喉咙里响了一声,挥剑抹过颈项,鲜血飞溅的时候,他的身体落地了,宝剑被抛出很远。
  武则天跨过他的尸体,来到窗前。她神情古怪地从高处打量着囚车上的来俊臣,街道堵塞使行刑队无法前进了。
  我真没想到,人们这么恨他。
  武则天注视着那个已经痴呆、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脑袋,打了一个寒颤。
  被人这样恨,这一生活着有啥意思呢?她的双手慢慢爬上自己的脸颊,扶住了它。

  太子哲跟王子旦的兄弟重逢发生在一个傍晚,旦已经把太子位让给了哥哥,称相王了。
他们重逢的地方正是他们当年下棋的地方:花园。旦对哲说,我们又重逢了,真是奇怪。   十四年前,你在这里对我说,我要去见的不是母亲,而是皇太后。哲说。那时,我一心只想做皇帝。
  我的话不对吗?旦问。
  哲摇摇头:不是对不对的问题,乃是是不是的问题。她不想做我们的母亲也好,不配做我们的母亲也好,她是母亲,这是事实。
  旦注视着哥哥:我觉得你的话听起来跟十四年前一样血气,当然,你又是太子了。
  哲笑起来,说,不,我是一个死过的人,十四年来我就象一具尸首,我只是说,她终究是我们的母亲,我们终究也是她的儿子,这难道不对吗?
  对。旦说,但她不象,不象母亲,我们也不象儿子。哦!旦说到这里突然呻吟了一声,
脸上出现痛苦的神色。
  哲扶住他,看着他说,弟弟,看来你比我病得还重。
  旦推开他,轻声说,我们不谈这些,下盘棋好吗?
  好。
  两人仿佛又沉浸回十四年前的光景之中,但显然两人都生了棋艺,走得磕磕碰碰,索然寡味。旦一推棋盘:算了,争不得输赢。
  哲疑视着棋局,说,这棋越走越让人看不明白了。十四年前,我先是太子,后来成了中宗皇帝,马上又不是了,成了卢陵王。
  后来我成了太子。旦说。接着我也成了皇帝,后来也不是了,又变成了太子。
  接下来我又从卢陵王变回太子。
  我却从太子变成了相王。
  我从太子变皇帝,皇帝变成王,王又变回太子,以后还要做皇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不知道。旦说,她下的棋太复杂了,看不明白。
  母亲她一定累了。哲说。
  我们都累了。王子旦咳了一声,用手绢按住嘴,手绢上的鲜红使他目眩了一下。
  你吐血了,相王。哲说。

  张昌宗凄厉的惨叫起来,他仰卧在床上,御医用一种特制的刀为他清除胸脯上的纹身,剧痛使他全身颤抖。御医说,要是怕痛就算了,留着她也没啥。张昌宗脸色发青,说,不,你替我弄掉她,我不能带着一个影子走来走去。
  整个过程中张昌宗的惨叫比纹身的时候听着更让人扎心。去除纹身的方法实际上是比较野蛮的,御医使用一把铁刺的刷子把他的胸膛刷得血肉模糊罢了,等着结痂、脱落。张易之对张昌宗说,兄弟呵,你忍着点儿,要除掉一个上了皮肉的东西有那么容易吗?
  不。张昌宗说,它扎在了我的心上,我们都被骗了。
  他血淋淋地站起来,脸色变得很古怪:我象不象一只剥了皮的猪?他说。说着双手高举狂笑起来--我自由了!他喊道--操你妈!
  张昌宗狂笑时血淋淋的胸膛及肚腹在颤动,如同暴露在外面的内脏。
  这个情节发生在控鹤府,这是武则天特意为二张设立的机构,名曰研究三教,主编儒道佛“三教珠英”,采录名人名言,实际上豢养了一批美少年,终日饮酒宴乐和赌博。二张是控鹤府监,领头在这里放纵自己。张昌宗已经对陪伴武则天非常厌倦,一见她那身赘肉就想吐,有时只不过是为了维持控鹤府的特权勉强去应付一下,其余时间几乎整天泡在控鹤府内,疯狂玩耍和赌博。控鹤府内有几名从国子监来的大学士,也有弘文馆的,甚至有长安名寺的高僧,这些表情严肃甚至刻板的人跟控鹤府的一帮不学无术的美少年混在一起,情形是很滑稽的,武则天把他们放在这里为了了支撑门面,也想对二张有个约束,但效果适得其反。二张把这些学问家变成了污辱的对象。
  文人们被二楼宴乐的嘈杂声弄得坐立不安,但他们不敢说话,怕开罪二张。二张在上面赌博,他们完全被这种游戏迷住了,桌上赌注在他眼里减少又加多,这一过程是扣人心弦的。张昌宗敞着一个正在结痂的胸膛,脚支在凳子上,双眼喷出疯狂的欲望,一只手不断地抓挠结痂发痒的胸脯。
  这时楼下上来一个人,国子监的国子祭酒(校长),他对张昌宗说,你们别这么闹了好不好?这哪象控鹤府,分明成了妓院和赌场了。
  二张沉默地对视了一眼,突然爆发出大笑。张昌宗走到国子祭酒面前,说,你到今天才知道?这儿就是妓院,就是赌场,读书都把你读糊涂了。
  不管怎么说万事万物都有个节制。
  节制?什么叫节制?张易之说,除了玩,活着没啥意思了,知道吗?别那么认真了,博士。他用力地拍了拍国子祭酒的头,弄得他满脸羞郝:过把瘾就死,还不知道痛快一回。
  国子祭酒长叹一声,张昌宗凑近他说,别摆出一副正经劲儿,现在是一点正经没有!你也别把我当人,不就行了?
  国了祭酒低声说,你们给我们一点安静时间好吗?太后让我们编书,我们总得交差。   什么书?张昌宗走到回廊上,看见楼下的桌面上摆着:“三教珠英”,文房四宝,大学士们和高僧围坐在桌旁发楞。让我来替你写。张昌宗说,居然当众掏出阳物,一股尿水飞流直下,落在“三教珠英”上。
  这是一个令人难耐的时刻,但周围寂静得很,谁也不敢说话,只清晰地听得尿液打在桌面和纸上的声音,并在光中透亮。尿水接触桌面溅出的尿水落到大学士和高僧脸上,他们全身颤抖,牙床在哆嗦,脸象纸一样白。
  大学士轻轻地拭去了脸上的尿液。
  张昌宗打了个尿颤,紧好裤子,说,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春风流翠。
  沉默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但哄笑声突然凝滞住了,因为有一怕叹息比它更响亮,国子祭酒呻吟一声,从楼上飞出来,徐徐下落,然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一股腥酽的血从他脑门上流出来,闪亮。
  过了一会儿,张昌宗打破沉默说,死人有什么好看?拉下去。
  几个差役拖走尸体时,楼上又喧腾起来了,新的一轮赌博继续进行。不过这一轮张易之没参加,他一个人喝得烂醉,缩在角落里胡言乱语,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有时抄起酒盏、茶杯朝那帮赌博的人扔去,又扔不远。整个局面混乱不堪。
  武则天差人叫张昌宗去陪她,已经两回了,他竟然一动不动,好象没有听见,只专注于赌桌上的惊心动魄的瞬间变化。当太监第三次传话时,张昌宗说,没空。
  武则天已在门外看清楚了这一切。她走进来时,大家都安静下来了,最后一个醒悟的是张昌宗。他发现武则天站在他面前时,没吃惊的感觉,只是不说话。
  武则天打了他一个耳光。
  他的手掩住了抽搐的嘴唇。跟我走吧。她说。

  你的手冷冰冰的,摸上来就象一双铁手。她说。现在她赤裸着躺在床上,要张昌宗摸她。张昌宗目光离散,心不在焉地摸着她,这些都被武则天看在眼里。她说,我以为是我老了,起不了性,但我看你就象一个木头人,我跟一根木头在一起能干什么。
  哦,我老了吗?我真的老了吗?她双手抱紧身子,说,我真的什么事也做不成了吗?谁也不要我,你也讨厌我。
  张昌宗叹了一口气,一言不发地怔在那里。
  你的纹身哪里去了?她问。
  剐了。他说。
  剐了?她说,我知道你不爱我。
  这跟爱你不爱你有什么关系呢?是你自己说不喜欢它的。
  不--!武则天疯狂地抱住张昌宗,说,我喜欢它,上面有我的影子,我多么盼望象影子一样活着,活在一个男人身上,不是皇后,不是太后,也不是皇帝,只做一个男人身上的女人。武则天抚摸着他胸膛上的痂:可你不要它了,把它剐去了,你知道了,你去了纹身,就是在杀人,你杀了我!
  她在他痂上狠狠一抓,张昌宗痛得参叫一声,眼泪都冒出来了。太后!他呻吟了一句。  我抓痛了你了吧?武则天突然改变态度,象一个温柔的情人一样拥抱他,用布擦拭他的血痕。我爱你。她说,吻着他的伤口。
  我不相信。他突然笑出声来了。
  你说什么?她没有听清楚。
  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什么?
  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谁?
  我不相信。
  我没听明白,你要说什么?武则天说。
  我告诉你:我不相信。他大声说。
  你说的话莫名其妙。武则天看上去已经听明白他的话。她喃喃道:你疯了。
  你太年轻。武则天离开他,走到窗前,她的身影单薄,象一个纸鸢。人不信一点什么,活不下去。她转过身来注视年轻人:我已经老了,现在江山都是我的了,要什么有什么。但我觉得我一贫如洗,要什么没什么,太可怕了,……我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但我肯定需要它,否则我没命了,我心里空得慌……年轻人,我劝你别赌了,这么年轻就这样无所谓,你以后怎么办?
  没想怎么办。张昌宗无聊地抓起人皮鼓敲了两记,他显然没有发现那是人皮。他端详着人皮说,太后,你已经在万人之上还这么烦恼,我们有什么好想的了,我想怎么办又能怎么办呢?张昌宗说着在床上来了一个倒立,裤子翻下来,东西露了出不来,赶紧用手掩住。
  武则天吃吃地笑了起来,说,你还知道害羞嘛,年轻人,我劝你别赌了,我已经赌了一辈子,到头来还 是输家,这世上没有一个赢家,全是输家。
  张昌宗说,既然全是输,那么不如痛快玩一回,反正都是输,一场游戏。
  武则天冲过去,紧紧地抱住张昌宗,她一抱张昌宗全身就发硬。你想干什么?太后。他说,你卡得我喘不过气来了。
  武则天象小女孩似地躺在他怀里,摸着他的脸,双眼蒙上了一种灰雾。我是真爱你,明白吗?她说。张昌宗道,如果我说我不爱你,你会杀了我吗?
  我不要你说这个!不要!我不想听。武则天似乎极恐惧提到人不爱她的话题,她承受不住这么残酷的话题。她摸着张昌宗年轻细腻的脖子,说,我早就不想杀人了,不要跟我提杀人的事,知道吗?我只想--
  我想跟你结婚。她说。
  张昌宗觉得是他听错了,周围凝固的空气在摩擦时会发出尖锐的声音。
  听着,我想跟你结婚。她又说了一遍。
  你在……开玩笑吧,太后。张昌宗干巴地说,咽了一口唾沫。你可以做我的奶奶了,我不过,你要做什么都能做到,我不过是男妃。
  不。我爱你,我要跟你结婚。只跟一个人结婚。武则天做梦一样说道,结婚,多好!过日子,才两个人,多好!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几个孩子,多好!
  是很好。张昌宗从床上下来,赤脚走在地上,在光中是一个疲惫的影子。很好,结婚。
他突然笑起来了,越笑越响,笑得透不过气来,笑得武则天的表情变得冷峻。
  笑什么?她注视着那个影子:笑我傻吗?你在嘲笑我。
    不。不不。我没有嘲笑。张昌宗徒然举着人皮鼓敲了三下:咚,咚咚。好象在补充他的说法。我嘲笑什么?我没有笑。
  当心,那是一面人皮鼓。她说。
  张昌宗立刻呆住了,他象被蜇了一下,人皮鼓如同螃蟹咬着吊在他手上,人皮在光中发出金黄的光使他目眩,喉咙里响了一声,扔了出去,人皮鼓在地上碰撞和滚动的声音很响亮。
  别怕,过来。武则天说,张昌宗走过来后,她说,脱,把我的衣服脱了。张昌宗照她说的做了,她又说,现在,把你的衣服脱了。张昌宗也照她的话做了,当他裸身暴露在空气中时,打了个寒战,两手围绕了身子。
  现在,上来,到我身上。她说。
  当张昌宗一贴上她时就被一把抓住,武则天的手跟桶 似的。张昌宗小声而疲惫地说,太后,我……有点疲劳。武则天闭着眼说,你什么也不用干,就这么抱着,一起抱着,永远不要松开。
  张昌宗抱住了她,他的动作机械而僵硬。
  我真的爱你,我真的只想去爱一个人。她说。但她的喃喃声成了自语,没有得到回应。她罗嗦了半天,张昌宗都不吱声,最后,她听到鼾声。
  这鼾声使她窒息。她也不吱声了,死亡的黑暗笼罩着她的脸。那一声响似一声的鼾声象一些向她投来的刀子,十分锋利,而且还有倒钩。她把张昌宗放下,坐起来,取了衣服裹住身子,烛光在风中飘摇,她觉得寒冷。她低下头饮泣起来,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悲伤。后来她用衣服擦干泪痕,灯光映照在她脸庞上时,竟有新妇的美丽。她拍拍他:该醒醒了。
  张昌宗醒后有点不知所措。
  你在应付我,是吗?她抚摸着人皮鼓,说,其实不用问,事情是明摆着的,没人爱我。
  你把我当女嫖客了。她叹了一口气,下了床,走了几步。以为我在选面首,耍男妃,你在还我的债吗?张昌宗?
  是,对的。张昌宗竟然说,你对我那么好,让我做官,我就该来陪你,否则我就对不住你,物物交换嘛,都是做买卖。
  武则天用手指着门:你现在从这里出去。
  张昌宗说--领旨!还行了一个大礼,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那,太后以后别叫我来了。
  门关上了。武则天呆了一刻,突然嘶叫了一声,抄起人鼓朝门口扔去。
  现在,她披发赤足,看上去真象疯女人了。

  次日,狄仁杰和另一个宰相张柬之叩见武则天,他们听到武则天要和张昌宗结婚的消息之后目瞪口呆。当他们见到武则天时,她正在进行一日重要的仪式--梳妆。令他们感到奇怪的是,武则天否定了这个消息。
  笑话!她说,这种谣传你们竟然也信,当大臣都当到屁眼里去了,谁这样说的?
  是张昌宗自己说出去的。张柬之说。
  他在撒谎。武则天嘴角挂着自嘲的微笑。他的话能信吗?那是一个赌徒。以后,信谣传谣者,斩!
  两位大臣告退时羞愧万分。

  人们看见二张重复了僧怀义当年的一幕,他们在街上行凶作恶为非作歹,好象僧怀义再世,人们都认识这两个控鹤府男妃群中领头的,控鹤府的名声恶到极点。一天,二张带了一伙少年在一家街市大酒馆呷酒,张易之竟然当众强奸一个姑娘,他的做法是触目惊心的: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众人的面,趁着醉意按倒姑娘,在她的尖叫声中剥光了她的衣服,然后把自己也扒光,控鹤府一帮年轻禽兽发出大笑。张易之行奸时,酒馆里的人都退走了,张易之竟然拍着自己的臀部说,别走哇,看啊,看我的大屁股。
  姑娘昏死在那里。
  张柬之正好路过,他见到二张时,罪恶之事已经完毕。太可怕了!他说。
  你们犯罪了。张柬之说。
  张昌宗提着酒壶走到他面前,说,宰相,酒馆这种地方太脏,不是你来的地方,走吧。
  如果我想管一管呢?
  管不了。张昌宗掏出钱袋往下倒,金子银子从里面出来,落了一地:我把这姑娘买下了,这点钱够了吧?我买的东西就是我的,我爱怎么玩就怎么玩,爱在哪里玩就在哪里玩,你可以把这些钱拿走,别的事儿你管不着。
  太可怕了。张柬之喃喃道。;
  现在,什么不能用钱买?张昌宗说。
  我只能告诉太后。张柬之说,她知道什么东西用钱买不来。
  去吧,去告诉她。张昌宗倾倒酒壶,酒浇在姑娘脸上,她被呛醒了,不停地打嚏。太后帮不了你的忙,她自己很忙,太后要结婚了。
  张柬之神情僵硬,掉头而去。他立即来到狄仁杰府上,狄仁杰已经病倒了。两人论到时局,都感到大周的气数已尽,武则天几乎不理朝政,或者说朝政已用不着她操心了,她进入晚年性情的变化是有目共睹的,有时温柔如水,有时神秘乖张,让人捉摸不定,她象一个影子一样活在宫廷里,又象夜间才出行的蝙蝠,让人无从明 她的真相。她是一则不衰的传奇,她也是一个谜。
  张柬之听从狄仁杰的意见,准备去武则天那里劝谏女皇,他们认定如果二张不除,恢复大唐的政变就要提前进行,现在,各路人马都已经安排好了,狄仁杰把忠心唐室的人都安排到了重要的位置上,从朝中大臣到卫戍的武将都是自己他。奇怪的是,狄仁杰在向武则天举荐这些人时,只要有才能的她一概重用,很难说这个老谋深算的女皇会不知道这些人的来历,也很难说她一点也不了解狄仁杰的用意,然而事实上武则天没有多问一句,把这些日后准备推翻她的人一个不漏地接受下来,委以重任。这是一个谜,这个谜的谜面是武则天帮助狄仁_
--待续

加载中,请稍候...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验证码:请点击后输入验证码  收听验证码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相关博文
读取中...
推荐博文
读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