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尤喜诗与歌,声出似天籁——曹乃谦小说《到黑夜想你没办法》读后
(注:老曹与村民合影;好像混进了一个洋人)
(老曹台湾版封皮;老曹吹筼,正可配青鞋“天籁”一文。)
接触曹乃谦的小说是今年的事情。朋友唯阿对他推崇倍至,这引起了我的好奇和关注。从唯阿的文字中隐约知道,曹乃谦是山西大同的一名民警,三十七岁开始写小说,近年来其作品因受到诺贝尔文学奖评委瑞典人马悦然的激赏和推介而声名大噪。其带有浓重乡土气息的著作迅即受到了国内评论界和出版界的追捧,甚至有人将他同已故的著名文学家沈从文等人相提并论。
了解了这些情况,在阅读他的小说之前,我还是保留了一点小人之心——根据以往的阅读经验,越是那些宣传的甚嚣尘上的所谓文学家,其作品越是虚张声势了无内涵,读后往往会产生上当受骗的沮丧。我可不希望屡蹈覆辙。所以当网上的卖家把书籍千里迢迢寄来时,我没有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裹,而是等晚上躺在床上时,才悠闲地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的曹乃谦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株红扑扑的植物认真地瞅,一本正经的神情让我不由失笑。可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小说本身。他用异乎寻常的俭省笔墨,描写了文革时期山西雁北地区一个小村庄里的人们悲惨的生存状态,宛然就是一副北方农村生活的浮世绘。读完这部小说,我脑海里浮现出两个字——“天籁”。
说它是天籁,应该不是我的原创发明。毕竟它那原生态,活灵活现的语言,有一种单纯天真、直指内心的力量,任何有阅读能力的人都能一目了然。作者采用晋北的方言写作,也许并不是什么写作技巧,相信也绝非刻意为之;它是作者必须如此,不得不如此,非如此不可的最契合语境的情绪表达。这种完全的口语创作使文章的句式简单明快,表述准确精当,语言一步到位,其作品因而兼具了古拙的美感和率直的野趣。
比如这样的句子:“楞二刚疯得不疯了,狗日的福牛又给疯了”、“羊娃死了。羊娃是自个儿把自个儿吊在树上给吊死的。”、“瞪住眼又瞭了一气,丑帮的心一下子就跳得不象个营生了”等等。这样的叙述不经渲染,未加雕琢,就浑似有人在身边脱口而出一般,那话无遮无拦清清楚楚地送到了耳朵眼里,想不“令读者耳目振动”也难。
除了语言别具特色外,小说人物形象的刻画也颇为别致。作为一部由三十个相对独立的小故事组成的长篇小说,详细看下来,吝啬的作者竟然没有为我们描写哪怕一个具体的人物相貌。描写最多的一个人,他出现的次数反而不多,就是那个“脸上的皱纹像耕过没耙过的山坡儿地、下巴的胡子像羊啃过没啃净的坟头草的人”。可作者对他的长相也仅仅说了这两句,便再无其他了。其他的人更是没有面容,只有性别。——说起这个,文中有这样一段描述,倒是挺象作者对小说人物的刻画。
“小狗圪蹴在当路,拿树枝在地上画人人。他先画出两个不穿衣裳的光身子,面迎天并排睡在地下。他直起腰盯着他们看了一气后,就给右边那人的胸脯画了两个圆圈,在每个圆圈的当中又涂了个圆点点。他又直起腰看看,摇晃着头笑了。
‘这是妈。’他说。
接住,他给左边那人的腿裆添了一种东西。起先,他把那东西画得有些长,跟条棍子似的,后来他又给改短了些。
‘这是爹。’他说。”
想来作者是有意避开容貌的刻画,所以他把对人物的描写全部集中到了具体的动作、对话和心理活动上面。比如那个年轻的穷光棍楞二,他在路边发现一泡牛粪,一伙屎巴牛在粪里滚。其中一只屎巴牛推出一个粪蛋蛋来。又有一只屎巴牛过来给它帮忙。“保险是它老婆。楞二想。”读到这儿,作者的言外之意,楞二对爱情的向往,虽然未着一字,却已经是跃然纸上了。
可尽管如此,我依然有种强烈的印象:小说的真正的主角是故事本身,人物则只是道具。发生在楞二身上的事,同样能够发生在玉茭或其他人的身上。因而,这些人物所体现出来共性特征比其个性特征更加地引人关注——他们都有一张模糊不清却穷困潦倒的脸。他们渴望食物和性,他们兼具忍耐与叛逆的性格,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农民。
作者说自己是一个穿着警服的农民。马悦然更是直呼其为“乡巴佬”。这个乡巴佬对农民的观点是“咱们是牲口,人家当人的叫咱迎哪就迎哪,叫咱做啥就做啥。要不就得吃苦头”。这句话是小说中贵举老汉对他那白脖子公牛说的。这头公牛被无情地骟去了睾丸。具有讽刺意味的则是,骟牛的人是那几个根本无法获得性满足的光棍们。他们卑微而无奈的生活现状,事实上比牛更为悲惨。
小说没有讳言这一点,也没有讳言由此引发的兽奸、乱伦、偷情等等。但对于这些荒谬的存在,文章里根本不置一语于分析原因,剖析根源。纯粹而自我的作者对社会的批判与质疑完完全全表现在生活场景的描写中了——虽然他的叙述犹如诗歌般精炼和含蓄,可是,当美和生命毁灭在我们的面前,还有什么比这悲剧的事实更令人震憾、更能叫人反思的吗?
我在阅读这些残酷事实的同时,感受到了文字中间深深隐藏的悲天悯人。如果说作者灵魂附体般的嬉笑怒骂,是一首首叫人凋尽朱颜的歌哭民谣,“入耳有说不出来的妙境”,予人以如蛆附骨的悲凉;那么,文字中所体现出来的“哀民生之多艰”的高贵品格,对痛苦中的人们发自内心的怜惜和同情,已然使它升华成天风海雨的合鸣。——也许,那就是传说中的天籁。
白天我想你拿不动针,到黑夜我想你吹不灭灯;
白天我想你盼黄昏,到黑夜我想你盼天明;
白天我想你墙头上爬,到黑夜我想你没办法。
黑夜里想你抱枕头,咬破口头满嘴是谷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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