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江城子
江城子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22,646
  • 关注人气:3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雪咖啡 ——我的处子小说

(2008-02-25 14:58:53)
标签:

我记录

我的情感梦想

短篇小说

感情

生活

大雪

武汉

江城

故事

文化

分类: 江城子的文心雕虫
 雪咖啡 <wbr>——我的处子小说
(作者拍摄的2008年2月的武汉冬天)

 

    城市里总有那么几个人,人总有那么几段时间,在入夜以后不知所往,任空虚摆布。城市又像一个人们约定聚散的站台,有时川流熙攘,有时只有行色匆忙的旅人,就像失去重量的雪花一样随风旅行。乱流把雪花困在空中,不知什么时候又跌回城市里垒积。

 

    “跌吧,跌吧!大盘深绿啊,我他妈都快套成阿扁了。”一脸萎靡的男人忽然猛地仰面叫嚷着,一个深度的懒腰引来其他客人扭头观望。片刻,大家回到各自的交谈里,只不过有几桌也随之开始谈论起最近股市大盘的调整来。

    那人的手在桌上支起一个祈祷的姿势,脑袋靠在上面。嘴被双拳推成鸭嘴兽的模样,他刻意的像小猫小狗一样呼哧呼哧地吐气。不多时,呼吸声渐渐弱了下去,放任的疲倦让脑袋向一侧弹簧般地点了几下。他在最后一下惊醒过来,难堪地发现左边袖口已经被口水沾湿了一片。他迅速地把左手藏到桌下甩了甩,急忙对着吧台扬起右手:“纸巾!”服务生熟练地挥舞手中的鸡尾酒瓶,侧脸看了眼这个困得一塌糊涂的男人,仰头示意:“就在你后面。”

    “哦。”他应了一个哈欠,抓起纸巾压在潮湿的袖口上。接着又抓了第二张,从天顶摸到后脑勺,然后欣赏自己多天没洗头的油光。他咂了咂口中的苦沫,若无意识地抓起桌上笔记本电脑的鼠标晃动。点开几部下载电影,却都已经看过几个来回,关掉;箭头又在几个游戏程序上晃动,好像都腻得提不起兴趣,没点;最后打开音乐播放器,嘈杂的声音又和咖啡屋里游荡的音乐打作一团,引来几个反感的目光。他不知道自己和周遭的一切,到底谁得罪了谁。

    “搞杯咖啡喂,要奶不要糖。”喝咖啡应该是他在这个糟糕的夜晚唯一不会做错的举动。

 

    他叫何洋,三十而立,其实生活的状态有没有立起来,他也懒得管。在机关里面坐班的人就像趴在玻璃上的苍蝇,前途光明却没有出路。当何洋心情不错,空虚到麻醉的时候,会做一件看上去依然很无趣的事情——喝咖啡。确切的说,是把一身称得上“牌子”的衣服穿得邋里邋遢的,蜷在一个角落里,在他那部散热风扇吱吱作响的二手笔记本上消磨时光。他自认为,这样的状态无论是自己或是外人看来,都是别具“无产小资”的品位和格调。

    何洋常光顾这家叫做“雪咖啡”的小店,它躲在城市商务区的一条小巷里。店堂只有六十平米左右,租的是一栋四十年代的老房子,两层楼间用嘎兹作响的老木板隔开。虽然陈旧,但是和新开发的楼房相比,它经过了一个世纪的实际检验。老板盘下来后也没有精装,除了配备应有的吧台、酒柜外,只是重新刷了墙。钉上几幅老板压根没看过的电影海报,合上窗帘便功德圆满。不然怎样?生意经都不好念,谁知道哪天墙上画一个“拆”字,岂不“雪本无归”。不过,小店咖啡的口碑不错。口感自不用说,老板动了点小心思,在每张桌上摆上现磨咖啡的整套器皿。也就是说,在这里可以用中国功夫茶的意境喝洋人的咖啡。这样的小店颇有味道,有人在这里打发寂寞,也有人在这里感受充实。来来往往的多是附近写字楼里把领子的颜色当作标签的人,偶尔也有几个老外光顾。一来二往,老板娘的口语水平也让那些考过四级后再也没有背单词的顾客们羡慕不已。虽然当地人把这样的店归于“清吧”一类,生意自然不能和炙热的慢摇酒吧相比。但是酒香不怕巷子深,不多的几个位置有时还要电话预约。

    “雪咖啡”所在城市已经好些年没有下雪了,人们没有料到雪的郁积也会疯狂地宣泄。这座城市原本被称为中国的“火炉”,在今年连续几个不可思议的暴雪之夜后,“火炉”沦为了纳尼亚妖后的冰窖。“瑞雪兆丰年”成为了当下最无聊的套词。不过,“雪咖啡”倒也终于正了名,而且大雪把更多的人从街上赶到了店里。

 

    “先生,你的咖啡,加奶不加糖。”打扮招摇的女老板亲自把一杯炭烧端到何洋的桌前,还故意操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嗲声调侃。

    “咝……”何洋不由提了口气,夸张地缩了一下脖子:“莫黑我,活结!你还嫌这个鬼天气不够冷?”

    “晓得冷还在这里参瞌睡,咖啡趁热喝它咧!”老板也收起刚才那一分妖娆,正儿八经的用本地方言泼辣地训斥起这个熟客。何洋这才抹开惺忪的睡眼,打量一番面前的女人。应该是在空调屋内的有恃无恐,让女老板可以抛开御寒的外套,像一个性感的冬装模特一样,把短小的店堂当作米兰的天桥。深棕色的波浪卷倾泻而下,让贴身体恤衫后领U开的三分之一裸背若隐若现;肩上绕着一圈露腰的短衣皮草,体恤前面的V口虽然不深,但在这个季节里,足以让稍有身高的男士愿意靠她更近些;往下看,长靴和格子裙之间显出几寸让人想入非非的丝光膝盖。

    何洋终于笑了,男人标准的贱笑。他油腔滑调地和老板娘调起情来:“活结,你比我还凉快咧?这杯咖啡还是先让你喝吧。”

    “那是,看到美女精神好多了吧?不管你了,忙生意啊!…你好…几位?”老板娘笑着把一盏奶精调到何洋的咖啡里,转身向一位刚进来的客人走去。

    “呵呵。”何洋就是这样活在俗套中的男人。他咂了一口滚烫的咖啡,慢慢地搅动小勺,在等待中观察泡沫旋转的涡线。片刻,他掏出兜里一包还没开封的烟,扯掉封口,抖出一根在桌上顿了顿。在点烟以前,他又刻意端详了一下打火机的钢印,这是亲戚刚从美国带回来的。“嗯,正宗的是不一样,行货啊。”何洋得意吐了一个烟圈,他右手夹着过滤嘴,又习惯性的和左手握成那个祈祷的支架。他躲在烟障后面悄悄地窥视着老板娘魅惑的背影,在她每一个扭腰摆臀的姿态里滋养猥琐的兴奋感。当老板娘俯身把菜单递给客人时,何洋又轻轻地吸了一口烟,直勾勾地对着裙摆间吐过去,幻想着裙随风动、梦露再生。但在这时,他的世界,突然静止了。

    何洋色迷迷的视线只是从老板婀娜的身段上偏移了0.5度,也许误差还在小数点后两位。他看到了一直没有在意、刚进门的那个客人——一个女人,一个似曾相识的女人,一个似曾相识、刻骨铭心的女人!第二秒钟,何洋开始听到耳鸣,元神游离现在时和过去时之间。时间带走了他熟悉的红颜,何洋努力搜索着这个女人眉宇间每一个细节,快速回传到自己的记忆库进行比对。正当他还没有得出结论的时候,结论已经昭然若揭。对方也注意到了另一个角落一脸茫然的何洋,并回应了同样惊愕的表情。气氛在凝结,两人的目光仿佛是骇客帝国里的子弹,在静止的时空里旋转、交错。没有人知道这样的对峙会持续多久,没有人知道怎么能从喉咙眼里挤出一个简单的“嗨”。最先打破平衡是何洋一付惨然的苦笑,因为当他的视线再度摇晃的时候,看到了对面墙上居然挂着一幅《卡萨布兰卡》的海报。

    “世界上有这么多酒吧,她偏偏走进这一间。”

 

    她叫艾思玲,简单的说,她是他的初恋情人。八年前,来自不同大学的他们在同一家公司实习。初涉世事的何洋把生活的一切都标上了柏拉图式的坐标,包括爱情。当年,刻薄的公司老板对应届毕业生都剥削到骨髓干细胞,何况几个实习的愣头青。未经风浪的何洋却把残酷的世道当成了天大的困境,他同时认定艾思玲是那个可以同舟共济的患难伴侣。只要雨过天晴,就可以和她海角天涯、相濡以沫。

    最后,艾思玲可能真的去了海角天涯。她在自己的大学还有另一个暧昧的对象,一个海南的富家少爷。患得患失之间,出于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原因,她没有选择何洋。她走的时候没有留下一个字的消息,就像日本的辉月姬回到太空一样,蒸发在何洋的世界里。何洋在一个月里向一个关机的手机号码发了将近一万字的短信,外加更多的QQ留言。但是出于虚妄的自尊心和对事态悲观的判断,他没有去她可能出现的地方找她。一个月后,他在流经城市的长江边游荡了一个通宵。刚开始的时候,何洋想把脸埋到江水里痛哭一场,但是这个太像自杀的举动引来了很多热心肠的关注,他只好黯然转移到远离人群的地方;但是那些所谓的无人之所却让他更加难堪,夜色下的男男女女们依偎、亲昵、拥抱、接吻、深吻、野合……那一晚,他没有睡觉,也没有流泪,只是抽了生平第一口烟,一抽就是半条。

 

八年后的“雪咖啡”

    何洋把憋在口中半晌的烟雾缓缓地释放,轻轻地把烟搁在烟缸上。对方也回过神来,低头抿了一下嘴,冲着何洋浅浅地点了点头。何洋一脸感慨,有几秒钟盯着自己的桌面回味,有时又冷不丁的自语冷笑。然后,他端着咖啡起身,仿佛踩着爵士的舞步向另一张桌子移动。“谈什么别谈感情!谈什么别谈感情!”他神经兮兮的在牙缝里对自己嘀咕。他在桌前站定,那张咧嘴的面具就快撑到脸抽筋了。

    “这巧啊!”艾思玲笑得两眼拱起几道抬头纹。

    “巧啊,那谈鬼,呵呵,你一个人?”何洋还没怵到无药可救。

    “外面雪太大了,在这里等朋友。”气氛开始趋向正常。

    “哦,男朋友?”几个字刚出口,何洋就后悔得想狂抽自己。

    艾思玲没有说话,无奈的笑着点头。何洋一边傻傻地陪笑,酥软的手臂差点把咖啡撒出来。“坐撒,傻站着干嘛?”似乎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艾思玲永远是相对更理智的一方。何洋坐下来掸掸衣袖,尴尬的发现那片纸巾还帖在袖口上。滑稽的窘态引发相对大笑,缓解了这场短暂的冷战。

    “真是快啊,有几多年没见啦?”何洋正在想怎么形容一个女人从二十三岁到三十多的变化,艾思玲冷静的脱口而出:“八年了。”这样的回答让他一怔,却激发了何洋的无限遐想,她还记得?记得这么清楚?一个模糊的昨天和一个未知的明天瞬间闪过他的念头。

    “哦,呵呵,我都忘记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想慢慢拉到家常上来。艾思玲莞尔一笑,展现出当年让何洋神魂颠倒的那副面容:“什么回来啊?我从来就没走过。”“啊,这,这样啊。”今天不是何洋的好日子,不明不白的又撞上了南墙。不过他还是明了,这个问题没必要再问下去了。

    “现在做什么工作呢?”他刚刚平静下来,老板又端来了艾思玲点的咖啡——炭烧,加奶不加糖。

    何洋用一付奇怪的表情看着咖啡,老板也惊异地看着他,艾思玲懵懂地看着老板。何洋先回过神来,赶忙介绍:“一个老朋友,蛮多年没见了,难得聊哈子。”“哦,不好意思,你们慢慢聊,老何,招呼美女啊。”老板悻悻的离开。

    “别误会,没想到你还是喝炭烧,想当年。”

    “想当年这是我们的命啊,唉,那个周扒皮。”

    “哈哈,你真是狠,还记得那个鬼人姓周,我总是想不起来。”何洋俯首大笑,他们在对当年老板的声讨中开始共忆峥嵘岁月筹。

    “姓周的化成灰、放成屁我都记得,我们熬那么多通宵连个毛都不拔,还养个狐狸精来整我们。”艾思玲苦大仇深的诅咒着,她所说的狐狸精是另一个女实习生,神不知鬼不觉的上了老板的床,随后便成了老板在年轻人里的眼线。过了好几个月,大家才明白就里,她却也趾高气扬的摆起了小姨太的架子,后话不表。

    “嗯,总有一些人要当狗男女。”何洋配合批斗。

    “错!不要侮辱小狗狗。”艾思玲模仿着蜡笔小新的腔调,感觉顿时回到了八年前那个婷婷玉立的年纪。她突然扑哧笑出声来,何洋也伏在桌面上大笑,单拳一个劲的捶打着。虽然这个无厘头的表演过于夸张,但他只能选择像傻瓜一样的大笑,显示自己的大度和坦然。周围的人不知所云,但也善意的看了看他们。

    “哎哟,笑岔了气,活结!哎哟,不行了,老板,倒点茶来。”何洋努力的平整呼吸,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么事啊?这开心?”老板一边倒茶一边陪笑着。艾思玲也跟她熟的很快:“我们是想起很多不开心的事情,结果特别的开心。”

    “那确实!”何洋使用了最近很流行的三个字,得用当地郊区的口音重重地说出来才有味道。

    “那好,开心就好,有么事再招呼啊。”

    “谢谢,你去忙吧。不谈那个鬼了,刚才打岔岔远了,你现在哪里发财啊?”何洋说话间又点了一支烟。

    “你么时候开始抽的啊?当年。”艾思玲略停了一下:“当年你还说一辈子不沾的,男人的话真是靠不住。”

    何洋不再慌张了,他抽了第一口后,嘴唇只裂开一条缝隙,让烟从唇缝里细细地捋出来,没有说话;他抽了第二口后,把烟撂在烟缸沿上,用同样的节奏缓缓地释放。浅蓝的烟线在两个人之间变幻、环绕,就像在编织一幅可以放映岁月的银幕。何洋认真地仰起头,用凌厉的眼神刺问对面的女人,却笑着说:“还有句老话,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如今太单纯了?”他拖着尾音想了片刻后,抛出了三个字——“不值钱。”

    男人和女人之间没有绝对的平衡,相对的平衡来自于阴阳调和的神秘力量。何洋不慌的时候,艾思玲乱了心绪。何洋也许没有故意从简单的话语中刺出一股剑气,但是歪打正着的砸到了女人的伤疤上。艾思玲感到一股丹田气快速地升腾到嗓子眼,虽然不至于马上毁掉这个本应该属于回忆和温情的雪夜。至少在第一时间,艾思玲的确想用愤怒回应这个粗鲁刻薄的男人,然后拂袖而去。但是,在第一时间之后,她用何洋无法察觉的气息叹了口气,定气凝神。也许,是因为雪大风急,也许她永远都是更加理智的那一个。

    “又打岔了,老问我干什么?你呢?”艾思玲在挽救话题。

    “嗨,你快说撒,我先问的。”何洋像个孩子一样欢快起来。

    “唉,前几年一直还在圈子里面做,换了几个公司,都差不多。去年跟一个朋友一起搭伙做个门面,卖点女装,生意做垮了。现在还在家里坐着,何老板有发财的地方要记得我们啊。”了了几句总结了艾思玲在社会层面上,从二十到三十、从女生到女人的经历和变化。何洋这时明白,风花雪月对他们两个来说,都是回不去了。

    “还用我推荐吗?养猪撒。”他开始针讽时弊、卖弄幽默。

    “嗯,那确实!不过养你成本过高,哈哈。”何洋当年痴迷于这个女生自然有他的道理,这样的个性、这样的谈话足以让男女交往中充斥着灿烂的阳光色。

    “唉,现在连猪肉都吃不起了,刚刚还收到一条短信,说以前猪许下一个愿望,全国人民都信回教,当年的天方夜谭终于快要实现啦!”艾思玲有一双神似林忆莲的杏仁迷离眼,在笑的时候仿佛带泪,宛如池塘秋月般动人心魄。她笑得尽情的时候,何洋悄然沉醉了。

    “9494!”何洋拿出了上网聊天的网语:“都瞎长!就是工资不涨!”

    “唉,你好歹还有工资撒,我比你还惨,三十多了还没定,混到这个份上,还要让父母操心,我又过意不去,又烦他们嚼舌头!” 谈话像一段捉摸不定的周期曲线,再次促动了艾思玲的感伤。

    “别着急,事情可以慢慢来,再说姑娘伢的压力总不是可以嫁出去的。”何洋的语气此刻充满了真诚的慰籍。

    “算啦,我说完了,该你了。背着笔记本喝咖啡,小日子一定很滋润啊。”艾思玲把话题丢还给对方。

    “我?坐机关呗,不过你绝对猜不到是哪个单位。”提到工作,他口头的谦逊没有掩盖住实际的优越感。

    “啊!公务员啊,你混的那是相当的好啊。”艾思玲又学了一句宋丹丹的流行台词。“政府里面都是好单位,到哪都差不到哪里去,我哪晓得你老人家坐哪个衙门咧?”

    “城管。”何洋镇定的回答差点没让艾思玲把咖啡喷到他那整晚都没干的袖子上。

    “笑什么?”何洋知道人民群众对这个单位的印象不敢恭维,但是他不希望招致面前这个群众的反感,他想为自己创造解释的机会。

    “没什么,你太强了,的确比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混的好些,说真的,现在就公务员还舒服一点。”

    “哎哟,还不是拿死工资,我还不是小老百姓,上面又没人,整天就是帮领导做些笔头的工作,什么汇报、总结啊。赞歌唱好了,领导吃肉,同事喝汤,我能跟着闻点香就阿弥陀佛了。”

    “能闻香就好,说不定哪天就上去了。”

    “唉,这个里面的道道你还不晓得?大院长大的伢们都没安排完,等他们把局级干部当腻了,我看有没有机会混个副科级。”何洋抽得猛烈起来,吞云吐雾之间青春远逝的轮廓渐渐分明。

    “哪有你说的这悲观撒,机遇这种事情蛮难说的,把领导伺候舒服了,领导说你行就行,不行也行!”

    “可是时间啊。”何洋用感悟式的口吻嗟伤着:“八年了,我们都在原地转圈,甚至不晓得在哪里转圈。八年前,我以为三十岁以前可以随便晃,反正都是锻炼。但是,如今三十多了,收获了么事呢?也有一些说不上来的东西,但是结果还是我们在继续晃悠。”

    “莫说了,说到年纪就伤心,你们男人三十多正是能干的时候,我么办?”艾思玲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呢喃。她双手捂住杯子,发现早已失去了温度,最后一股冷却的咖啡升起一股寒气,刺得她的眼尾开始润涩。在“雪咖啡”昏黄的灯光里,时间和年华默默地溶解。

    “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忘记我姓名……”一段柔美的情歌模糊不清地播放着,艾思玲慌忙在手袋里翻找着,这段手机铃声越发清晰,最后因为机主的接听而遗憾地终止。

 

    何洋后仰靠在椅背上,出神地看着她接电话的样子。她说什么,他听不见。耳朵里只有那首老歌在回荡,思绪又回到八年前一个简陋的卡拉OK练歌房里。

    “火炉”的炎夏把每一个没有空调的室内都变成了桑拿房,他和她顶着烈日被公司赶出来推销产品。走在可以看到热气流动的路面上,他们说着、骂着、笑着,就像今天一样。他们躲到一个叫做“绿洲”的练歌房里宣布罢工。二十出头的何洋卖力的在女生面前表演,尽管全身上下的衬衣、领带、皮鞋加起来也就一百多,而且被一身的汗污浸透。但是面对初爱,他唱的那么纯情、柔情、忘情。

    在他们参差不齐地对唱了一首王菲的《我愿意》之后,艾思玲把头倚在何洋的胸前,白皙的双臂紧紧地扣住他的腰身。何洋生平第一次因为父母的打骂以外的原因,落下了滚烫的泪珠。眼泪穿过嘴角的胡渣,爬上艾思玲的发髻,灼疼了少女的前额。何洋悄悄地弯腰屈膝,偷偷地消除和她的身高差距,直到两个人的颊骨相互摩擦着,彼此的呼吸急促起来。何洋环臂圈住了艾思玲柔嫩的双肩,一口气深吸下去,他感觉嗅到了她颈后一丝清如薄荷的体香。他贪婪的偷吻了女孩的耳后,惊得她本能的颤抖,惊恐地推开这个在炎热中即将脱缰的马驹。何洋并没有鲁莽,非常绅士地退后,瘫坐在沙发上。他盯着艾思玲的双眸,她没有再躲避,只是谁都控制不住凌乱的心跳。

    十秒钟以后,何洋的初吻永远留在了艾思玲的唇上。

 

    “好…嗯…晓得了…好……我晓得回去,你自己小心…拜拜。”艾思玲接电话的语言比较简单,对方说话她听,只是她的表情却格外麻木。她按下挂机键,把手机摩挲了一番,平静地放在桌面上。一边继续翻开她的手袋,一边说:“他这个人还好,就是打起牌来不管别人的死活,现在又约了一桌,绝对又是通宵。”说罢,艾思玲居然翻出的一盒扁包装的女士烟,这着实让有八年烟龄的何洋吃了一惊。她修长的手指纯熟地拖出长烟,仿佛一个清莹的侠女扬出她的宝剑。左眼还是梦境,右眼已经照进现实,何洋知趣地笑笑,什么也没有多说,非常郑重地将他的“行货”凑过去:“来来来,为人民服务,我这可是美国带回来的真火啊。”

    “算哒,下次你跟我找个假火来,我看看长什么样子。”艾思玲交错了一下双腿,烟雾从可爱的小酒窝边弥漫开来,寻不到往日的无暇豆蔻,一颦一笑却也彰显味道。

    “呵呵。”何洋暗自在心里自嘲,刚开始的时候,他想象艾思玲在八年里可能遇到各种人面兽心的男人,在上床前甜言蜜语,得手后就原形毕露,一定不会有人会像自己一样为这个女人付出真爱。但是,现在得知她的确摊上了一个嗜牌如命的男友后,何洋却突然想起了将心比心——我他妈现在还不是这副德行。

    “艾艾,你有没想过我们在一起会怎样?”

    艾思玲很诧异的看着他,她不敢相信他会突然像谈恋爱那样称呼她,她不敢相信不应该谈论的话题还是被他提了出来。

   “我们能不能不谈这个。”

   “你莫紧张,在刚才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我也在想,天意安排我们难得一见,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谈么事都不谈感情。”

   “那就莫谈了,有些事情,我甚至不愿意再去想。”

   “那就莫想,我现在想到是生活的很多种可能。”

   “何洋,我们都是三十多的人了,想这些不好,你晓不晓得?”

   “你晓得我在想什么?”

   “我不关心你在想什么,如果你还要谈这些,我想我要回家了。”

   “听着,我们没有在一起,这不是天意,这是现实生活给我们的选择!这就是我刚才才想通的。”何洋突然生成一股阳刚之气,掷地有声地说出了让艾思玲意料之外的哲理。他接着补充:“我们今天相见,让我们想通这些事情,给往事一个交代,这才是天意。”

   “你想要么样的交代?”

   “在你接那个电话之前,我还在回忆我曾经付出过的感情,我还在想着天意是不是还我们一个圆满的结局。但是,在你接完电话以后,我看到了另一个结局——我们如果一直在一起又会怎样?”

   “那又怎样?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告诉你何洋,我当年不跟你,不是因为你穷,是因为你芍!你根本不懂怎么照顾我,你根本不懂怎么照顾你自己!”一直冷静克制的艾思玲激动得咆哮起来,周围客人不明白她对面的男人为什么整晚都不放过他们的安宁。她用夹烟的指尖用力地抹掉无法控制的泪迹,呼吸跟随身体剧烈的抖动,轻蔑地说:“你以为你现在当个城管很了不起吗?你没有资格对我老公说三道四,他打牌也是为了在外面混得开一点,不像你!自恋!”

    在猛烈的轰击下,何洋愣了那么一小会儿。然后,他微笑着环顾四周,向客人们和老板示意:不好意思,但是我能搞定。果然,他用了很短的一句话让艾思玲为自己少有的失控感到懊悔。

    “没错,答案就是,如果我们在一起,好不到哪里去。”何洋像禅师一样压灭了手中的烟蒂,得意的享受四两拨千斤的完美反击。

    “那你到底么意思?”

    “有时间,你去找一部电影,尼古拉斯凯奇的《居家男人》。”

    “怎么说?”

    “一个曼哈顿的成功富豪,突然有天梦到自己和初恋女友结婚的后果,生活在社会的底层,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成天都是信用卡账单和一大堆小伢的尿布。开始的时候,他以为是噩梦,最后他却不愿意醒来。醒来后,他跑去找那个女人,把梦境将讲给她听。”何洋绘声绘色的描绘着一部冷门的哲理电影:“影片有趣的是结局。”

    “怎么样?”

    “在他们聊天的时候就出字幕,以后生活有很多可能,也许他们会在一起,也许各走各路,也许保持好朋友的联系。”

    “这算什么结局?”

    “这就是生活。”

    “我还是不晓得你到底要说么事?”

    “那是美国电影,不是中国国情,在我们的现实生活里面,不置身感情其中的时候,大道理大家都懂。我们说自己是成年人的时候,就是说感情的选择很多,大家一切随缘。”

    “嗯。”体力虚脱的艾思玲开始进入何洋的步调。

    “但是,每一次我们可以在感情上做选择的时候,我们可以不选,不发生的事情不会影响最后发生的生活,但是我们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没有发生的事情会有么样的影响?”

    “嗯。”

    “命运的轨迹会完全不一样了,就像火车的分道一样,我们到不了今天这里。我是说假如,你变成了我老婆,我就会变成刚才那个打电话的人,那个人就坐在我现在这个位置上,陪你哭、陪你笑。你会怀疑自己选择的对错,因为感情这个东西很贱,得不到的才具有核心价值!”何洋兴奋得口若悬河,他发现自己可以去当一个企业培训讲师。忽悠不要紧,至少激情过。

    “有点意思,你和以前好像是不太一样了。”艾思玲赞许的点头。

    “重点我还没说咧,那么我们在一起到底会怎样?会像社会上的大多数人一样,一年是个槛,三年都变淡,能撑到七年之痒就算爹娘的造化。”何洋夹着一支没点的烟,他的行货打火机也攥在手心,但是这个时候他压根忘了点火这码事。香烟变成了他的指挥棒,随着语言的高低起伏在空中划出节拍。他无意识的把烟叼到嘴边又放下,继续说道:“如果我们交往下去,到时候就淡了,从开始怎么看怎么顺眼变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两个人该干嘛干嘛,我会去注册好几个QQ号上网找情况,明知道现在笼子多也不怕死,找刺激呗;两个人说话越来越少,回家越来越晚,什么玩牌、喝酒都是躲不了的事;生理上迟早也要出轨,有能耐的去夜场泡一夜情,没能耐的洗个澡、掏钱买……其实这些还是假设我们硬撑着,实际上,你如果当年没甩我,也就是拖个一年半载,最后还是分!这样来看。”何洋松了口说:“天意让我们在印象最好的时候分开,其实是件难得的好事。”

    艾思玲点了点头:“我还真是小看你了,不好意思咧。”

    “嗨,一个成熟的男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给鼻子上脸啊,稀烂、恶心。”

    “呵呵,这不挺好的吗?当年我没能说服你留下,至少今天做到了。”说着,何洋已经把那支烟捻成烟丝的碎末,把玩起来。

    “照这么说,谈恋爱还有什么意思,还有什么意义?!”

    “珍惜我们选择的生活,无论是恋爱,还是分手。”

    “噢。”艾思玲若有所思。

    “说真的,刚才你接电话看的出,你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两个人相处久了,我们都只会抱怨,我们都会想自己应该遇到什么样的梦中情人。实际上就你而言,往前面是我,往后面还不知道是谁,谁能完全符合标准?再说梦都是虚的。”何洋意味深长地望着艾思玲,微笑着说:“握在手上才是真的。”

    “有一点你没有变。”艾思玲回应了一个感恩的笑容。

    “什么?”

    “你一直很会安慰别人,以前也是。”

    “刚才你在气头上说,你老公打牌也是为了社会关系,如果你真的可以这样体谅他。”何洋一脸搞怪的说:“尽管向我开炮吧!”

    艾思玲会心地眨了一下眼睛,嘴角又勾出了幸福的酒窝,为了两个她有幸相遇的男人。

    “看来城管也不都是坏人。”

    “城管本来就是为人民服务的机关,平常得罪人多一点,但谁说我们都是坏人啊,不客观啊。”

    “得了吧,你们打人都打出人命了,全国人民都看着了,你走夜路也不怕鬼上门?”

    “这我可得好好跟你说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几颗老鼠屎不能坏了一锅粥嘛,一棍子不能打翻一船人撒,党的政策向来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撒。”

    “哎哟,一个大男人长个婆婆嘴!”

    “我还没跟你说城管工作的基本职能和必要性咧。”

    ……

若干时间以后。

   “嗯哼。”老板突然在背后咳嗽了一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墙上的老式挂钟一声沉沉的闷响,时间已过午夜。“不好意思,我们要打烊了,你们二位?”老板拿过账单,何洋潇洒地一挥手:“记我的帐上吧,我送一下她,回来再算。”他立起身来,展了展双臂,披上围巾、外套,指了指艾思玲的座位:“别掉东西,衣服穿好,外面雪大。”

    推开棂格玻璃的木门,米粒大小的冰晶砸在屋檐边噼啪作响。迫近膝盖的积雪被车辆和行人挤压成几寸厚的“冰沥青”,城市的地衣被深深埋藏在灰白里。几个行人脚步时而匆忙,时而停驻,他们在捕捉此刻最为稀贵的“空车”。

    “进去吧,你电脑还在里面,我自己能回去。”

    “开玩笑,这个时候,一个绅士至少得负责送你上车。”

    “那好,今天就谢谢你了,有空再联系。”

    “有空常来,这里老板很熟,环境不吵,我不喜欢去酒吧那些地方,上了年纪吧!呵,今天运气不错,来了一辆空车。”何洋冲上几步,恨不得扑上去挡住前方来车的“空车”灯光,免得引来其他在风雪里焦急的“游击手”们。

    “何洋!”后面顶风疾跑的艾思玲大喊了一声。

    “么事?”

    艾思玲走近来,把手袋搁进车厢里,身体略微倾斜,正准备坐到副驾驶的座位上,却在一半停住,回头正视他,高兴地说:“谢谢你今天对我说的,你也一样。”

    何洋笑了笑,伸手护住车厢的上沿,示意她赶紧上车。带上车门后,他又敲了敲车窗,艾思玲赶紧摇下玻璃。他神秘地说:“想找人聊天的时候,我晚上一般都在雪咖啡,回去早点休息吧!拜拜。”

    “噢,拜拜,快点进去吧。”艾思玲在起步缓行的出租车里挥手告别,何洋退了几步,直到雪雾遮蔽了远去的红色尾灯,他才弹了弹肩头雪迹,钻进了身后的小屋。

 

    “先生,你的账单记了不少咧,不许耍赖!自己玩的风度自己买单。”老板重重的把账本拍在何洋胸前,气呼呼地单掌摊在他面前。何洋诡异的盯着她端详了一番,抬手抓住老板绵软的手心放在自己宽厚的手掌上搓揉,最后又五指交错。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脸颊半晌,满眼幸福的和她交换目光,说道:

    “我爱你,老婆。”

    “少来,不许耍赖!”

    何洋没有理会妻子的反应,狡黠地亲吻下去。轻轻的,犹如掠过荷蕊的蜻蜓。当他想继续拥抱的时候,妻子像一个委屈的孩子一样推开他:“哎呀,还在店里面,没正形,快点帮我打烊!”

    “呵呵!”何洋一个人自顾自的笑个不停,妻子也不知道原因,无可奈何的一起开怀:“芍了吧你。”

    何洋走到电脑前准备关机,却看见自己的博客还没有关。索性坐下来打开发表页面,写下了几句语无伦次的诗歌。

    “雪咖啡的城市很少下雪,走过她的人们却总能看到美丽的雪景;雪咖啡的城市下雪了,看得见的雪花总会融化,看不见的却不会;我在雪咖啡,看着来到、离开。”

    “莫玩了,早点搞完早点休息撒。”妻子又在催促了。

    “就来就来。”

    城市被雪藏进了深夜,但却在漫天的纷扰中闪烁出万家灯火。

 

 

 

2008年2月

 

 关于《雪咖啡》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