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张照片,是2008年5月19日我在赈灾义卖现场给老郭拍的。还好,我幸亏留下了这张照片。
怀念郭双甲
在当地书画圈内,提起郭双甲的名字,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当面叫他郭老兄,背地里就称他老郭。其实,我还给他起过一个外号,只是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赤脚大仙”。不知为什么,每次看见他,我便会联想起那个披头散发,光着脚丫,摇着扇子,整日乐呵呵的仙人。
在我眼里,老郭确实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只是他那个又光又亮的大脑袋更加人性化罢了。老郭是属于那种看一眼就能让你记住的人。他的皮肤黝黑却泛着光泽,满口洁白的门牙跟他的命运一样——大多都提前下岗了,剩下的那几颗也就格外醒目。他一年四季都是清一色的装扮,一件对襟的黑大褂,一条缅裆的黑裤子,一双黑色圆口布鞋,裤脚用黑带子扎起来,除了冬天,也从不穿袜子。他不会骑自行车,再远的路,就靠两条腿。他身板笔直,走路轻快,脚下生风,很像是一个练家子。有一次他带我去桥头拜访一位“易经”高人,我要连颠带跑才能跟他保持平行。
我认识老郭是在“文源斋”字画装裱店。那天我拿了一幅临写的《曹全碑》,铺在案子上,想让张素忱大姐和左良给我提提意见。左良说:正好,让郭老师给你说说。就见一个油光发亮的大脑袋凑过来。他看了我写的字,把双手一拍,随即伸出右手的食指指着我,问:“你是干什么的?”
我呵呵一笑,很平静的回答:“我就是个上班的。”
他不信:“不是,你不光是个上班的。”
旁边的左良插话说:“他不光上班,还写诗,是个诗人。”
老郭又把双手一拍,用右手的食指指着我:“怎么样,我一看这字,就知道你不是个普通人。”
我不好意思地说:“您别听左良瞎说。”
那天,老郭的光头、豁牙,还有那两道如炬的目光,都让我暗自称奇。遇上高人了,奇人必有奇才嘛。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郭双甲,酷爱书画,年近七十岁的时候,还自费到天津美院进修。他儿子郭明是位书法家,已在北京落脚,经营着自己的一个店铺。
以后,我就常在裱画店遇到他,特别喜欢听他说话。对于字画,我那时还处在“看热闹”的阶段,但我知道,老郭可是那种“看门道”的人。有一次他站在王恨庚先生的一幅画作前,用手比划着:“你看这用笔,多厉害呀,从这儿到这儿,咔咔,咔咔……”他两眼放光,语气、表情、手势协调联动,讲话极富感染力。自认识了他,我到裱画店去的次数明显增多,就是为了听听他说话。如果几天见不到他,我便会感到失落。
我认识老郭的时候,他刚七十出头。论岁数,他应该是我的长辈,可我还是更愿意称呼他老兄。因为他亲切、随和,一点长辈的架子都没有。他是个乐天派,从不抱怨什么,也从不说长道短。跟他聊天,轻松、随意,能够让我长见识,还能给我带来激情。我们越来越熟悉,话题的范围也渐渐扩宽。国际的、国内的;历史的、政治的、经济的……当然,聊的最多的还是艺术。有时候他问我:又写了什么新诗没有?我就把自己新写的诗歌,朗读给他听。有一次他问我,古人讲的赋、比、兴怎么理解?我就跟他“咿呀”了一番。中途,他突然打断了我的谈话:“你等等。”说着,他从衣兜里掏出用白纸订成的一个小本本和一个铅笔头:“你接着说吧。”然后,他把我说话的要点,竟然像小学生那样记在了那个小本本上。这让我颇为惊讶和感动的同时,还有几分不好意思。
后来我才知道,他衣兜里是经常装着这个小本本和铅笔头的。每当他从裱画店的墙上发现了好的诗句或对联,都会记在上面;每次看见名人的画,特别是王恨庚先生的画,他都会用速写的方式临摹下来。有时候我推开裱画店的门,见他正临摹墙上的画,他会抱歉的冲我点点头。等他将小本本和铅笔头装进衣兜里,才过来跟我正式打招呼。不难看出,他对于书画,真是达到了痴迷的程度。从老郭身上,我不但学到了知识,获得了快乐,还看到了一种精神,一种品格。
老郭会抽烟,每次见了面,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敬烟,还要凑上前去,为他打着火,以示敬重。看得出来,他烟瘾不小,一口下去,能烧掉一大截子。老郭是性情中人,有时候聊得兴奋了,便想抽烟,可是一摸衣兜,却是空的。这时他就会说:给我根烟抽。他抽烟的时候,有时候也让让我。他把两根手指伸进上衣兜,捏索好半天才抽出一根,问:你抽吗?我会礼貌的跟他摆摆手。他也不勉强,就点着了自己抽。我知道,他不是吝啬那根烟,是嫌烟的牌子不够过硬。老郭绝不是那种喜欢占小便宜的人,有一次,他到我办公室聊天,临走时,我拿起桌上的一盒烟,要送给他,他连连摇头摆手,我追到大门外,才将这盒烟塞进他了他的衣兜。
2008年5月中旬,汶川地震以后,市文联组织当地的书画家在民政局门前搞赈灾义卖,老郭早早就赶到了现场。可是他却主动把自己排除在了书画家之外,只是围着全场转悠,看别人画画。中午吃饭的时候,他非要回家,被众人强拉硬拽才留了下来。等到下午,大多数人都收摊了,他才拿起画笔,开始画大公鸡。对于前来索画的人,他有求必应,画了一张又一张。天黑了,外面看不见了,他就把画案搬到了大厅里,开了灯,继续画,直到打发走最后一个求画的人,才离场。
2010年深秋的一天,我刚参加完单位一个领导的追悼会回来,路过裱画店,张素忱大姐把我叫住:“老郭不在了你知道吗?”
我很诧异:“哪个老郭?”
“就是郭双甲呀。”
我站在原地发愣。怎么可能?前几天我还在街上遇见过他。
于是我抬腿走进裱画店,向张大姐打听情况,可是具体情况张大姐也说不清,她也是听别人说的。
我说,咱们应该去家里看一下。
张大姐说:就是呀,可是也没人给个信儿,再说,他们家住哪儿,咱们也不知道哇。
也是。我问:你不是有郭明的电话吗?
我虽然没有见过郭明,但还是按照张大姐给我的电话号码,拨通了他的手机。郭明告诉我:前几天老爷子赶到胸部不适,怀疑是胃痛,扛了几天不见好转,就去了二康医院。医生说:这病我们看不了,送北京吧。到了北京,没过几天,人就不行了。
我说:怎么也没给个信儿呀?
郭明说:老爷子有话,不让惊动别人。
老郭走了,走的这样突然,又是这般的悄无声息。现在,我常常会想起他。我也开始画画儿了,如果老郭还活着,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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