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着的送礼人
年前。周日下午。有人敲门。
谁呀?我极不情愿地放下画笔,隔着门镜往外看,就看见了那张熟悉的笑眯眯的脸。
果然又是他。
我赶紧把门打开,并且说了一句:你怎么又来了?
他嘿嘿一笑,叫了一声“姚叔儿”,拎着一桶油,一袋米,走了进来,身后跟进来一股冷风。
坐在沙发上,他还在呼呼喘气。我说:“这大五楼的,你拎着这些东西,多沉哪,再说,年前你也挺忙的。”
“姚叔儿,再忙我也得来看看您。”他嘿嘿笑着,耷拉下眼皮。在我面前,他总是显得有些局促。
我叫他小朱。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年轻小伙子呢,现在,他闺女都上高中了。为了缓和气氛,我递烟给他,他连连摆手:“姚叔儿,我真的不会抽烟,不会抽。”
妻子端过来一杯茶,他毕恭毕敬地站起身:“谢谢婶儿。”
一个人送点礼并不难,难的是十几年如一日。
屈指算来,小朱来我们家送礼,已经坚持了15年!
想起来,那已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1997年深秋的一天,我向单位请了假,在家照顾瘫痪在床的老母亲。
有人敲门。当我把门开开,见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小伙子。我把他让进屋,问他有什么事儿。他说是我当兵时的战友XXX介绍他来的。说着,递给我一封便信。原来,小朱在城乡结合部开了一爿小店,还没来得及办营业执照,就被单位的执法队抄了。他想托我从中周旋周旋,把抄走的东西要回来。
我捏着这封信,颇为踌躇。我怎么不记得有XXX这样一位战友呢?(这个给我写便信的战友,我至今也没对上号)再说啦,我一个小兵卒子,有那么大的面子吗?
“姚叔儿,您一定要帮帮我。”小朱站在我面前,等待着我的“发落”。
我到卧室安顿了一下病榻上的母亲,跟小朱下了楼……
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没想到,那年春节前,小朱拎了东西,敲响了我家的门。临走时,我故意绷着脸,对他说:下不为例。
可是,说归说,做归做。打那儿以后,每年的中秋,春节,他都会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有时候拿来的是一桶油、一袋米,或两瓶酒、一箱饮料什么的。每次来,把东西放下,屁股还没坐稳,就匆匆告辞。
我跟他说:你刚成家,上有老,下有小的,再说你挣俩钱儿也不容易。以后,你来我家串门,我欢迎,但不要再买什么东西,否则别怪我不给你开门。
他嘿嘿一笑:“姚叔儿,您跟别人不一样,我认定您是个好人。”
每次来,都是一样程序,就连我们的对话,也几乎都是重样的。
当今社会,人情寡淡,人们越来越讲究“礼上往来”。求人办事,过年过节的时候打点一下,已被视为正常现象。可是,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厚着脸皮拎着大包小包的往别人家里送?再说,事情都过去好几年了,小朱欠我的那点人情债,早就还清了。
可小朱还是那么执着,两节必到。
怎么办呢?于是我也想到了“礼尚往来”。他来我家送礼,我也不跟他客套了,只在他临走的时候,也给他准备一两样礼物带回去。常常是,我硬往他手里塞,他不要,好像从我手里接过的,是烫手的山芋。有时候,他咚咚咚往楼下跑,我拎着东西在后面狂追……
今天,也跟每次来一样,小朱稍稍坐了一会儿,茶水也没喝,便起身告退:“姚叔儿,我知道你忙,我就不呆着了。”
我也不再挽留,站起身,把画案上刚刚画好的两幅画儿,装进一个大信封,说,把这两张画儿,让你闺女看着玩去吧。
还好,这回小朱没有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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