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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之夜》之安平镇2(2006-11-12 16:15:30)
2 傻子
    镇子上的人对傻子的了解绝不超过对一只迷途羔羊的了解。谁也不知道傻子是从哪儿来的、叫什么、有多大岁数了、父母亲人是谁。就好像是一场大风把他刮到了这个镇上。而且自打他到这个镇子上一直就是这副模样:头发脏脏地披散在脸前,他的脸也是脏脏的,你在他满头满脸的黑里,惟一能辨得见的,就是他透过蓬乱的发间看你时显露的白眼仁儿。傻子看你和不看你的时候都是微笑着的,傻子的微笑是极其温柔极其善良的那一种,傻子大多时候是以行走的姿势展现在小镇人面前的,无论风里,无论雨里。他细细高高瘦瘦弱弱,行走的时候永远都在自言自语,没有人听得懂傻子说的是什么,傻子的语声好像是外星人才能发出来的,他们就像是密电码一般令人无法破解。起初曾经有人试图破译出傻子的话里所表达的含义,可后来,每一个人都唉声叹气地以为跟傻子交流真不如跟生产队的牛交流起来容易。所以只要傻子不说出镇子上的人能听懂的话,傻子就永远是镇上人心中的一个秘密。傻子好像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因为谁也没有看见过傻子的过去、小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傻子似乎也没有未来,因为已经过去好多年了,许多当年年轻的人已经老了,年少的也已经长大了,只有傻子是不变的。傻子,就像合作社门前高台阶上的那快青石板,闪着岁月留在它身上那永磨不灭的青光。
    那块青石板,是小孩子们打滑擦的地方,傍晚时分,总有成群的小孩子在那里你推我挤地争着打滑擦。傻子起初是站在旁边看,后来,他一定是以为这件事太有意思了太值得一试了,所以,他抢在一个小孩子的前面奋勇坐上去然后是屁股朝天地滾下来……
    最初的一刹那,小孩子们本是群情激愤地要驱赶走傻子的,当看见傻子屁股朝天的狼狈相,似乎一下子找到了比打滑擦本身还要快乐的事情,那就是看傻子出洋相。他们迅速地给傻子编了一个顺口溜:傻子傻子打滑擦,吃干奶,拉稀屎碴碴,屁股脑袋团一搭,好像乌龟在搬家……傻子听不懂他们编排他的坏话,傻子或许以为这是他们在赞扬他呢,傻子就一遍又一遍地踩着他们骂他的节奏爬上去,然后滾下来,屁股朝天再爬起来……
    就像天黑了鸡要回窝,小孩子玩累了热闹够了也四散着回家去了,只有傻子还停在独自一个人的热闹里。没有人知道傻子是几时回家的。傻子有家吗?好像傻子有家,但,因为傻子总是最后一个回家,所以没有人看见傻子的家在哪儿。早晨起早的人,个个都会发现自己不是镇子上第一个起早的人,因为他们一上街就看见傻子已经站在街上了。
    第二天,小孩子最先发现傻子的裤子被磨出了两个破洞,他们知道那是傻子夜里打滑擦打的。露出屁股的那两个破洞,就像是傻子新长出来的一对眼睛,固执地盯着嬉弄他的小孩子们。
    一年四季,傻子总是那身衣服,没有人给他缝也没人给他补,镇上的人就是据此认定傻子是一个没爹没妈的人。其实没有人考究傻子是否有爹妈,在小镇人的心里,傻子无疑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小镇上的人,就像习惯了日出和日落那般习惯于傻子在小镇上的出没。有一天,全镇子的人都觉得万分别扭,他们出来进去,心烦意乱,就像是丢了魂似的。可是却又全无缘由。至晚间,憋了一天的人们纷纷聚在当街,互诉心中的那一份无法言说的郁闷,忽然就有一个人说,哎,今儿个怎么没瞧见傻子?
    对呀,我说今儿怎么一天都觉得别扭呢,原来是没看见傻子!傻子今儿怎么没出来呢?
    是不是生病了?
    瞎说,傻子几十年都没生过病!傻子这种人牙根儿就不知道什么是生病。
    至此,人们心里的郁闷唰地一下就解开了。原来是傻子不见了。傻子在他们心中就像屋门口的那个石墩子,它每天都在,每天都不会有什么变化,天长月久,它变成生活里的一部分,它在你的生活里没有任何作用,也不占什么地位,你只是习惯了它在那里,突然的有一天,它被搬离了那里,被谁搬走了,你不一定一下子就意识到了它的不在,你只是觉得生活里有什么被改动了,它打乱了你内心长久已来建立的某种默契和秩序,它给你的生命造成全面的紊乱……
    直到傻子的再出现,一切又恢复正常,恢复到从前。人们并不以为失去了傻子就失去了生命里多重要的一件东西,人们依旧嬉弄耍闹傻子,小孩子照样像追打邻家的那条大黄狗一般地追打着傻子,傻子总是双手高高举起来,本能而又胆怯地护住头和脸,一副孤独无助的样子,原地站在那里等着小孩子们向他身上扔东西,直到突然出来的某一个大人向小孩子高声大嗓的一声喝斥,那小孩子们便全如受惊的鸟儿一样瞬时就飞散了。
    我恨追打傻子的那些孩子们,并且我知道带头欺负傻子的正是村西头铁匠铺的儿子鸡笼。鸡笼的大名叫什么我一直不知道,但他的鸡笼这名字就像恶霸南霸天一样臭名昭著,他是小孩子心中的恶霸,谁要不听他的话,他就会拿他爸爸常年放在炉火里烧得通红的铁筷子追着人家满街里跑。许多的小孩子是迫于鸡笼的淫威不得不跟着一块欺负傻子的。我站在离他们远远的地方,不知道该怎样帮助傻子。等那些孩子们跑远了,我发现傻子在地上拾捡孩子们投掷在他身上又掉到地上的那些瓜皮吃,我扭身就跑回家,把奶奶留给我的那块玉米面饼子偷偷拿出来送给傻子。傻子接过饼子,大口大口地嚼起来,傻子张大口吃饼子的时候,我看见了傻子雪白的牙齿。
    傻子吃完了,会用他脏脏的手拍拍我的头,他的手细长而柔软,那时我总是想不通傻子为什么是傻子呢?傻子要是不傻该多好啊!可是,我想象不出不傻的傻子是什么样。
    我上学以后每天要在上学前和放学后抓紧时间去拾柴禾,如果我有几天不去拾柴禾家里就没柴烧饭了。这样我总是赶不上吃饭,奶奶就从锅里拿出温着的饼子或是白薯,让我在拾柴的路上或是上学的道上吃。
    在路上,我吃那些饼子和白薯的时候,心想傻子现在不知在哪儿,要是傻子现在出现,我一定要分给他一些饼子和白薯。我这样想着的时候,一抬头,傻子真的不知是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了,好像他是专门出来等着我分给他一些吃的似的。此后还有许多次,傻子也是在我想到他的时候会像神兵天将一样突然出现……我觉得傻子跟我是存着某种默契的。我一直以为傻子虽然傻,但他肯定在某一方面有常人都不及的聪明,比如大雨之中傻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救我于危难时刻,傻子于我是有救命之恩的,可是,傻子平日里走在大街上,看上去缓慢而笨拙,他的单薄和瘦弱又常使你会不由自主地担心一场大风就会把傻子刮得无影无踪了。他怎么可能在瞬间于四匹风驰电掣般的大马的马蹄子底下将一个已经被撞倒了的小姑娘搭救出来呢?除非有神力相助!傻子怎么可能有神力呢?这就是镇子上的人一直不相信老信说的是傻子救了我的原因。可是,我信傻子是有神力的,我感受到了傻子救我时那无知无觉的神力,而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小孩子说出的话。
    离傻子救我大概过去半年多,冬天来临,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只有傻子仍赤脚走在小镇的寒风里。我的手和脚都长了冻疮,冰天雪地里手脚是肿胀肿胀的痛,等一遇暖又奇痒无比,小孩子是极没有忍性的,越痒越抓挠,越抓挠就越痒,红肿的皮肤是极薄的,经不起三抓两挠就破了,然后是流脓结疤……来年冬天,那结疤的地方便最早形成冻疮。
    奶奶见我的小手肿得连碗都端不住了,就将从老信那儿抱回来的破布条子筛选筛选,捡出顔色相近的布缝到一起,又续点旧棉花套子,连夜给我缝制了一付护手的套袖。
    第二天大雪,我将两只手揣进棉袖套里一副幸福的模样往学校跑,远远地,我就看见在雪中瑟瑟的傻子,傻子的手和脚都冻出了大血口子,傻子走过的雪里,印下点点的殷红,那是傻子脚掌裂开的口子里流出的脓血。傻子的手臂裸露在风雪里,他的身上实在没有一个地方能为他裸露的手臂挡一下风寒,他只好双臂交叉着抱着肩头……
    傻子该有多么的冷啊。
    我惟一能给傻子的就是这付袖套了。
    我立定在傻子的面前,将两只手揣在袖套里的样子给傻子反复地做了几遍,然后,我把袖套从自己的小手里褪下来帮傻子套上。傻子的大手要使劲往里塞才能袖进去。然后,傻子就很新鲜地原地转圈看自己手上套着的这个新物件,再然后,傻子便保持着“揣”这个姿势一路走远了……
    当天晚上我奶奶就发现我的袖套不见了。她问我袖套呢,我只好撒谎说丢了。我奶奶就很生气地说,怎么没把你也丢了呢!丢了怎么不知道去找找?在哪儿丢的再在哪儿给我找回来!
    我不能告诉奶奶我把袖套送给了傻子,我更不能从傻子手里再把袖套要回来。
    我在小镇的雪夜里茫然地走着,我不知道我该怎样把这件事度过去,那是我第一次向奶奶撒谎。在我成年以后,我常常想,当年,我若跟奶奶实话实说,以奶奶心地的良善,她肯定不会因为我把那付套袖给了傻子而打我或是骂我,也不会到街里头从傻子的手里把套袖夺回来。我肯定自己当时就是害怕奶奶夺回套袖才撒谎的。这就是小孩子才有的小心眼儿。所以才被奶奶罚在雪地里走来走去。后来奶奶小脚小碎步地走在街上的雪地里一声又一声地喊我回家,我蹲在离家不远的墙根下,听见奶奶的唤,被冻得红红的小鼻子酸酸地涌出一腔的热来,我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心中好像满是委屈,完全忘了回应奶奶的呼唤……
    我的小脸通红通红的,浑身却寒透了的冷。我不知道那就是发烧。
    夜里,我迷迷糊糊地总看见灯影里的奶奶一针一线地给我缝套袖,就像头一天夜里的情景,我以为那是自己在做梦,第二天,当我从迷糊状态爬起来要去上学时,奶奶心疼地说,傻丫头,都晌午头了,你发了一宿烧都不知道。奶奶让你出去找套袖是想让你知道别把什么都不当一回事,就是这一针一线什么的都来之不易……
    奶奶的话说得有些哽咽,她背过我转身去擦眼泪,然后又从身后拿出一付新套袖轻轻摆在我的枕边,看着奶奶挂着泪花泛着红肿的眼,我一下子明白了:奶奶又是一夜没合眼。我抱着那付套袖哇哇地哭起来……我不懂那套袖里含着生活的艰辛和沉重,我也不懂什么叫做生活的苦难,我只是觉得自己在那个午后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与此同时,我对即将到来的每一天都充满无尽的忧虑,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吃到白面馒头穿上新衣服还不用满世界去拾柴禾……
    小年前,镇子上家家都嚷嚷着丢鸡了。起初都以为是闹黄狼子,赶后来才觉出是有人偷鸡。因为谁也没逮着过那个偷鸡贼,那个偷鸡贼就被镇子上的人喧染得仿佛一个江洋大盗,长着三头六臂会七十二变。于是,天一黑,大人孩子都早早地把屋门关上谁也不敢出去。即使夜里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也装作没听见,这样鸡便丢的更勤更多了。
    我奶奶家丢的第一只鸡是一只下蛋的主力母鸡。奶奶最喜欢那只鸡,她每次喂鸡的时候都会给那只卢花鸡吃偏食儿。她总说这只卢花鸡最有良心,每年到了下蛋的季节,它总是不声不响地下蛋,从来不会咋咋呼呼的。卢花鸡一丢,奶奶别提多伤心了,夜里睡不着觉,老说心口堵得慌。奶奶心口痛的病就是那时落下的。
    自从丢了那只卢花鸡,奶奶严加防范她的鸡笼子,夜夜竖起耳朵细听院子里的一切动静。
    抓住贼的那天是个凌晨,夜里下了一夜雪,奶奶等着鸡叫头遍好起来做饭。按往常打鸣的那只大公鸡就该叫了,可是,奶奶听见的却是每天负责打鸣的那只大公鸡发出的仿佛求救般微弱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呜噜声,奶奶一咕噜翻起身把小五叔推醒,奶奶说,听,好像贼又来了!
    我也一下子被惊醒了,我们往院子里跑的时候,院子里一个人影也没有。一查鸡窝,果然是那只打鸣的大公鸡不见了。奶奶急的直跺脚,不停地说,这个挨欠刀的,你偷一回得了手,你干嘛还要偷二回呢。
    小五叔说,甭着急,这孙子这回跑不了了,您瞧,这地上的脚印肯定是贼留下的。现在天还没亮,街上还没人呢,咱沿着这脚印走,一准能找着这孙子。
    小五叔又叫来了住后院的二大爷,我跟在他们后面也想看看那贼是什么样。奶奶想她的鸡心切,也小脚小碎步地跟着走。
    雪地上好像真就这么一行脚印,它们清楚地指引着我的小五叔和二大爷,脚印从南园子绕出去,绕到街里头,又在东街铁厂的西墙山处拐了个弯,然后又七绕八绕的,脚印就在一间破房子前消失了,我说,小五叔,你看,房顶上还冒着烟呢!二大爷说,八成是已经把鸡给煮了!
    小五叔那时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他还没待话音落就快步冲了进去,奶奶在身向紧着嚷,小五,可不许动手打人家!
    我小孩家跑得快,几乎是跟五叔前后脚跑进破屋里的,我一眼就看见了傻子!傻子正拿着一个还带着血丝的鸡腿啃呢!五叔上去就要揍傻子,我说五叔你别揍傻子,傻子肯定不会偷鸡的!我死死地抱住五叔的腿不让他打傻子,五叔不管不顾地把我甩倒,我再次抱住他的脚脖子,这时,亏得二大爷和奶奶也跟进来拦住了五叔……而就在这时从傻子身后的一个矮门处,又拱身进来一个人,那人满脸的凶相,手里提着的正是我们家那只大公鸡,可惜我们迟来了一步,那只鸡已经是身首分家了。可能是刚从后面把鸡头剁了,血顺着脖腔还往外滴血呢!
    后来我才知,村人都把这个人叫武疯子,犯疯病的时候见谁打谁,不犯疯病的时候就跟好人一样。因为犯病也是仅有的几次,而且他也很少在镇子上露面,很多时候,他的确也不在镇子上,所以镇子上很少有人会想起这个人。更令人想不到的是,他竟然是傻子的亲哥哥!
    偷鸡贼无疑是傻子的哥哥。他回到镇子上给弟弟过年,可是实在没什么东西给弟弟吃,他只好去偷鸡。傻子啃的那只鸡腿,不定是谁家的鸡呢!
    镇子上的人不知是怎么知道抓住偷鸡贼的消息的,不一会屋里屋外就围过来许多人,有人揭开锅盖,看见里面煮着连鸡毛都没褪净的鸡只喊造孽呀造孽!
    那天清早,镇子上的人虽然唾沫星子四溅地数叨着疯子和傻子,但我庆幸的是没有人动手打他们。小五叔在奶奶和二大爷的劝阻下只是气哼哼地从傻子哥哥的手里夺回了我们家的那只大公鸡,然后气哼哼地扭头就走了。
    镇子上的人也都跟着散去了……
    而傻子就像是一个局外人,他全然不管周围发生了什么,一心一意地吃那条鸡腿,等我们走的时候,他已经把带血丝的肉都吃完了,正反复地吸吮着手里的那根骨头。
    傻子的哥哥自那个早晨以后就再也没在镇子上出现过。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是活着还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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