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艺术沙龙
记忆力不好,许多过程和细节就不容易重现,比如青年艺术沙龙。这个沙龙在第一海水浴场的白鹭餐厅的一些活动隐约记得,但另外还在什么地方活动过就模糊了,所以2007年10月早些时候,梁克刚提及曾经在老二中自来水公司附近的餐厅还有过集会,便觉得完全和我没有关系。可不幸的是,梁坚持说我在现场,并且他还到过我家。这便不得不令我感慨,回忆这个东西,即便是完全诚实的,也不可能保证完全的真实。
回头找资料,发现克刚是对的,我自己在1987年写的《一个新尝试引出的思考》述评里面,还真就记着这个“新尝试”的栖息地名单中,的确有“前海小花园餐厅”这么个地方。这篇文字,保留在1987年第4期的《青岛青联》通讯上。同时找到的,还有克刚委托他姐姐约去青岛建工学院讲座的信件。梁当时是建工学院的学生会主席,随后进行的所谓讲座其实是和同学一起讨论张艺谋的电影《红高粱》,我和刘涛、德伟三人去的。刘涛写诗,当时在火柴厂的销售科卖出口转内销的“双星”和“蝴蝶”牌火柴,一个人负责长江以南地区。印象中他对德伟的“激情生命限度”说很不以为然,有次还当场佛袖而去。这个细节是宋文华后来提供的,他当时已经从部队复员,在电台专题部上班,也写诗。
青年艺术沙龙应该是在1986年开始酝酿,主导的是青岛青年美术家协会“几位主要负责人”。青年美协在1985年底成立,这个沙龙,大致可以算是青年美协开展工作的一个直接成果。沙龙的出现,有一个背景,就是1986年10月,在青岛青年文学艺术大赛获奖作品展览的基础上,在济南搞了一个《86青岛青年艺术展》,试图整体展示青岛的青年艺术状况。因为是团的系统主导,尽管大气候不错,但大赛和展览依然不免搞平衡,过于激烈的东西,就被牺牲了。展览最后保留的,有梁晓、姜尊忠、石朋、王海宁、洪涛、窦世强、刘传宝、赵曙光、高东方、张白涛、李卓亭、江崇高、苗军等人的作品。济南布展过程比较平静,也没人违反规定弄什么新鲜花样出来,不知道是因为有团市委的人带队监督,还是激进分子们胆子太小。不过去山东农业展览馆看展览的人还是不少,气氛也说的过去。整个展览期间我和范华都在济南,似乎还住的是一个房间,印象中他不是很乐意和其他人一起住。我在济南上过几个月的团校,范华在济南生活过,所以都有朋友。有天晚上去山东剧院看演出,不想进门的时候最先看见的就是范华,他是两个人,我也是两个人。
回到青岛后,就大赛和展览显现出的趋势,我写过一个评论,题目是《超越:寻找语言的自觉》,发在了12月3日的《青岛日报》,现在隐约记得其中涉及了范华、梁晓和姜尊忠的作品。梁晓做的是和鲁迅有关的木刻,尺寸很大,很锐利,姜尊忠的综合材料的油画好象是“永恒-瞬间”什么的。对大赛和济南的这个展览,青年美协内部一直有争论,比较激进的意见主要是认为评价和选择标准有问题,显得过于保守了,冲击力不够,和其它地区的先锋群体差距过大,所以希望有个更独立的地方,可以自由表现,这样,青年艺术沙龙的形态就在酝酿中了。这是一个背景,主要是不满,是觉得限制过大。
还有一个更大的背景。这就是在赵德伟等人中间,有一个相对集中的观念,认为整个山东画坛过于冷寂,缺少热情与冲击,缺少试验色彩,大家渴望有一个对话、交流,或者说是竞争的平台。说穿了,还是希望有一个独立的阵地,有一个集体释放的地方,同时也有把这个东西做成山东榜样的意思。随着这一思路逐渐明确,赵德伟等遂开始筹集资金,寻找地点,按照姜尊忠的说法是,赵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了白鹭餐厅的老板,好像是一个年龄不大的女性,喜欢艺术,几次商讨下来,就确定在每个星期六的晚上,她把餐厅让出来,供青年美协举办艺术沙龙。86年12月2日,美协和青年文协一起举办了一个活动,我主持的,有近三百多人参加。当天晚上,赵德伟展现了其由依次悬挂在厅内一面四米高十余米长的白墙上的木椅和电闸构成的实物组合体。作者和每一个参加沙龙的人,都是这一组合的参与者。这一事先并未大肆张扬的尝试,反应出乎意料的强烈,受到了广泛的关注。这无疑增强了赵德伟等人的信心,使筹建固定的青年艺术家沙龙的工作得以加紧进行,终在12月29日作为“青岛青年文化日”的一个重要节目,公开出场。
沙龙活动,赵德伟是代表。自第一次正式的艺术沙龙活动开始,赵几乎每次都有新作展出或现场完成。留下印象的有由油画箱和木凳组合的《赵德伟的神庙》;有现场购买,由作者自己一一仔细削皮的一百只苹果;有把十几只洁净的碗、碟、盘等餐具倒扣在地面上的《亲吻大地》等等。自谓小鸟画室的四位成员的作品,也颇令人瞠目。色彩艳丽的棉纱一团团簇聚在餐厅的白墙上,凝成一个个非常强烈的视觉中心,又突然形似刚刚从锡管里挤出的油画色一样滚淌下来;火柴杆制成的《龙》本已是完整精巧了,可作者们几个小时后就把它点燃焚烧,刹那间随火龙完成了一次体验。
除了赵德伟,沙龙活动的积极参与者还有姜永杰、王跃、姜尊忠等。青岛日报和中新社、中国青年报驻站的一些同龄的编辑记者,当时几乎都没结婚,时常有时间去聚会。其他如赵夫青、江涛、李晓浜、李德明、刘洪彬、陈坚、马青云、秦贵发、王绍丽、向阳、江崇高、唐林等,也经常可以遇到。赵夫青在文联的《海鸥》杂志编评论,写过一些有板有眼的文学评论,江涛当时好象还没去市政府,依旧在钟表厂当他的支部书记,时不时的写几首诗,刘洪彬在外贸,李晓浜和李德明分别在城建公司和啤酒厂。反正去的人很多,各种身份的都有。后来樊泽顺和郭彦给《艺术论坛》写过一篇对话,围绕着的就是沙龙。根据姜尊忠2007年的回忆,他当时负责在沙龙“卖咖啡”,有些不多的收益,后来买了些香烟之类的东西。对沙龙的消亡,姜尊忠认为主要是后来的一些装置和行为趋向反叛,比如在他做的骷髅头上写字,发泄不满,超出了有关方面能够容忍的限度,最后就被迫关掉了。
在1987年第4期的《青岛青联》通讯上,我曾经对沙龙和沙龙中的视觉现象,总结了四个所谓“较为鲜明”的特征,即:一、富于牺牲精神和焦灼炽热的突破意识,是一种冲破寂寞的群体艺术试验;二、真挚的热情和严肃性是贯穿艺术活动的始终的;三、具有较为明显的反文化与非永恒色彩,追求激越、热烈和移过性及瞬间的体验;四、注重走向社会,走向大众,试图使现代艺术成为一种最尊重观众的极多主义艺术。文字似乎很严肃,辩解的成分和竭力争取理解的企图,也不言自喻。
现在看,白鹭餐厅和前海小花园餐厅的沙龙活动,应该是比较严格意义上的试验艺术行为在青岛施展影响力的开端,它的混乱和模仿性是难免的,它的最终的消亡,则和后来的天主教堂露天画展一样,都是超越了当时的政治文化底线,所以在劫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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