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道者

不记得和范华是如何相识的了，甚至，也忘记了我们开始比较多的联系是在什么时间。他在山东纺织工学院当教师，不怎么擅长和人交往，画风出格，挺受压抑。印象中范眼界很高，人很敏感，有些脆弱和神经质。他住浮山所401医院对面外贸丝绸公司的宿舍，两间南向房子，有个厅，东面的工作室里有一棵很大的热带植物，当时，这样的东西在青岛不多见。在这里和我的家，我们讨论绘画其实不多，多是些和文学有关的话题，范对现代派文学非常熟悉，阅读量也大，后来他果然尝试写起了小说，还在青岛唯一的一家文学杂志《海鸥》上发过。对在范家和范的交往，邢维东也保有了清晰的记忆，2007年10月他在台东的一家茶室告诉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聊到黄昏的时候，两人一时无话，看着窗外的落日，觉得很恐惧。我核实了邢的用词，他肯定是恐惧。
尤良成说他看过范华画画，假期在抚顺路纺院的一间空教室里，宣纸铺了一地。尤良成是范的学生，当时在纺院学美术，在现代艺术精神上，两人接近。我看过的范华非具象油画，却一般都不大，很厚，符号感很强，颜色使用的非常大胆。他早期有些肖像，却是薄的，人稍微变形，色调偏灰。我不确定后来范华是不是还画过这样很忧郁的肖像，但在整体上，他已经不是传统绘画行列中的一员了。在整个80年代的青岛，架上绘画，范华是与传统模式和规范分裂的最早，也是最彻底的一个，并且，和另外的一些探索者不同，范华有着相当的试验艺术的知识准备和解读视野，因此，他的选择的象征意味和影响力，也就特别引人注意。20年后，依然对当代艺术信念不变的都国桢说，“今天回想起来，最能说明那个时代青岛前卫美术痕迹的，还是范华”。
都国桢在纺院毕业，范在青岛工艺美校毕业后留校，中间在天津美院工艺系呆过3年，后来调去了纺院。都国桢和范华是师友，所谓师，是因为范曾为都的辅导员。都国桢说，“纺院染织美术专业的创建团队成员中，范华是最年轻的一员，入校的第一天起，他就成为了我的辅导员，趣味相投加比我只小两三个月，所以就有了师友之谊，虽然我家在青岛，但上学期间要求住校，这样，就有了朝夕相处的机会。”都国桢解释，辅导员的称谓，缘于范华其时未能担任正式的专业或基础课老师，但上课时，他可以一同作画，其功力都国桢认为“足够起到示范作用”。
范华公开发表的东西不多，除了《美术》杂志发过一幅比较传统的东西外，当时很前卫的《江苏画刊》在87年第8期发的两幅试验风格的油画，应该是他画风转变后所获得的不多的社会承认。徐培范回忆，范华在他们的刊物上发过两个短篇小说，其中一篇是《从秋天到秋天》。徐说，“小说写的挺前卫，看得出深受弗洛伊德潜意识及柏格森意识流的影响。那个时期的画也大都受他们的影响。”但除了1988年1月发表的《从秋天到秋天》，我不记得范华还有另外的小说。范的一位朋友2007年回忆说，《从秋天到秋天》，他可能是除编辑部最早看到的人，“因为他那天从编辑部拿到后直接到我那里聊了半天”。在范的这位朋友的记忆中，最后的时期，范华房内墙壁上有幅新画，很大幅的水墨，印象中有两米左右宽，他说新画的，意思好象过去不太画这样的画。从1987年的下半年开始，范已准备考天津美术学院的研究生，整天弄英语，彼此见面机会不多。在我保存的一张纸上，有他留的字，时间是10月9日，想应该是1987年。大约是他来我家，没有遇到人而写的。上面说明了他还我书和送我画的事情，并说“不知你近来忙否，我很想你了，有空去我家叙叙。”他在“我很想你了”的下面，划了一条横线。这天他还的书是《快乐的科学》和《沙漠沐浴记》。
隐约记得青联不同意范华担任青年美协主席的事情，但没有印象他的反应是如何的了。都国桢说那天开成立大会，章程还是由范宣读，他就故意把一个句子，分解成3个部分读，很戏剧性。都国桢认为范华不是那种会轻易委屈自己的人，他也不会隐瞒自己的感受。他的高兴和不高兴，都在脸上。这个看法，我相信准确。直到今天，邢维东依然认为在现代艺术的精神上，他受范华的影响最大，而1983年参与过台东6人试验画展的陈祖晓也相信，当年那个展览流产，和范华的东西走得太远有直接关系。
也许，在和范华认识后不久，我就在这个瘦弱的美术“辅导员”身上，体会出了一种艺术殉道者的味道，但是，因为大家的关系太近了，许多事情并没有机会仔细想。更没想过，有些意外的打击突然会降临。
我知道范华去逝的消息，是88年的1月29日下午。之前几天他来过我家，但没碰上面。那天走到楼上开门的时候，看见锁上有赵德伟的纸条，写在青年文协《现代人与文化》讲座安排表的背面，字很大，很潦草。“李明：范华——所有人中最真诚的艺术爱好者、我市最杰出的艺术家、我们最最可爱的朋友辞世。李明老弟，我十分的难过，我在含泪给你写，求你放下手中所有的工作写一份悼词，要写得好！要写的好！！要写的好！！德伟拜托！青年美协拜托！！”
30日早晨，我和培范、德伟、辉明、鸿雁等去了范华父母家探望。和他的家人商量成立一个治丧联络处，决定由青年美协和文协出面组织，并商定在《青岛日报》上刊登讣告。开始，大家想给这个治丧联络机构加上委员会的称呼，后来觉得太大，也不是范华喜欢的做法，就改叫联络处。我设计了治丧联络处的信封，写了讣告，辉明去印刷。31日，天主教堂前广场出现了第一件悼念范华的作品，作者是尤良成。尤在2007年回忆，当时天很冷，广场上没什么人，大部分时间就他自己呆在那里，下午的时候，他把张贴在教堂对面墙上的画揭下来，一点一点烧掉了。这个过程的前半部分，都国桢在现场。2月1日，在海洋学院印刷厂印成的讣告发出。这时，《青岛日报》出了点问题，报社不同意用“讣告”，说是有规定，这样就改成了“通知”。公开了范华逝世的消息和举行悼念活动的时间地点。
2月4日的悼念仪式在火化场的室外进行，去了200多人。我主持，赵德伟念悼词。而后大家依次进入摆放遗体的屋子里，和范华见了最后一面。这个过程中，哀乐一直播放着。天气很冷，许多人都哭了。当日我的日记中记有“场面真挚，极动人”的文字。2月13日，日记里曾记“这些日子的许多时候，范华和他那几间居室的影子老在眼前恍。经常还自问：这是真的吗？”“要好的艺术界（非文学）朋友中，范该是最难得的一位了，现在看，他的坦真、无畏和惊人的挑战精神以及对自己才能的确信，我无及他一二。”日记显示我15日去了崂山，理由是“逃避开这个城市”。
到这时候才知道范华是范文正公的第三十一代孙，也算是名门之后了，这样的延续关系，后来写进了在北九水山上给范华建的墓碑碑文里。碑文是我起草的，大致意思是“我们以索寂的心情，在这里埋葬下我们的朋友”等等。下葬的时候，去了不少的人。再后来的范华遗作展，主要的推动者是姜宝兴，他在上海路的工人文化宫负责美术，对范华很看重。
后来很长的时间，每每走到401医院宿舍门口，都会向对面的房子看，看熟悉的楼层和窗户，仿佛范华还在那里。范华住过的那个楼一直没拆，不过门口的路已经新修了，起了新名字，叫闽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