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
对80年代青岛的试验艺术活动的某个阶段来说,赵德伟、刘鸿雁和刘辉明是一种奇怪的组合,他们三人分别扮演了不同的角色,意外地刺激了新生艺术在青岛的生长方向,并在部分意义上缓和了这种具有反叛性的艺术观念的本地生存环境。也许,从当时各地相对偏重个人和小群体操作的各种前卫艺术活动来说,青岛的试验者在其社会化和参与的广泛性方面,走的更远,也更成功。而这种局面的获得,与赵德伟、刘鸿雁和刘辉明三人曾经的合作,密不可分。尽管性格、经历和艺术观念上有许多不同,但有一点他们三人是共同的,就是都不缺乏热情,特别是赵德伟。我认识赵是通过辉明,认识鸿雁则是因为另外的一个机会,似乎和文学有关。辉明和鸿雁,当时都写了许多文字,隐约有印象辉明的东西理性,鸿雁的偏重经历。当时,赵在少年宫上班,鸿雁在台东电影院收票,辉明是海洋学院印刷厂的工人。年龄上,辉明最大,57年的,德伟和鸿雁都是60年代头的。
在后来的一系列影响广泛的青岛试验艺术事件中,赵德伟始终是个狂热的推动者,在相当多的时候,我相信他的状态接近那种给自己赋予了巨大使命的基督徒,并一直孜孜不倦,不改初衷。和赵的接触集中在了两个地方,单县路39号广播局宿舍和贵州路的一处一层的房子,他的父母住单县路,他自己多呆在贵州路。有时候也会在我家和辉明家,但不是很多,辉明当时住在阴岛路海洋学院分的宿舍,过去是德国第三海军陆战营的马厩。我觉得,在对待试验艺术的态度上,德伟和辉明一样坚决,一样理想化,但德伟更狂热,更激烈,也更富有使命感,并身体力行,运用一系列具有明显颠覆性的作品来实现。印象中,德伟一度很乐意让人不忽略他的上海人的背景,后来问过辉明,知道德伟的父亲是上海人,很优雅。辉明不记得赵德伟是不是生在上海了,但确定在呈现出来的性格上,他既不像在广播电台当播音员的母亲,也和他爸爸不同。
某些时候,赵德伟很极端,典型的方式是他曾一度相信创造力是有年龄限度的,人超过了XX岁,就不再有艺术上的价值,并且他也声称某个年龄界限,是他的生命终点。他焦虑,并且他的焦虑不仅仅集中在个人创作的突破上,也表现他对他理想中的“艺术之城”的构建上。86年10月27日,他在给我的一封信中曾质问:“愚昧的城市,你什么时候才能使我看到你被灿烂文化的光芒照亮的时候?!”而就是在同一封信中,他又鼓动说:“要战胜愚昧无知不是很容易的事,要想战斗只有百折不挠。”在这个时期,这样直白和激烈的文字,不时出现在他的手下:“我的心境一直不好,或者说是坏透了。我永远避不开了。我的心中总是在想民族问题,啊!我快要疯了,没有一点让人感到宽慰的。我为什么总是饶不了自己呢?本应该在艺术中寻找解脱的,可我偏又堕入其中。”“吃人的……大口地吞食着你的青春,你的时光,你的生命。吞食着你生命之后的生命。我要砸烂它的牙,但我又找不着锤子或其它什么重物。”(1987-5-19赵信)焦虑、矛盾、彷徨和内心冲突的痛苦,显而易见。80年代的中后期,文学编辑徐培范去过赵德伟的画室,给他留下的印象是“一批黑白的布面油画,画面是几何形体”。徐在2007年的秋天告诉我,他还记得赵20年前曾经在电台做过一个节目,赵说他想象蚂蚁是如何看世界的,他说他画的是蚂蚁眼中的世界。
比较赵德伟,刘鸿雁的冒险则更多地体现在对地理性封闭的突破上,经过被传奇化了的新疆三人历险之后,他和赵德伟的精神状态很契合:有共同的不满,有相同的寻求突破的冲动,有接近的新锐艺术观念。不同的是,刘鸿雁还具有一种天然的煽动性和赵缺欠的广泛社会交往能力。而后者恰恰是当时的赵德伟最需要的东西,或许,这也就是赵的砸烂封锁和窒息的“锤子或其它什么重物”。与此同时,赵德伟所具有的青岛青年美术家协会主席的身份,也符合刘的胃口。都国桢回忆,青年美协成立接近半年之后,赵德伟安排刘鸿雁作了一次传奇故事的讲述,会上赵德伟表示,青年美协需要一种狂野之气。此后不久,刘鸿雁成为青年美协的理事,除了赵的最好的朋友和艺术顾问刘辉明,刘鸿雁应该是当时青年美协里面不多的非画家的理事。
刘辉明温和许多,很绅士,认识20多年了,到现在我们之间他还逢事就说“谢谢”。他的父亲是个老军人,他也当过兵,但印象中他和他父亲的关系一直很程序化。他有个小舅,在精神上和他的交流就多许多。就藏书和阅读来说,当时他是我见到的青岛朋友中间最丰富的之一,除了哲学和世界史,大凡上海译文出的现代派作家的东西,他那里基本都有。好象当时他喜欢的作家作品,有《二十二条军规》,还有《麦田的守望者》和《兔子跑了》。在包括艺术理论在内的试验艺术的精神资源上,他是赵的非常重要的储备仓库,也是赵的行为的深刻阐释者。刘低调,不怎么适应抛头露面的场合,看上去也不喜欢。在整个80年代的中后,他做的许多事情,多不为人知。
彼此的吸引和需要,最终促进了一个共同体的出现。1986年的晚些时候,以刘鸿雁为社会化前锋,赵德伟为精神领袖,刘辉明提供理论和宣传支持的青岛试验艺术三人组合,开始形成。随后的天主教堂广场艺术集市日和《艺术论坛》杂志的创办,都恰如其分地验证了这个三人组合释放的能量。
实质上,对赵德伟,对赵德伟和刘鸿雁的合作,对三人组合在青年美协之中所发生的作用,一直存在争议。都国桢认为,这个意外局面的出现,在某种意义上恰恰是因为青年美协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个失败的组织。都国桢当时是青年美协筹委会的负责人,他说,原本筹委会的共同意见倾向主席是范华,正式成立之前的几天,突然接到来自青年联合会的意见,说范华有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想,绝不能担任主席,必须换人。这时,成立大会已经发出通知了。紧急情况下,选择有两个,要么是服从指派的一个中国美协颁发过奖状的传统美术的青年画家,要么就另选一个主席。这样,妥协的人选,就是赵德伟。在许多人看来,青年美协的成立很滑稽,“这个号称自发的组织,在一开始就扭曲了,只能以一个怪胎的样式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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