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日就这样消磨着，两下里竟断了联系。阿敏自是不敢再做些什么，路辉两口子也不能主动找她。一日，明约敏一起去看戏，戏是好戏，角是名角，闲来无事，阿敏便应了。

是怎样的戏码呢？原是甄梅的《宝莲灯》，编剧是她的先生，名剧作家，她的好几出代表作都是出自他的手笔，这一对可也算是“郎才女貌”了。早听说这戏好，这次便要见识一下妙在何处。

看京戏，阿敏纵不能如看话剧一般有强烈的代入感，于是总习惯一边看戏一边跟旁人议论着，这固然不是好习惯，但也颇有趣味。

那三圣母宝相庄严，流波婉转，水钻的头面在灯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彩光，阿敏一时竟也痴了，甄梅尚未开口，这舞台便已似一幅神仙画卷。

“糟了，我流哈喇子了……”明眼巴巴地说。

“我也是啊，口水流一地啊……这刘彦昌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敏舍不得眨眼。

“不过这三圣母找对象吧，也忒守株待兔了。”阿敏接着开始了她的长篇大论，“为什么古代的那些仙女啊，狐仙啊，小姐啊，闺秀啊，都喜欢找落魄书生或者穷光蛋呢？难道只有这些人才相貌俊秀、才华横溢、多情重义么？我看也不见得，急色鬼倒是有的，譬如张生一流；不要脸的也是有的，譬如薛平贵一类，到底这样的故事总是男人的意淫。只是真正大胆和炽烈的总是女人，好或者歹的，女人在爱情中的位置都是主动的，即使是潘金莲、阎惜娇那样不堪的故事中也是如此。”

“得得得，您那八股回家再诌成不？看戏！看戏！”明是这般爽利的脾气，阿敏倒也不生气，总归是习惯了。

及至“舍子”一折，全剧的悲剧气氛达到了高潮。母子之情原是人世间最真挚最深刻的情感，王桂英的字字泣诉，声声哀咽至少在女性观众心中都感同身受，此刻剧场内一片沉寂，观众忘记了叫好，忘记了鼓掌。这有点像话剧中的独白了，给予演员最大的表现空间，除了唱念做之外，演员本身的表现力和个人魅力以及对舞台的控制能力，是吸引观众的主要因素，这样的戏，妙即于此，难也于此，所以后人学习和模仿的难度就相当大了，这也是甄梅的戏喜欢的人多，而学唱学演的人少的原因之一。

阿敏下意识地四处看，隔自己不远的座位上，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满脸是泪。“呵，哪里都有咱的同类啊……又一个傻子……”后来，她们认识了，这女子便是云。

谢幕时，阿敏在上台祝贺的人中，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面孔，逃也似地，她拉着明匆匆离开剧场，生怕被他们发现，也深怕这时的相遇和面对。

这样的事如发生在明身上，断然不会是如此反应。第二天明知道昨晚路辉夫妻也去了剧场，便责问阿敏为什么不趁此机会去把事情说清楚，解除误会。按她的性子，便是应豁出去直接地当面锣对面鼓，既心中无愧，就理直气壮，你们既然是喜欢真诚简单的人，这般直率的表达想必也不会令你们难堪和感觉到冒犯。

阿敏却总是有顾虑的，在这种关系中，自己是主动的一方，那便因之永处于劣势，于他们，并不求我辈去托付心意和情感，而自己，总是太在意他们如何看待自己，有了这层顾虑，便不得不放下那份骄傲和自我。况昨晚有许多旁人在场，这样的场合，并不适宜。清者自清，时间会证明一切——把问题交予时间，是怯懦也是逃避。

晚上，阿敏把昨晚演出的照片发到甄梅的论坛里，不多时就有人回帖，三言两语里竟发现那人便是昨晚流泪的女生。于是敏将其视为同类，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两人加了QQ私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