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类:如梦令——半梦半醒 |
有十五年没有来过这地方了,三囡这丫头怕是也从未来过。虽然从小备受宠爱,到底没娘的孩子是可怜的,至少,她没有母亲为自己梳妆打扮的记忆,也没有听过摇篮曲。我冷笑了一声,自己也觉得诧异,并无旁人在侧,难道我是在笑我自己?也许吧,其实我也不比她好多少,天母从未对我们温和慈爱过,她生下我们,仿佛只是为了尽到延续神族血脉的义务。但还好,儿时我多少受过帝妃的呵护照顾,如今她虽然不在了,到这里睹物思人,也算聊解忧思。
原来这里不是冷宫,也不叫“清零苑”。那段朝歌夜弦的日子我听帝妃提过。在某个安静的下午,阿大和阿二都睡了,我悄悄撩开卧榻的帷幔,看见她打开妆奁,对着星冥镜,一样样把珠钗簪环插在发间,又一样样取下,只余一挽青丝。我极觊觎她盒子里的宝贝,幻想着自己长大的那一天,却没注意到她脸上缓缓滑落的两行清泪。
太液芙蓉,池苑依旧。但阶下青草疯长一片,已经没过了我的脚踝。一地落红,满目萧瑟,檐下的燕子还是飞来飞去衔泥筑巢,但已不是我儿时的那几只了。我不明白东帝为什么还留着这儿,难道他还有眷恋么?可如果有眷恋,又怎么会任这里积满灰尘?
阳光下,草丛中有什么东西耀得我睁不开眼。踏过那些落花和腐叶,我弯腰拾起,是星冥镜。花纹和手柄已经爬上了暗绿色铜锈,只有镜面还泛着幽幽的光。镜子里,是一张模糊的脸,我,满头白发。不知道的,或者会以为我是这旧宫苑的故人,来到这里抚今追昔,叹息逝去的华年。
“此物不祥,不适合你们这些神。”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兀地一震,却没有回头,镜子里,我背后多了一个人影,是孔非。
“这东西本来就是天上的。”我心下有些疑惑,他怎么到这里来的?
“当年帝妃灰飞烟灭,她那些遗物也纷纷散失,这物件能留到今日也是罕事。”依然是这样懒洋洋的声调。
我没来由地恼了,转身斥责:“你是什么人?敢到东帝的禁地信口胡言!”当年那些画面在脑海里胡乱地翻转,一种莫名的惊惶涌上来。
“呵呵,”他笑了:“你们这些神啊,也有不愿意面对的事情。为什么要发怒呢?这件事情跟你并无关系。”
是的,或者东帝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跟我无关。其实,有什么是和我有关的呢?天尊或者天母?他们心里眼里都没有我。赤的世界里只有她的过往。我,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在这天地间一日日煎熬着,苟活着,眼见春来秋去,我却依然在此,茫然。
但那日我在这里,我眼睁睁看着帝妃的身影慢慢淡了,消失了,就像融化在空气里一样,只余下东帝抱着襁褓中的三囡怔怔地坐在屋角,那孩子的哭喊声彻夜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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