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恪先生年谱长编》(初稿)
贺卫方
编纂者卞僧慧先生是当年亲炙谱主教诲的清华毕业生,今年已经九十九岁高龄。蒋天枢先生在上海古籍出版的《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自己也曾拜读。友人寄赠这部《年谱长编》后,粗读一过。本谱作为长编,篇幅较另外的一些年谱长编要短(丁文江、赵丰田编梁谱长编在北京家中,不及对比,感觉要两倍于本谱;胡颂平胡谱长编更是煌煌十大卷,四千多页),不过,在内容上,本谱吸收了蒋天枢《事辑》及其后新出版物揭示的一些史料以及一些书信,自然是愈加丰富了。
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几件事。赵俪生自传中记录1949年中共进城前讨论接管北平各大学与文化机构,某日论及各校教师到军管会下设文管会报到并登记事。“有人主张,不管年龄老少,全要亲自来报到。于是有人说,譬如像陈寅恪,眼睛看不清楚了,身体也很衰弱,由家属或朋友代替报到就行了。这时,成仿吾副校长用宏亮的湖南话发话了。他说:‘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到无产阶级领导的革命机关来报到,来办理登记,一定要亲自来,本人来,不得由别人代替,因为……’他特别提高了声音说:‘这是个态度问题’”赵俪生当时就认为,这时一种征服者对于被征服者的姿态,他引用列宁对巴甫洛夫的态度为例,说这值得我们学习,并提高嗓门说:“特别值得成校长学习!”让成仿吾十分难堪。当然,事后赵俪生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复。
还有陆键东在书中已经揭露过的史料,1954年起担任中山大学党委书记兼副校长的龙潜,组织领导一起又一起运动。在“肃反运动”中,龙潜作惊人之语:“有人企图使岭南大学复辟,如有风吹草动,我在国民党回来之前,先把你们杀光还来得及”。肃杀之气,跃然纸上。
至于文革期间,谱主受尽折磨的种种,吴宓、陈序经、翦伯赞、向达等被凌辱残害的情况,谱中都有叙述,也是那些还在为文革招魂的人士应该阅读的。书中记,1968年12月18日,翦伯赞夫妇服用安眠药自杀身亡。“刘少奇专案组”逼迫翦伯赞证明刘少奇1935年有变节行为,翦拒绝作证。专案组副组长情急之下,拔出手枪,怒吼:“翦伯赞!今天你要不老实交代,老子就枪毙了你!”可怜的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家也就只能以死抗争了。
1949后,谱主多以诗言志,以诗讽世,卞先生虽然也辑录了不少诗,但是对诗的含义,若能将余英时先生著作中的相关考证引入其中,就多些相互发明的阅读效果了。这些最相关的材料书中很少采用,而一些不大相关的时政消息却屡见不鲜。例如1960年5月28日条,全部就是当日中共中央发布的《关于调运粮食的紧急指示》内容,虽然可以作为谱主生活困难的背景材料,但是毕竟不是最关联材料。
1950年11月条,记《元白诗笺证稿》由岭南大学中国文化研究室出版线装本事。卞先生称“原书未见,兹据文学古籍刊行社1955年版……”云云。我很幸运,承蒙中山大学法学教授李启欣先生寄赠一部,成为我的珍藏。封面上当年红卫兵涂鸦的“打到陈寅恪”字样触目惊心。我收到这珍贵的馈赠后曾在博唠阁上写文简要介绍。(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66320010006sq.html)
在编纂技术上,本谱的一个很大缺陷是没有附加索引,对于检索利用相当不便。未知再版时能否改进?
《陈寅恪先生年谱长编》(初稿),卞僧慧纂,中华书局2010年4月版,X+413pp,精装本,50元。
又及:承蒙“老面”网友指示,附上张求会先生发表在《东方早报》(2010年6月27日)上的文章链接,这是一篇很全面和公允的评论。
http://www.dfdaily.com/node2/node31/node2433/userobject1ai227859.shtml
附:我写于1998年的“香港访书记”中对余英时先生著作《陈寅恪晚年诗文释证》的简介
余英时著《陈寅恪晚年诗文释证》

